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我踏上飞往巴黎的航班,去拜访仰慕已久的赵无极先生。飞机上我一直在想:这位名冠中西的艺术大师,他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荣古瓦街的街口,冯骁鸣先生指着前面一幢小楼说:“到了。”我取出相机,拍下街景。水泥外墙,没有窗户,朴实无华。我怔了怔——这外表太素了,素得像一张未曾落笔的宣纸。
门铃响过,菲佣引我们穿过天井,乘小电梯上三楼。工作室的白色立方体里,天窗的光如流水般泻下。赵老已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等我们了。86岁的老人,白T恤,藏青外套,银白的发,笑起来眼角皱纹深深,像个孩子。我上前握住他的手:“赵老,我终于见到您了!”
我将两本影集送给他,用上海话聊起拍摄的往事。他忽然认真起来,说:“艺术家要走长路,要有殉道者的精神。不是十年、二十年就能成为真正画家的,要耐得住寂寞,还要有一股傻劲,愿意为画事受苦。”那口老派纯正的上海话,让我倍感亲切。
拍了一会儿,我提出看看画作。他说“可以”,便起身要搬画。我说我来,他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我再三要求,他给出的理由是:“我们这里的艺术家,这些事情都是自己做的。”
我看着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去搬那幅比人还高的画。阳光从天窗斜照下来,照着他的银发,照着他吃力而坚定的背影。我调动光圈和焦距,按下了快门——那一个瞬间,画面里有一半是空的,只有光和影,只有老人与画。后来这张照片用在了我摄影集的封面。我特别偏爱它,因为那空白处,藏着一个艺术家一生的操守。
他的画室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西墙是油画工具,东墙的工作台上,宣纸、墨汁、砚台,排列得整整齐齐。墙上、地上、画架上,到处是油彩的痕迹。他创作时喜欢听交响乐,音乐之魂融进画里,激情四射,不能自已。可画室本身,却安静得像一首留白的诗。
他带我们看二楼的画库,大大小小的画作分格储藏。又去一楼的会客室喝香槟。杯子拿错了,他转身去换。中间天井有块花园绿地,他指着大树说:“那是我几十年前种下的。”如今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每天画完画,他就在客厅与猫狗玩耍,光波斯猫就养了五六只。
两个多小时,我全程用现场自然光拍摄,不摆拍,不美化,不用闪光灯。我跟他聊天,在他情绪自然时捕捉。因为“真”,所以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照片才最“真”。
回程路上,我一直在想赵老说的“傻劲”与“寂寞”。在这个人人追求“满分”的时代,他却用一生告诉我们:人生需要留白——那看似“空”的部分,恰恰是灵魂呼吸的地方。
赵无极成就的意义,在于他为全球华人提供了一个范本:一个敢于将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交流融合的艺术家。他的艺术是东方的,更属于世界。而他自己,也用一生在画布上、在生活中,留下大片大片的白。那些白,是寂寞,是克制,是一个艺术家对艺术最深的敬畏。如今再看那张封面照片,我忽然明白:那背景里大片的空,正是赵老一生的写照——看似什么都没有,实则万物生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