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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太皇河,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这种天,村里人都不爱出门。男人们窝在屋里烤火,女人们围着灶台做针线,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日子在腊月里总是慢,慢得像冻住了似的。

偶尔有个人出门,也是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走几步就呵出一口白气,骂一句“鬼天气”,又赶紧缩回屋里去。整个丘家庄像一只蜷在窝里的老猫,连叫声都懒得发。

丘家庄上,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陈石头家在东头第三户,三间正房,两边各两间厢房,院子不算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墙是土夯的,齐腰高,上头堆着些碎砖头,说是防人翻墙,其实也防不住什么,不过是图个心安。

石头正带着儿子在院子里放鞭炮。他儿子言平今年五岁,穿着件厚棉袄,裹得像个圆球,站在门槛上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

石头蹲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根香,把一挂小鞭炮拆开,一个一个地放。每拆下一个,先拿在手里端详一眼,再捏着炮尾,把炮捻子凑到香头上。

看见炮捻子“嗤”地冒了火星,他就赶紧往外一扔,同时侧过身子,胳膊挡住脸。鞭炮在空中翻个跟头,不等落地就炸了。

“啪”一声脆响,在寒冷里格外清脆,像冰裂了一样。那声音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在院子里荡了一下才散。

言平站在门槛上,先是吓得一缩脖子,接着又尖叫起来,笑得直跺脚。“爹,再放一个!再放一个!”

石头又点了一个,扔到墙根底下。鞭炮炸开的时候,墙根下腾起一小团白烟,硫磺味混着冷风,呛得言平咳嗽了两声。

隔壁东边那户住的是刘二夯,西边那户是孙歪嘴。这两家的院子跟石头家的院子只隔一道矮墙,那边说什么话,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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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墙不高,站在墙根下踮踮脚,就能看见对面院子里的光景。平日里鸡飞狗跳、锅碗瓢盆的声响,都从这道墙上翻过来。

刘二夯和孙歪嘴正在刘二夯家的堂屋里喝酒。堂屋不大,一张方桌摆在中间,桌上放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壶热酒。那酒壶是粗陶的,坐在一个盛着热水的铜盆里,壶嘴不时冒出些白气。

两人面对面坐着,每人面前一个粗瓷碗,碗里也冒着热气,酒香混着炭火味,把屋子熏得暖烘烘的。屋角有个泥砌的小炭炉,几块木炭烧得通红。

刘二夯是个壮实的汉子,四十出头,脸膛黑红,颧骨上一道疤,是前些年跟人打架留下的。他端起碗抿了一口酒,咂咂嘴,把碗往桌上一墩。

“他娘的,这天冷得,连门都出不去。也就是你来了,我才把酒温上!”

孙歪嘴比他瘦些,尖下巴,一双眼睛总往下瞥,看人时眼白多眼黑少,显得有点阴。他缩着肩膀,把酒碗捧在手里暖着,慢悠悠地说:“你不叫我,我也得来。屋里冷清得跟冰窖似的,婆娘回娘家了,一个人待不住!”

他说到“冷清”两个字时,朝西边努了努嘴,眼睛没动,只让嘴角歪了歪。他的嘴本来就有点歪,这么一努,更显得怪。

刘二夯哼了一声,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就看不得那石头家。你看看他家那日子,当年他爹死了,穷得叮当响,这几年就跟换了户人家似的!”

孙歪嘴冷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尖尖细细的:“人家现在是啥人?那是少夫人陈甜儿的堂兄。你去打听打听,少夫人隔三差五就往他家跑,哪回空着手?上回我亲眼看见少夫人身边那个丫鬟提着一包袱东西进他家门,那包袱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好几斤重!”

“不止呢!”刘二夯把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上,眼睛盯着孙歪嘴,“我他娘就不明白,他陈石头哪来的造化?一个土里刨食的,怎就跟少夫人攀上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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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歪嘴端起酒碗,先凑到嘴边吹了吹,才说:“还不是他那个死鬼老爹积的德?陈仓米活着时候,跟陈攒金家走得近。谁知道陈攒金的闺女后来成了少夫人。这一下,鸡犬升天!”

刘二夯哼了一声:“我听庄头家的长工说,明年开春,庄头要咱们把当年占的那十亩地退回去,还给石头种。你说这事真不真?”

孙歪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手里酒碗停在了嘴边。他盯着碗里的酒,那酒面上映着窗外的一点灰光,晃来晃去。“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刘二夯一仰脖子喝了半碗酒,抹抹嘴,“村里都这么说。如今石头是啥人?那是少夫人的娘家人,咱们这些年欺负他,他能不想着报复?”

孙歪嘴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碗端起来,却没喝,就那么端着,盯着碗里的酒。

“二夯,你说实话,”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被墙那边的人听见,“当年他爹死那会儿,咱们是不是做得过分了点儿?”

刘二夯哼了一声,没接话。他把筷子伸到咸菜碟里,夹了一筷子咸菜,送到嘴里慢慢嚼,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孙歪嘴继续说:“那时候他刚成亲,啥都不懂,咱俩一个截他家水,一个骂他媳妇,还把他家鸡给……”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刘二夯打断他,把碗重重一墩,“再说了,他家那地本来就是多占的,分了咋了?那会儿他爹死了,他家就剩一个壮劳力,种不了二十亩,咱们帮他种,帮他收,怎么就成了欺负他了?”

孙歪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当年的事,陈仓米死的时候,石头刚成亲,他们趁火打劫,把地分了几亩。这些事像旧棉袄里的虱子,不咬人,可想起来浑身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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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争水、丢鸡那些事,桩桩件件,虽说后来陈攒金和丘家庄头出了面,让他们收敛了些,可这梁子,早就结下了。如今石头翻身了,成了少夫人的堂兄,他们能不慌?

“反正这事是真的,”刘二夯说,语气缓了些,但脸上仍然绷着,“庄头那边放出风来了,说是祝夫人的意思。那十亩地,开春就得还回去!”

“还回去就还回去呗。”孙歪嘴说,语气酸溜溜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喝了口变味的酒,“谁让人家攀上了高枝!”

他说“高枝”两个字时,又朝西边努了努嘴。刘二夯看见了,没说话,低头去端酒碗。两人的影子被炭火映在墙上,黑黑的两团,随着火光一晃一晃。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炸响。“啪!”

声音又脆又响,像是就在墙根底下炸的。刘二夯手里的酒碗一晃,酒洒出来半碗,泼在他手背上。那酒还带着热乎气,烫得他“嘶”地抽了口气,随即把碗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他娘的!这还没完了!”他骂骂咧咧地推开堂屋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酒意倒醒了几分。

孙歪嘴也跟了出来。两人站在院子里,冷风像刀子似地往领口里钻。他们隔着那道矮墙,看见石头家的院子里,石头正蹲在地上点鞭炮,言平站在门槛上捂着耳朵笑。

“陈石头!”刘二夯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火气,在冷气里传得格外清楚,“你放鞭炮能不能看着点儿?都炸到我家墙根底下了!”

石头抬起头,看见是刘二夯和孙歪嘴,也没在意。他知道这两人喝了酒,平日里就不对付,喝了酒更不好惹。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二夯哥,歪嘴哥,对不住啊,没看准风向。我往那边放去!”

说着,他往院子另一边走了几步,继续点鞭炮。他不想惹事,尤其今天,儿子还在旁边。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言平正冲他笑,石头也笑了笑,又低头去拆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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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夯和孙歪嘴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墙看着,越看越来气。

“你看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儿!”孙歪嘴压低声音,嘴歪得更厉害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放个鞭炮都恨不得让全村都知道。显摆啥呢?不就是攀上了高枝吗?”

刘二夯没接话,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他站在墙边,两手攥成拳头。那墙上的碎砖头就在他手边,他几次想抓起来,又忍住了。

又一声脆响,鞭炮在墙根底下炸开。这一回声音更近,刘二夯感觉脚下的地都震了一下,墙头上的一块碎土坯被震得滚了下来,落到他脚边。他再也忍不住了,几步走到墙边,伸手抠下一块墙头上的土坯,用力朝石头家的院子扔过去。

“啪!”土坯砸在石头家院子里,碎成几块。有一块碎土蹦到了石头的脚边,石头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刘二夯站在墙那边,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那道疤涨得发紫。

“你干啥?”石头问。

“干啥?”刘二夯借着酒劲儿,嗓门大了起来,声音震得墙头上的碎砖都像在抖,“我问你干啥!你放鞭炮是故意的吧?往我家墙根底下放,想把我的墙炸塌了是不是?”

孙歪嘴也在旁边帮腔,尖着嗓子说:“就是!你这人咋这么坏?显摆你家有钱了是不是?有钱了就能欺负邻居了?”

石头皱起眉头。他不想跟他们吵,就把香掐灭,插在墙缝里。“我回屋了,不放了。”石头说着,转身往屋里走。

可他这一走,刘二夯和孙歪嘴更来劲了。他们觉得石头是怂了,是怕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刘二夯又抠下一块土坯,朝石头家的屋顶扔过去。

石头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他推开屋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暖烘烘的,炭火在泥炉里红着。石头他媳妇从里屋出来,低声问:“咋了?外头吵啥呢?”

石头摇摇头,说没事,放炮吓着了。窗外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屋顶上。石头没动,只把媳妇往屋里推了推,说:“关门,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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