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0年七月,秦始皇死在了沙丘。

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个梗。八十年前,赵武灵王也死在这里,被亲儿子围在沙丘宫里,吃雏雀,饿了三个月才死。同一个地方,同样的父子局。

始皇临终之前留下了一封诏书给在上郡监军的长子扶苏:“与丧会咸阳而葬。”意思就是回来给我办丧事。

封好之后压在赵高的手上没有送出去。赵高负责“行符玺事”,也就是管印的。管印的不发信,信就成了废纸。接下来就是大家熟悉的那一段:赵高、李斯、胡亥三人密谋篡改诏书,制造了两道假诏书,一道立胡亥为太子,一道赐死扶苏、蒙恬。

后面就更惨了。十二个公子在咸阳街头被杀,十个公主在杜县被碾死。公子高想要逃跑,担心连累整个家族,于是上书请求殉葬,胡亥看完之后非常高兴,赏赐了十万钱让他葬在骊山脚下。

三年后,秦朝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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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问题来了,如果那封诏书没有被篡改的话,扶苏顺利回到咸阳即位,秦朝能够撑过三代吗?

撑不下去。

不是扶苏不行,是那个系统换了谁都撑不过去。得从秦朝这套机器的设计说起。

秦能够统一六国,靠的是战时体制。商鞅变法其实就是把整个国家变成一台战争机器:国民编成什伍,一家犯法十家连坐;打仗砍人头换爵位。这套东西在打天下的时候效率非常高,因为所有的资源都被压到“打仗”这一目标上了。

问题是,战争结束了,但是这套制度没有随之改变。

一统之后,秦朝干的头等大事并不是休养生息,而是继续按照战时的标准抽血。北边修长城,蒙恬带三十万大军;南边打百越,五十万大军;再加上阿房宫、骊山陵,常年泡在工地上的有两三百万人。当时全国的人口大约有两千万,也就是每七个人当中就有一个在服役。

种地,收获的大半都要上交;如果耽误了徭役的时间,就会被罚盔甲。根据睡虎地出土的秦律,如果失期三天到五天就骂一顿,六天到十天罚一面盾,超过十天就罚一副甲。这个数字看起来不严重,但是架不住年年有、月月有。这和《史记》中陈胜所说的“失期,法皆斩”不是一回事,陈胜说的大概是当年用来鼓动戍卒的狠话,而实际的法律条文并没有那么严厉。

真正压垮人的不是哪道律令有多酷烈,而是这台制度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打了几百年仗的秦人,不知道不打仗该怎么过日子。

统一之后,秦始皇想要的是“永续”,而不是“休养”。他废除谥号制度,不许后人评价自己,自称为始皇帝,并且说“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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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他认为这套制度可以通过血缘和文书一直来传承下去。修建驰道、统一文字、设置郡县,都是为了使系统能够自我运转。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系统的最大问题并不是郡县制或者文字统一,而是权力如何交接。秦朝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任何程序来保证皇位的顺利更替。

看他晚年的时候,二十多个儿子,没有一个被立为太子;出巡的时候带着胡亥,把长子扶苏派去上郡监督蒙恬那三十万边军。太子之位空缺,就等于给野心家留下了缺口。

扶苏的处境也尴尬。他是长子,有军权背景,又具备行政能力,上郡监军可是一个实实在在管事的工作,不是混日子的地方。他还“仁”,好儒学,劝秦始皇不要过于严厉。可这些优点放在秦朝这套制度里,就成了问题。

我们退一步想一想,如果扶苏真的即位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扶苏亲儒、主张缓和,他会不会废除重刑呢?很困难。秦朝的这套制度已经和法家捆绑了三十年之久,朝廷上上下下都是这一套培养出来的官员。他所能做的就是微调,比如减少徭役、减轻刑罚、少修建大型工程。微调可以延缓,但是不能改变病因。秦制没有给自己留一个“停止扩张”的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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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扶苏为长子,按照嫡长子继承制,比胡亥更有资格继承皇位,可以避免即位之初的内乱。但是他镇不住的不是兄弟,而是那些秦国的老功臣。他们相信的是始皇所制定的硬核规定,不相信仁义。扶苏要温和的话,就必须要先动他们的饭碗,冲突是躲不过去了。

就算扶苏顺利即位,该爆的雷也差不多到点了。陈胜、吴广这批戍卒是因为“失期”而造反的,即使他减了徭役,天下的怨恨也已经积攒得够多了。章邯带着骊山刑徒可以把起义压下去一次、两次,但是秦朝的动员能力是递减的,压一次就消耗一次,压不动第五次。

所以,扶苏即位让秦朝多活几年,但活不过三世。

历史就是如此残酷。我们总是把王朝的好坏都归结到一个人身上,扶苏仁厚,所以如果他能登上皇位的话,秦朝就有可能得到拯救。但是秦朝的灭亡是系统性的:军事化的体制不肯停止,资源抽取过度,权力交接没有程序。这些绝症非改朝换代不能解决。

沙丘那封诏书,其实不是秦朝的转折点。它只是把一份早已开好的诊断书,提前送到了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