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9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饭馆里的铝锅正咕咕冒热气,门口的风帘被掀开,涌进来五个穿蓝灰色工装的姑娘。她们站在点菜台前面,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开口。我抹了把柜台,笑着问:“几位吃点什么?”最前面的姑娘个子不高,脸圆圆的,刘海被安全帽压得贴住额头,她憋了好一会儿,才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老板,有没有……锅包肉?”我一听就乐了:“有,正宗东北做法。”她身后的几个姑娘立刻小声欢呼起来,说的却是叽里咕噜的朝鲜语。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们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普通的打工妹,听口音像是从延边那边过来的朝鲜族。我在这条街上开饭馆快十二年了,见过四川的、贵州的、河南的工人,朝鲜族姑娘倒是头一回来。她们五个人挤在一张圆桌旁,像一群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麻雀,拿着菜单翻来覆去,每看到一个菜名都要低声商量半天。锅包肉、辣白菜炒五花肉、炸小黄鱼、地三鲜,又加了五碗米饭。点完菜,圆脸姑娘又追了一句:“老板,米饭能不能多点?我们……饭量大。”我忍住笑,让后厨多盛了半勺。
那天傍晚店里不算忙,我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看她们吃饭。她们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嚼得仔细。锅包肉上来的时候,五个人的眼睛都亮了,筷子在空中交错,夹着一块肉轮流蘸汁,谁也没多抢。辣白菜上来,圆脸姑娘先夹了一筷子放进旁边戴眼镜的姑娘碗里,嘴里说了句朝鲜语,大意是“你爱吃这个”。眼镜姑娘抿着嘴笑,眼眶却有点红。我心里忽然不是滋味,想起我闺女在青岛打工,去年中秋节发照片,说和舍友去吃了顿火锅,花了八十多块,心疼了三天。这些姑娘不过二十出头,比我家闺女还小,却已经离乡背井,穿同样的工装,吃一顿像样的饭菜都当成过节。
她们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桌上的盘子干干净净,连汤都用米饭拌了吃掉。圆脸姑娘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那钱包已经洗得发白,拉链头用一根红绳系着。她低头打开链子,把里面的钱全倒在台面上:一张二十的,几张十块的,一堆硬币,还有两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上面湿乎乎的,大概是捂了一下午的汗。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然后回头朝同伴喊了一声。那几个姑娘急急地围过来,各自从上衣口袋、后裤袋里翻出零钱,堆在一起。五个人低着头,手指头在一堆纸币硬币里拨来拨去,像在数一堆从地里刨出来的碎石头。戴眼镜的姑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数了一遍,脸色慢慢白了。
“多少钱?”我问。
圆脸姑娘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老板……我们算错账了。一共一百二十六,我们只有……八十八。”
她说完这句话,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手还紧紧攥着那把零钱,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灰。后面的几个姑娘全埋下头,一个胖一点的姑娘轻轻拽了拽圆脸姑娘的袖子,像是在说“要不咱把手机押这儿”,另一个已经悄悄把手指上的银戒指褪下来,握在手心里。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桌上有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啧”了一声,嘀咕道:“没钱进什么饭店,白吃啊。”圆脸姑娘听见这句话,身子一僵,眼泪一下子就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硬是憋着没掉,只把钱往我面前推了推:“老板,我们知道不对……我回厂里拿钱,十分钟就回来,手机压你这儿,行吗?”她说着就去掏手机,那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后壳也用胶带缠着。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我家闺女小时候吃不到糖又要强忍着不哭的样子。我闺女去年冬天也在青岛遇到过这种事——加了半个月的班,和几个同事去吃饺子,结账时发现钱不够,差了十二块。当时一个开小吃店的大姐说:“十二块不用给了,你们小姑娘出来打工不容易,下回再来照顾生意就是了。”闺女打电话跟我说这事时,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那个大姐让她觉得青岛这座城市没那么冷。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遇上这样的事,我也得让人家觉得这世上好人还是多的。
“够了,够了。”我把那堆零钱往回推了推,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们数错了,我刚才也数错了——你们五个人一人点一碗米饭,米饭不要钱,今天店里搞活动,赠饭。菜价我给你们再打个八五折,一共正好八十八。”我胡诌着,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那堆零钱里,“看,这不就是一百零八吗?我再找你们二十。”
圆脸姑娘愣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身后那个胖姑娘小声说:“英子,老板在帮我们……”圆脸姑娘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柜台的玻璃面上,砸出一朵小水花。她赶紧抬手去擦,可怎么也擦不完。我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行了行了,别哭了,一个锅包肉至于感动成这样?”她接过纸巾,使劲按着眼睛,从纸巾后面冒出一句:“老板,我们……我们不白吃。”
那天晚上她们离开的时候,五个人在门口排成一行,朝我鞠了一躬,圆脸姑娘说:“老板,你姓什么?我们发了工资就来还你。”我摆摆手:“姓陈,记着就行,不用还。你们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后来我才知道,圆脸姑娘叫李英子,是延边和龙人。她们五个都是同一个村的,通过中介来江苏的电子厂上班,做手机摄像头里的垫片,每天十二个小时两班倒,一个月休息两天。李英子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父亲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她每个月工资五千二,寄回去四千五,自己留七百。那天来吃饭,是她们进厂第三个月第一次下馆子,因为头天发了工资,五个人说好了AA,每个人凑二十多块钱,想着吃顿好的,结果没算上米饭和打包盒的钱。
大约过了半个月,一个周末的傍晚,李英子又来了,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显得精神了些。进门她先掏出几张钱,认认真真地放在柜台上:“陈老板,那天一共一百二十六,我算过了。我今天先还一百,剩下二十六下个月还。”我没收,我把钱推回去:“我说了不用还。”可她比我还倔,红着脸说:“不还,我心里过不去。你那天说搞活动,我去看了,你门口连个活动牌子都没挂。”
我没话说了。那钱我收下了,但转身让后厨做了一大份辣白菜炒饭,还加了两根火腿肠,让她带回去当夜宵。她端着饭盒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陈老板,你比我叔对我还好。”说完她怕自己又要哭,赶紧跑了。
打那以后,她们五个每周末都来。来了也不多点菜,就一碗冷面,或者一份石锅拌饭,五个人分着吃。有时候店里忙,她们就帮忙擦桌子、倒茶水。隔壁卖水果的老赵问:“陈老板,你啥时候雇了这么几个朝鲜族服务员?”我说:“不是雇的,是朋友。”李英子听见这句话,低头笑了,手里的抹布拧得更起劲。
冬天最冷的那阵子,电子厂裁员,李英子她们有五个人,留了三个,她和戴眼镜的姑娘小朴被裁了。那天下午,她俩拖着行李箱站在我店门口,谁也不说话。我让她们先进来坐,给她们一人下了一碗热汤面。李英子把脸埋在汤碗的热气里,闷闷地说:“陈老板,我们明天回延边了。”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后来才知道,她父亲腰病加重住进了医院,她得回去照应。临走前,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双手套,是那种老式毛线手套,黑色的,织得很厚实,指尖处还特意多织了几圈。她说:“我晚上在宿舍学着织的,你冬天洗碗总见你手背起冻疮,戴上这个,能好点。”
我接过来,手掌上那粗粗的毛线硌着我的茧子,却热得烫心。我一个大男人,那会儿喉咙像堵了块棉花,说不出整句的话来。她也红了眼,拉着小朴又朝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钻进黄昏的风里,两个瘦瘦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那双手套我到现在还留着,冬天洗碗的时候戴着,指尖破了就缝一缝。闺女从青岛回来看我,认出那手套的针脚不像买的,问我是谁织的,我就把那天傍晚的事讲给她听。闺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爸,你做得对。”我说:“将心比心罢了,谁家的孩子在外面不是孩子?”
第二年开春,我收到一张汇款单,附言里写:“陈老板,欠你的二十六块钱还上。我现在在老家信用社上班了,弟弟考上了大学。等夏天带她们去江苏看你。”汇款单上没有留名,但那工工整整的字迹,我一瞬间就想起了李英子那副认真数零钱的模样。我把汇款单小心地收进抽屉,和那双手套放在一起。
到现在,我饭馆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用朝鲜语写的小纸条,是她们帮我贴的,翻译过来就是:“谢谢陈老板,米饭真好吃。”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娃娃。可每次看到,我都觉得这家店不止是卖饭的地方,它装过五双亮晶晶的眼睛,装过一份相差三十八块的信任,装过一个在外打拼的姑娘被陌生人温柔接住的瞬间。那瞬间不大,但足够照亮她走很远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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