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还是会来。

最近一个月,中国汽车产业接连发生了几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9月27日,长安汽车旗下阿维塔与深蓝的战略协同进入实质推进阶段。长安成立一级部门“AD协同发展部”,规划、市场产品、人力、财务等中后台资源开始协同,但两个品牌在前端继续保持独立。同一天,吉利与蔚来把此前的换电合作推进到资本和资产层面:吉利以易易互联100%股权加6.4亿元现金入股蔚来能源;双方同时围绕充电业务进行交叉持股。紧接着,广汽集团披露重大资产重组预案,拟通过发行股份的方式购买一汽股份持有的一汽丰田50%股权。广汽在公告中明确提出,希望统筹双方在本地研发、供应链、生产基地和市场拓展等方面的资源,减少重复投入、分摊技术创新成本。

三件事,看上去完全不同。一个是集团内部品牌协同,一个是跨企业基础设施整合,一个则已经触及大型国有汽车集团之间的资本与合资资产重组。但它们其实指向了同一个趋势:中国汽车产业正在从过去十多年的“扩张与重塑”,进入一个新的“整合与重组”阶段。

我的判断是:中国汽车产业,“慢整合、深重组”的时代正在到来。

低到1.5%的整车利润率,是重要的整合信号

为什么是现在?

首先还是要回到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2026年前5个月,中国汽车行业销售利润率已经下降至3.4%;其中,整车制造环节利润率只有约1.5%,处于历史低位。同期汽车行业收入仍然增长1.4%,但成本增长2.3%,利润同比下降20%。这意味着,拥有规模优势的中国汽车产业,面临的核心挑战是规模不再天然等于利润,增长也越来越难自动转化为健康的现金流!

再看产业供给端。

根据盖世汽车研究院的统计,目前市场上有超过80家的汽车企业,有超过130个在售汽车品牌。而按照中汽协口径,2026年上半年市场投放的新车超过500款,少有新车能真正畅销半年,产能利用率不足和产品同质化问题已经引发了行业高度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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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再看市场集中度,2026年上半年,汽车销量前十位企业集团合计销量已经占据了整个市场的84.2%。

这形成了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反差:车企集团层面已经高度集中,品牌、车型、平台和资源配置却仍然高度分散。也就是说,中国汽车现在的问题,不完全是市场上“车企数量太多”,而是过去高速发展阶段形成了大量重复的品牌、产品、研发、制造、渠道和基础设施建设。

在增量市场里,这些重复投入可以被增长掩盖。当进入存量市场,尤其是但当整车制造利润率只有1.5%,每一套重复体系都必须重新算账,没有一家企业不精打细算过日子。

整合已经开始,但不是简单的“关停并转”

这一轮汽车产业整合和过去我们理解的“关停并转”很不一样。大致梳理下,有以下几种模式:

第一种,集团内部做减法。

长安推动阿维塔与深蓝“前台独立、中后台协同”,就是非常典型的案例。品牌定位可以不同,但规划、技术、采购、人力、财务,没有必要全部重新建设一遍。类似逻辑并不只发生在长安。过去几年,吉利持续推进“一个吉利”,广汽推进BU化改革,大型汽车集团都越来越重视研发、采购、平台、制造、渠道和组织资源的复用。

未来的整合未必首先表现为品牌消失,而可能首先表现为品牌背后的体系减少。

第二种,跨企业的资源共享和资本合作。

吉利和蔚来的换电合作尤其具有象征意义。换电是一项典型的重资产投入且明显属于基础设施业务,只有网络足够大、车型足够多、利用率足够高,商业效率才可能持续提高。吉利本身并不是没有换电能力,但双方仍然选择通过资产和资本方式进一步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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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蔚来汽车

这个合作释放出来的信号也很明确:过去是“别人有,我也必须有”;未来可能变成“这个能力是否真的有必要由我独立拥有”。

第三种,跨集团资产重组开始出现。

广汽拟收购一汽丰田50%股权,消息一出,资本市场反应热烈。虽然还没有实质性完成,但这笔交易本身已经具有非常积极的意义。过去市场高速增长时,“南北合资”“双车战略”可以迅速扩大市场覆盖;进入存量竞争之后,两套产品、研发、生产、营销体系之间的资源重复,就需要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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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汽车开始突破既有集团边界,重新配置已经形成几十年的存量资产。这一步,其实比集团内部整合难得多。

供应链进入重新整合期

事实上,每家车企的背后,都有着庞大的产业生态。而产业整合的另一面,就是整车企业和供应链之间的关系也正在重新改变和组合。

过去几年,行业里经常出现“车企给电池厂打工”的说法。这当然过于简单,整车利润下降,并不应该归因于某一家供应商太能赚钱。但它反映了一个真实问题,那就是动力电池仍然是纯电动车最大的单一成本项之一,当整车本身进入微利时代,车企必然会重新思考核心供应链的成本、供应安全和技术控制权。

所以今年我们看到,越来越多车企开始增加二供、三供,或者通过自研、合资、资本合作,增强核心供应链的弹性和掌控力。比如今年9月,理想汽车拟出资26.5亿元增资欣旺达动力,交易完成后,理想相关主体合计持股约11.17%,成为其第二大股东;与此同时,理想又引入中创新航参与其自研电池代工体系。理想的思路已经不只是“多找一家供应商”,而是进一步向自研电池+多元代工+资本绑定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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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欣旺达公告截图

小鹏也在走类似但略有不同的路径。何小鹏9月明确表示,小鹏从今年开始将更多电池系统能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并不自己生产电芯。电芯仍由外部供应商提供,而电池包、BMS、热管理、结构设计等系统集成环节由小鹏主导;与此同时,小鹏也在持续扩大电芯供应商体系。

而行业里面近期常被提及的所谓“去宁化”,并不是车企简单地离开宁德时代。更准确地说,是整车企业正在重新划分自己与动力电池企业之间的能力边界:电芯未必一定自己造,但电池系统的定义权、供应链选择权和关键成本控制能力,越来越希望掌握在自己手中。这背后的核心诉求,是成本、供应安全、产品差异化以及更强的议价能力。

这和吉利、蔚来共享换电基础设施看起来方向相反,底层逻辑却完全一致:车企都需要规模经济的共性能力,走向共享和集中;关系到成本、技术和供应安全的核心能力,走向多元和可控。该共享的开始共享,该掌握的加强掌握。这可能会成为下一阶段汽车产业生态非常重要的特征。

账期之痛,供应链不能再无限“输血”

讨论中国汽车产业的市场竞争,不能只看终端价格战。

每一款新车背后,不只是车企本身的研发投入,还意味着大量供应商提前投入研发、模具、工程验证和生产资源。

而今天车型迭代越来越快,新车上市以后究竟能够保持多长时间的高销量,不确定性明显增加。如果与此同时,账期不断拉长,供应商实际上还要承担更多资金占用。如果企业同时承担大量项目,前期开发投入不断增加,而回款周期又持续拉长,供应商的现金流风险就会显著上升。一旦现金流出现问题,影响的就不只是利润,甚至可能直接影响研发投入、员工薪酬和正常保供。

这就是为什么过去两年,供应商账期已经从企业之间的商业问题,上升为行业治理问题。

2025年,17家重点汽车企业公开承诺供应商支付账期不超过60天。到2026年,工信部、市场监管总局进一步细化规则:一般汽车零部件等生产性物料原则上应在接收后3个工作日内完成验收;鼓励30天内向中小企业供应商付款,最长60天,同时提高现金支付比例。监管部门也明确指出,过去存在通过验收、对账等环节变相延长实际账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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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工信微报

我一直认为:一个健康的产业,不能依靠不断透支上游供应商的现金流,来维持下游越来越密集的产品竞争。账期治理虽然不会直接制造行业整合,但它会让企业真实的现金流能力更快暴露。过去一些可以通过融资、长账期和供应商垫资维持的低效率经营方式,空间正在越来越小。这同样会推动行业收敛。

整合是一定的,速度慢也是一定的

如果完全按照市场效率来推演,130多个品牌、70%左右的产能利用率、1.5%的整车利润率,本应很快带来大规模出清。但中国汽车产业不会这么简单。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也很有中国特色的变量:区域产业利益。

汽车产业重资产、长链条、高就业,同时又连接电池、芯片、软件、人工智能和装备制造。一个整车项目落地,往往会带动供应商、产业园、研发机构和大量就业同步集聚。所以,一家整车企业往往不单只是一家公司,更是一座城市产业生态的核心“链主”。对很多地方而言,车企或者头部Tier 1的意义,远远超过企业自身的营收和利润。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过去一些销量和盈利已经明显承压的企业,并不会像普通消费企业那样迅速退出。因为链主一旦快速退出,带来的不只是一个品牌的消失,还有一系列现实问题:就业怎么办?供应商怎么办?工厂和土地怎么盘活?多年形成的产业集群由谁承接?

所以,中国汽车长期存在一种现实张力:市场希望低效资源尽快退出,地方则必须考虑就业、投资、供应链和产业稳定。这也是中国汽车过去多年“玩家很多”、市场出清相对缓慢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现在,这个平衡正在发生变化。

一方面,地方产业发展的选择越来越多。AI、芯片、具身智能、机器人、低空经济等新赛道,都在争夺资本、土地、人才和产业基金。对于长期亏损、缺乏规模和核心技术的汽车主体而言,地方继续投入资源维持其生存的机会成本正在上升。

另一方面,政策导向也在变化。

2026年发布的《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加强产能预警调控,加大汽车企业依法兼并重组和跨区域整合力度,通过市场化、法治化方式推动落后低效产能有序退出。

这并不意味着国家不再重视汽车。恰恰相反,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仍然是重要的战略产业。真正的变化在于:过去更多强调把产业做大,现在越来越强调把产业做强、做优,提高资源配置效率。

而其中最值得关注的,就是“跨区域整合”。事实上,真正困难的汽车重组,往往不是一个集团内部合并两个部门,而是跨越不同地区、不同股东和不同国资体系之后,重新回答一系列现实问题:产能放在哪里?税收归哪里?员工如何安置?原有供应链如何承接?谁成为新的链主?

所以,中国汽车真正的大整合,最终一定会从企业层面进一步触及区域之间的产业资源重新配置。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整合会加速,但真正的出清不会快;重组会发生,而且会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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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观察汽车行业,我们也不能只统计:“今年又倒闭了几家企业?消失了什么品牌”,更应该问:这些企业原来的资源最终去了哪里?因为调整不会停留在品牌层面,而会不断深入股权、组织、研发、制造、渠道、供应链、基础设施乃至区域产业生态。

中国汽车未来的整合顺序,很可能是:先内部,再生态;先业务,再资本;先协同,再兼并。

整合不是产业收缩,而是下一轮全球竞争预备赛的开始

2026年1-8月,中国汽车整车出口达到715万辆,年度预计超千万辆。

全球化会给一部分企业提供新的规模空间,也会成为新一轮重要的筛选器。因为国内市场能够生存,不等于能够全球经营。未来真正强大的中国车企,除了销量,还必须同时具备:持续盈利能力、技术创新能力、供应链组织能力,以及跨区域、跨文化、跨市场经营能力。

因此,这场整合不是为了让中国汽车变“小”,而是为了让资源进一步向真正具有效率和竞争力的企业集中,为下一阶段全球竞争做好准备。

过去十多年,中国汽车最大的能力,是不断做加法。更多企业、更多品牌、更多车型、更多技术、更多产能。这种极其激烈的竞争,推动中国在新能源汽车、智能驾驶、电池、供应链等领域完成了一次史无前例的产业跃迁。没有过去十几年的充分竞争,就不会有今天中国汽车的创新速度和产业能力。

但是,一个产业不可能永远处于野蛮生长期。

当整车利润率只有1.5%,当130多个品牌仍然在密集推出产品,当大量资源投入高度相似的竞争,当供应链还需要承担巨大的资金压力,中国汽车就必须进入下一个阶段:重新配置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庞大产业资源。未来几年,有些品牌会消失,有些企业会被重组,有些产能会寻找新的主人;一些企业会通过资本绑定,一些会通过平台共享,还有一些会通过供应链、技术和全球化合作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所以我并不认为中国汽车接下来只是一场简单的“淘汰赛”,它更像是一场漫长而深刻的产业资源再配置:品牌会减少,产业能力不会简单消失;企业会重组,人才、技术、产能和供应链也会重新组合。

中国汽车产业正在迎来“慢整合,深重组”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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