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6日,国际奥委会公布了一组让不少人意外的数据:德国、匈牙利、印度、卡塔尔、韩国、南非和土耳其七国明确表达了申办2036年奥运会的意愿。10月31日之后将不再考虑新的申办方,最终结果于2029年年中揭晓。
如果把时间倒回十年前,这幅画面几乎不可想象。2024年奥运会的申办过程中,波士顿和布达佩斯先后退出,理由惊人地一致:公众反对、成本失控。波士顿市长说,“我拒绝把这座城市的未来抵押出去。”布达佩斯则是有超过25万人签名请愿,要求把钱花在医院和学校上。最终,2024年奥运会只剩下巴黎和洛杉矶两个候选者,国际奥委会不得不做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把2024年给巴黎,2028年直接“指定”给洛杉矶,省去了公开竞标环节。
从“没人愿意接盘”到七国争抢,中间发生了什么?
亏钱的记忆:雅典的伤口与里约的废墟
奥运会“亏本”的印象,不是凭空而来的。
2004年雅典奥运会是那个最刺眼的伤疤。许多分析将希腊此后的财政危机与奥运会的巨额超支直接挂钩。闭幕式后没几天,希腊就向欧元区警告:公共债务和赤字将比预期更糟。随后公布的赤字超过欧元区上限的两倍多,多年的经济困境接踵而至,超过40万人移居国外,2013年年轻人失业率飙到58%。
里约的账本同样惨烈。240亿美元的支出,赛后场馆大量荒废,缺乏维护资金,前期投入变成沉没成本。而东京奥运会在疫情中空场举办,280亿美元的代价换来的是一场几乎没有观众的“寂静盛会”。
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数字是申办城市数量的断崖式下跌:2004年奥运会12个城市申办,2008年10个,2012年9个,到2024年只剩下2个。国际奥委会的《奥林匹克2020议程》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出台的,核心目标之一就是“降低奥运会的申办和运行成本”。
巴黎的“省钱经”:95%的场馆是现成的
巴黎奥运会是一次转折性的实验。
法国人没有大兴土木。巴黎奥运会使用的场馆,95%都是现成的或临时搭建的。开幕式没有在体育场里办,而是把整座城市变成了舞台:塞纳河是红毯,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是背景板。预计超过60万观众参与,其中仅有10万人需要买票。
这种“破墙”式的办赛思路,被学者概括为打破了三堵墙:打破“观察场地”之墙,让开幕式推动城市再生;打破“超额开支”之墙,用多项措施降低举办成本;打破“传统竞技”之墙,让奥运会更年轻、更开放。
新场馆的代价被压到了最低。位于圣但尼的水上运动中心只花了2亿美元,而东京奥运的游泳馆花了5.4亿美元。运动员宿舍沿用东京的“纸板床”,不装空调,靠地热系统和塞纳河的冷气流降温。奥运村的设计强调“实用主义”:木材和混凝土混合结构降低30%的二氧化碳排放,碎贝壳铺成的透水路面在炎热天气蒸发降温。
结果是:巴黎奥运会的总预算约97亿美元,而里约240亿、伦敦170亿、东京280亿。“小钱办大事”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套可操作的技术方案。
申办逻辑变了:从“赌身家”到“算细账”
巴黎模式之所以能改变申办格局,关键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奥运会的价值不必通过巨额基建投入来兑现。
国际奥委会的规则也随之调整。《奥林匹克2020议程》明确要求“积极推动最大限度地使用现有设施和临时场馆”,如果一定要新建,必须保证此后的长期使用。2030年法国阿尔卑斯冬奥会只计划新建一个场馆,洛杉矶2028年奥运会也打算复用现有设施。
对于潜在申办国而言,这意味着门槛大幅降低。印度以艾哈迈达巴德为中心申办2036年,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板球场,可容纳13.2万人,且将在2030年举办英联邦运动会。卡塔尔已经举办过2022年世界杯,场馆和交通基础设施基本就位,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高温——可能需要将赛期移出传统的七、八月。南非的申办如果成功,将成为第一个举办奥运会的非洲国家,2010年世界杯留下的遗产可以直接复用。
“你实际上已经把潜在主办城市的范围缩小到了发达国家的特大城市,”有分析人士如此评价这种转变。但对于那些已经具备基础设施的中等国家来说,机会反而变大了。
七国争抢的真正动机
七国的申办动机各不相同,但逻辑有共通之处。
德国选择慕尼黑作为候选城市,这座城市曾在1972年举办过奥运会。德国官员表示,申办可能是2036年、2040年或2044年。对于德国而言,奥运会是展示一个“正常化”的德国的机会——二战后八十年的克制,正在被一轮全面的军事和外交“正常化”所取代。
印度的动机最为直白。这是印度首次正式申办奥运会,目标是借奥运会推动体育发展和国际地位提升。对于一个经济快速增长、但国际形象长期被“发展中国家”标签框定的大国来说,奥运会是“晋级”的仪式。
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此前五次申办均告失败,但依然第六次出发。卡塔尔则希望成为第一个举办奥运会的伊斯兰国家,延续2022年世界杯的成功叙事。
南非若成功,将是非洲大陆的第一次。韩国曾在1988年举办汉城奥运会,2018年举办平昌冬奥会,如今首尔再次出发。
这些动机背后有一个共同的算计:在“节俭办奥运”的新范式下,奥运会的经济风险可控,而它带来的旅游收入、国际曝光度和城市更新契机,具有不可替代的溢价空间。
赌注依然存在
但“省钱”不等于“零风险”。
巴黎的97亿美元预算,相对于最初的69.7亿美元规划,已经膨胀了近40%。通货膨胀、安全支出、赛事组织的复杂性,仍然可能让预算失控。国际奥委会评估申办方时,将重点考察“资金战略”和“政府和公众支持”。这意味着,公众的怀疑态度并未消失。温哥华在2022年就曾因省政府担心成本而撤回了2030年冬奥会的申办探索。
更根本的质疑来自体育政治学者朱尔斯·博伊科夫:“奥运会以‘蚀刻素描经济学’著称——开始时说花这么多,拿到主办权后摇一摇,上面就写着一个大得多的数字。”
但至少现在,愿意坐上这张赌桌的人变多了。巴黎证明了一件事:奥运会不必是一场豪赌。如果你已经有足够的场馆、足够的交通、足够的城市容量,奥运会可以只是一场“锦上添花”的派对,而不是一场“倾家荡产”的豪赌。
对于2036年的七国来说,这个逻辑,值得一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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