□ 方土

好多人画画,眼光先盯笔头粗细。粗笔看着雄强,细笔觉着清雅,上来就分出个高低上下。要我说,笔就是个工具,粗也好细也罢,本身哪有什么好坏。真正拉开差距的,从来不是那支毛笔,是拿笔的人心里那点眼界和气量。

早先荔园那场笔墨雅集,我亲眼见过陈家泠先生落笔,那一刻才算琢磨明白这件事。此番泠老应广东之邀南下,带来“还看今朝——陈家泠画展”,这场相逢,算得上新海派与新岭南之间一次极难得的对话。

青苗这批学子,是我张罗着一块带过去研学。我一直认准一个理:学艺术,光坐在讲堂空谈大道理用处不大。最好的一课,就是艺术家站在自己画作跟前,对着原作掰开揉碎,讲当初怎么落笔、怎么一步步琢磨。人直面原作,亲眼所见、内心接住的感受,才实打实。能领着这帮年轻人,现场听九旬的泠老在展厅当面讲艺,实属难得。

泠老跟青苗后生说得实在:“一个好画家,要有眼力,魄力,毅力;眼力高,取法高,品位才会高。”他劝年轻人别死磕古人的本子,“古为今用,不能古为古用。”啃传统,落脚点终究是画出属于咱们这个时代的面貌。聊起笔墨,泠老总反复掂量虚实二字:“下笔之际,时时想到怎样用虚,以实托虚,用虚代实。”一支毛笔价值,从来不看笔头粗细,要看你控墨的本事,懂不懂得经营留白。

展厅里《美丽家园——岭南红韵》,最叫我动心。取材中山纪念堂那棵三百年古木棉,历来画红棉,大多奔着热烈奔放的路子去,泠老不凑这个热闹。画苍老盘曲的枝干,笔力沉劲如同写古梅;色与水相融,一层层晕染,虚实交错。无意于细细描摹每一片花瓣,单单抓住木棉蓬勃向上那股生命气场。寻常一支笔,撑起这般宏大的精神格局,这便是范本。一旁《海上玉兰》与之呼应,淡墨寥寥,大片留白。一繁一简,路数不同,气象各自分明。

另一幅《水墨丹霞》,刚好印证泠老的话:“画作是跑出来、感悟出来的,艺术之神藏于天地自然之间。”丹霞本就是岭南的奇山胜境,人到泠老这般岁数,多数画家早就懒得奔波写生,摸到一套成熟图式,便翻来覆去不停复制,画着画着,作品就空洞,落进假大空的死胡同。泠老不肯安于守成,依旧往山野里面跑。为完成这幅丹霞,他攀上长老峰,徒步两个多小时,守在山巅等候天光云影。

寻常画家写丹霞地貌,一味紧盯山石固有的形色;泠老所见,却是山间流转不息的气韵。山体为实,烟云作虚,不必面面俱到,以线勾取,笔笔相生,整座大山便生出吞吐开合的生机。泠老不肯固守成法、坐享旧得,一再走向山川之中寻觅新意。画家格局的高下,正由此分出。所谓现实关怀、时代写照,绝非漂亮的空话,乃是艺术生生不息的活水源头。

旁人总好奇,泠老一把年纪何以依旧创作不竭。他说得直白:就是自己给自己找活干,办个展,就是逼着自己往前走。自七十五岁之后,他已经举办十八次个展。不少画家巡展,无非把旧作挪来挪去反复展出,泠老另是一套。每赴一地筹备展览,必先踏察当地山川风土,专门为本场展览写生新作,一地自有一地风物,场场面貌全新,绝不重复自己。以笔墨见格,见的是画格,更是人格。

泠老常感慨:“任何高峰都已过去,一切从零开始。” “创新,是从失败里杀出来的,是从浪费里坚强长出来的。”艺术由技入道,一辈子走下来,大多绕不开松、紧、粗、精、放这条修行之路。他笑着坦言:“我的青春从七十岁之后才爆发。”原定一个半小时的导览,老人家一口气讲了近三小时,毕生心得,毫无保留。这是把艺术当为修行才有的劲头。

展览名为“还看今朝”。泠老说,这四个字,不单指他个人,属于我们所处的时代。“一个民族只有有了自己的文化符号,才能立足于世界。”

画画是这个道理,青苗后生学艺亦是同理。说到底,笔粗笔细无关紧要,眼界万万不能狭隘。笔墨承载量有限,人心的境界却可以无限辽阔。不必死揪笔头优劣,胸中装得下万里山河,随便一支笔,都能铺展出撼人的万千气象。此番新海派与新岭南的相逢,文脉代代相传,前人铺路,后人拓荒。何谓还看今朝?便是寄望青年画家守住本心,大胆求索,续写属于这一代人的水墨华章。

(2026年10月于广州荔园一方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