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金边,柬埔寨政府宣布停止发放网络博彩许可时,街头不少店铺已经悄悄关门。有人问:“这些生意不是能带来收入吗?”当地官员的回答很直接:“没有秩序,任何繁荣都站不住。”
这句话,点出了柬埔寨长期困境的核心。这个拥有吴哥窟的古老国家,并非天生混乱,也不是几种灰色行业突然催生出来的。它经历过殖民统治、战争、政权更替和长期贫困,社会结构被反复撕裂,留下的裂缝,后来被各种逐利者迅速填满。
公元9世纪至14世纪,吴哥王朝曾创造辉煌文明。吴哥窟宏大的建筑、复杂的水利系统,说明当时的柬埔寨并不落后。然而,王朝衰落后,柬埔寨长期受到周边势力牵制。19世纪,法国建立殖民统治,柬埔寨被纳入法属印度支那体系,经济服务于殖民需要,本地工业基础始终薄弱。
真正造成巨大创伤的,是20世纪70年代的战争与极端统治。1975年至1979年,红色高棉掌权,大量城市居民被驱赶下乡,知识分子、教师、技术人员遭到迫害,社会秩序和生产体系几乎崩溃。此后,柬埔寨又经历多年冲突。一个国家最宝贵的人才、信任和制度,往往比道路和工厂更难恢复。
1991年《巴黎和平协定》签署后,柬埔寨逐步走向和平。1993年,联合国主持下举行大选,国家开始重建。但和平并不等于富裕,贫困、失业、教育不足和司法能力有限,仍然困扰着普通家庭。大量人口只能依靠农业、制衣、建筑和低端服务业谋生。
在这种背景下,金边、西哈努克市等地逐渐吸引外国资本。土地和劳动力成本较低,美元在日常交易中广泛使用,外来资金进入相对容易。问题也随之而来:当监管速度赶不上资本扩张,合法产业与地下生意便可能混杂在一起。
有意思的是,柬埔寨的“白人天堂”说法,更多来自部分外国人利用低物价和监管漏洞,在当地过着远超本国收入水平的生活。他们住进条件优越的公寓,出入高档场所,甚至凭借资金优势进入当地权力和商业圈层。可这种便利,并不代表所有外国人都如此,更不能把犯罪归结为某一个族群。
真正受到冲击的,是没有选择权的底层民众。贫困女性往往从农村进入城市,原本只想寻找餐馆、工厂或家政工作,却可能被虚假招聘和债务控制困住。一旦失去人身自由,收入也未必落到本人手中,暴力、疾病和社会歧视会接踵而来。
儿童问题更加沉重。贫困家庭缺少稳定教育和社会保障,儿童容易被迫辍学、劳动,甚至遭到拐卖和侵害。2003年前后,金边街头曾出现大量反对侵害儿童的宣传标语,这说明当地社会并非对此默不作声。只是,宣传能够唤起愤怒,却无法单独解决贫困、腐败和执法不足。
一些外国人把柬埔寨当作低成本的消遣之地,部分当地商人则把迎合这种需求当成生财门路。两者叠加,便形成了畸形市场。表面上人流增加、房租上涨,背后却可能伴随着暴力案件、人口贩运和利益冲突。所谓“繁荣”,若不能转化为学校、医院和稳定工作,往往只是少数人的账面收益。
西哈努克市的变化尤其明显。过去那里以海滨和旅游业闻名,后来大量资金涌入,楼宇迅速增加,部分区域却出现管理混乱、治安恶化等问题。2019年8月18日,洪森政府宣布停止发放网络博彩许可,随后展开整治。这个决定并非偶然,而是因为地下资金、跨境犯罪和强迫劳动等问题,已经影响到当地经济声誉。
柬埔寨并非没有改善的条件。吴哥窟等历史遗产具有独特吸引力,湄公河流域和海岸资源也能支撑旅游、农业加工与制造业。中国长期参与柬埔寨道路、桥梁、电力等基础设施建设,客观上改善了部分地区的交通和生产条件。道路修通只是起点,能否形成稳定产业,还要看教育、司法和行政管理能否跟上。
贫困国家最怕的,不是暂时落后,而是把短期收入误认为发展道路。灰色产业能迅速制造现金,却很难培养技术、人才与公共信用;它吸引来的往往是投机者,而不是愿意长期建设的企业。柬埔寨要摆脱“白人后花园”和国民困境的双重标签,关键不在于寻找新的依附对象,而在于让普通人拥有受教育、守法律、凭劳动改变生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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