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八年(383年)秋,建康城东山的别墅里,一盘围棋摆在了庭院石案上。

对弈的两人尚未落座,案上棋盘纵横各十九道,棋罐里的黑白子一颗未动。

山风穿廊而过,翻动了案角一卷摊开的邸报,上面写着苻坚率百万大军南下的消息。

这是太元八年八月的事,前秦军队已经推进到了淮河一线。

在建康城中的宰相府里,征讨大都督接到了最新的军报。

他没有召集幕僚议事,没有调兵遣将的急促动作,而是命人备车,要去山中的别墅。

车马备好之后,他才派人去请侄子谢玄一同前往。

这位宰相时年六十三岁,距他离开会稽东山出仕,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的东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

会稽郡山阴县的东山之上,一座别墅隐在林木深处。

从山下望去,只见一挂瀑布从山腰间倾泻而下,水声终年不绝。

别墅的主人那时四十岁,每日里不是出门捕鱼打猎,就是回屋吟诗作文。

扬州刺史庾冰仰慕他的名声,多次派人前来请他出仕,他推辞不过去了一趟,只待了一个多月就回来了。

朝廷的征召诏书一次次送到东山,他一次次推辞,到最后朝廷干脆下令禁锢他终身不得为官。

他并不在意。

那时候,他常与王羲之、许询、支道林等人交游,出门便捕鱼打猎,回屋就吟诗作文。

永和九年(353年)的那场兰亭雅集,他也去了,曲水流觞之间,留下了一首诗。

兰亭在会稽山阴,离他的东山别墅不远。

他的妻子刘氏是名士刘惔的妹妹,有一次问他:“你兄弟一个个都做了大官,你怎么一点都不动心?”

谢安掩着鼻子笑了笑,说:“只怕富贵逼人,逃不掉罢了。”

这话被记载在《世说新语》里,与他日后的出仕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呼应。

谢安出生在陈郡阳夏,祖上南渡之后定居会稽。

他出身于陈郡谢氏,父亲谢裒官至太常卿,从兄谢尚是镇西将军。

谢家在江南的门第,远不及琅琊王氏那样根基深厚。

谢安二十岁时,王导曾请他到宰相府做“佐著作郎”,他只待了几个月便称病归隐。

此后二十年间,朝野都知道会稽东山有一位不肯出仕的名士。

但时代的压力最终会找到每一个人。

升平三年(359年),谢安的弟弟谢万奉命北伐前燕,兵败被贬为庶人。

此前两年,从兄谢尚去世;再往前一年,兄长谢奕也去世了。

谢家在朝廷中的支柱接连倒下,如果谢安再不出山,这个家族即将从东晋的权力版图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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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四年(360年),四十岁的谢安应征西大将军桓温的聘请,出任司马。

到桓温幕府报到的那一天,发生了一个后来广为流传的细节。

有人送给桓温一些草药,其中有远志一味。

桓温拿起远志问谢安:“这种药又叫小草,为什么有两个名字?”

谢安还没回答,坐在一旁的郝隆应声答道:“在山中叫远志,出山就叫小草。”

谢安听了,脸上露出惭愧之色。

桓温看了谢安写的简文帝谥号奏议,对客人说:“这是安石的小杰作。”

后来这件事被概括为“安石碎金”。

桓温是那个时代最有实力的人物,灭成汉、三次北伐,威震朝野。

他对谢安极为看重,有一次谢安去探望病中的桓温,桓温远远望见他从东门进来,感叹道:“我的门中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

但谢安在桓温幕府待了不到一年,就以弟弟谢万去世、需要办理丧事为由辞别,随后被朝廷任命为吴兴太守。

离开桓温之后,谢安历任侍中、吏部尚书、中护军等职,逐渐进入朝廷中枢。

简文帝去世后,桓温想篡位的野心暴露无遗,谢安与王坦之联手挫败了他的图谋。

桓温死后,谢安与王彪之共同辅政,稳定了朝局。

太元二年(377年),谢安做了一个此后影响深远的决定。

他举荐侄子谢玄为兖州刺史,监江北诸军事,镇守广陵。

广陵和京口一带聚居着大量从北方逃来的流民,这些人身经战乱,骁勇善战。

谢玄到任后,从中选拔骁勇士卒,组建了一支军队。

太元四年(379年),谢玄改镇京口,因为京口又称“北府”,这支军队便被称为北府兵。

谢安举荐谢玄组建北府兵,并非临时起意。

太元二年距离淝水之战还有六年,他已经看到了北方前秦的威胁。

北府兵组建之初,就承担着防守长江下游的职责。

太元四年,北府兵首次出战,在淮南之战中大败前秦军队,消灭十四万人,一战成名。

到太元八年秋,北府兵已经训练了七年。

回到太元八年八月。

谢玄接到叔父一同前往山中别墅的邀请时,心里是有些紧张的。

前秦号称百万大军南下,而东晋能够调动的兵力只有八万。

谢玄此前已经到谢安家中请示过作战方略,谢安神色如常,只回答了一句:“朝廷已另有安排。”

之后便沉默不语。

谢玄不敢再问,这才托好友张玄再去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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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别墅里,亲朋好友已经聚集了不少。

谢安与张玄在石案前坐下,摆开了棋盘。

围棋是谢安日常的爱好之一,但他的棋艺在名士圈中并不算高。

张玄的棋艺向来在谢安之上,但这一天,张玄心里装着战事,落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棋路也不如平日那般凌厉。

谢安则不急不缓,每一颗棋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是棋盘上早已布好的格局,一颗颗地按部就班展开。

棋局进行到中盘,张玄的一条大龙被谢安围住,他推枰认负。

谢安回头对外甥羊昙说:“这座别墅,给你了。”

说罢,起身登山游玩,直到夜里才回来。

下山之后,谢安才把谢石、谢玄等将领召集起来,当面交代了作战方略。

远在荆州的桓冲听说了这件事。

当时桓冲是荆州刺史,掌握着长江中上游的兵权。

他担心建康兵力不足,打算从荆州拨出三千精兵到建康协防,派了使者去请示谢安。

谢安对来使说:“我这儿已经安排好了,你们还是回去加强西面的防守吧。”

使者回到荆州,把谢安的话转告桓冲。

桓冲对身边的将士说:“谢公的气度确实叫人钦佩,但不懂得打仗。

眼看敌人就要到了,他还那样悠闲自在;兵力那么少,又派一些没经验的年轻人去指挥。

我看我们都要失败被俘了。”

桓冲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谢安派出的前线将领,确实都是他的子弟和亲信:谢石是他的弟弟,谢玄是他的侄子,谢琰是他的儿子。

这些人的军事经验都算不上丰富。

但谢安的选择并非任人唯亲,而是基于对这些人的长期了解——谢玄组建北府兵七年,早已证明了自己的军事才能。

太元八年十一月,谢玄派部将刘牢之率五千精兵夜袭洛涧,大破前秦军队。

十二月,双方在淝水决战,东晋以七万兵力对阵前秦十五万大军,阵斩前秦主将苻融,大获全胜。

捷报送到建康的时候,谢安正在与客人下棋。

他看完驿书,随手放在座位上,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喜色,继续下棋。

客人忍不住问他前方战况如何,谢安缓缓答道:“孩子们已经打败了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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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完棋,客人告辞。

谢安转身往内室走去,过门槛的时候,脚下的木屐齿被碰断了,他也没有察觉。

《续晋阳秋》记载这件事时写道:“其矫情镇物,高量如此也。”

淝水之战的胜利使谢安的声望达到了顶点。

以总统诸军之功,他被进拜为太保,随后上疏请求北征,孝武帝任命他都督十五州军事。

但朝堂上的风向正在变化。

孝武帝的弟弟、琅邪王司马道子在淝水战前就被任命为录尚书事,与谢安同为宰相。

战后,谢安与孝武帝之间的嫌隙日渐加深,王国宝等人在中间挑拨离间,孝武帝开始疏远这位功勋卓著的宰相。

太元九年(384年)八月,谢安上疏请求北征。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次旨在收复中原的军事行动,谢玄率领北府兵自广陵北上,一路收复了兖州、青州、司州、豫州。

但北征的背后,是谢安在朝廷中越来越无法自安于中枢的处境。

桓冲在淝水之战后不久去世。

桓冲之死涉及荆、江二州的控制权问题。

谢安没有让谢玄接任荆、江二州刺史,而是任命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桓伊改镇江州、桓石虔镇豫州,使桓氏三兄弟各据一州。

这个安排既安抚了桓氏,又避免了谢氏势力过度扩张引起朝廷更大的猜忌。

太元十年(385年)四月,谢安借口救援苻坚,主动交出手中的权力,自请出镇广陵的步丘,在那里建筑新城以避祸。

孝武帝在西池为他设宴饯行,并敬酒赋诗。

谢安没有回到他住了二十三年的东山。

他带着全家前往广陵,在那里制造泛海的船只和装备,打算等到天下大体安定之后,从水道回东山去。

但不久之后,他就病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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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谢安上书朝廷请求估量时局停止进军,并召其子谢琰解甲息兵,命龙骧将军朱序进据洛阳,前锋都督谢玄与彭城、沛县之敌对峙。

孝武帝诏令侍中赴新城慰劳,谢安获准返回建康。

车驾进入建康西州门的时候,谢安对所亲近的人怅然道:“从前桓温执政的时候,我常常担心不能保全自己。

忽然之间,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太元十年(385年)八月,谢安在建康病逝,享年六十六岁。

朝廷赠太傅,追封庐陵郡公,谥号“文靖”。

谢安去世之后,司马道子顺理成章地接任了扬州刺史,完全排除了谢氏在中枢的存在。

谢玄也在不久后被解除兵权,谢氏的势力逐渐退出了东晋的权力中心。

很多年以后,人们提起谢安,说的最多的还是那盘棋。

那盘发生在太元八年秋天东山别墅里的棋,谢安以缓慢而稳健的落子,在棋盘上布下了一个格局。

与他对弈的张玄当时并不明白,叔父的每一颗棋子,都对应着前线的一步部署。

他在山中隐居了二十三年,在淝水战前对弈了一局棋,在捷报传来时折断了一根屐齿。

三件事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却被同一根线索串联起来。

那根线索,或许可以从他隐居东山期间所做的一件小事中窥见。

那时候,谢家的子侄都交给谢安管教,他一视同仁地教导这些孩子,并不偏爱自己的儿女。

在一个雪天里,他问孩子们:“白雪纷纷何所似?”

侄子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

侄女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谢安听了,大笑乐。

那时候的谢安,还没有出山,还没有组建北府兵,还没有在淝水之战前对弈一局。

但他已经知道,一个家族的未来,一个国家的未来,都取决于人在关键时刻的选择。

二十三年隐居东山的漫长岁月里,他一直在做一件事: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群合适的人,等一盘合适的棋局。

太元八年秋天的那盘棋,只是这个漫长准备过程中,最后一次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