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锅还泡在水池里,我擦完餐桌又去擦冰箱门,手指蹭过那排磁吸贴——有孩子小学得的三好学生,有去年去海边捡的半块贝壳,还有周建国前年公司年会抽中的卡通冰箱贴,磁片都掉了一半,他还舍不得扔。我盯着那张贴看了几秒,又伸手把它往旁边挪了挪,跟贝壳贴对齐。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孩子班主任发的通知,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亮着,是条银行短信。周建国的手机。他刚才去楼下扔垃圾,走得急,手机落在沙发扶手上,不知怎么滑到了餐桌这边。
我本来想按灭屏幕。手指已经碰到电源键了,又停住。
这个月他说工资晚发两天,上周还跟我提,说部门同事凑钱给领导买礼物,他出了八百。我当时没多想,从买菜钱里给他匀了。可短信上显示的不是工资到账,是一笔转出,两千,备注只有两个字:急用。
收款人我认得,是他们部门的,叫小苏。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水池里的水还在慢慢往下渗,发出咕嘟一声轻响。厨房里抽油烟机刚关,余温还裹着点酱油味。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像要把屏幕盯出洞来。
急用。什么急用?
周建国工资卡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这张是他的副卡,平时只用来加油、买烟,偶尔跟朋友吃饭付个账。他说副卡方便,省得老找我要零花钱。我也没细管,一个月两千多的额度,够他用了。
可这一笔就是两千。
我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他回来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沙发扶手原来的位置,还顺手捋了捋搭在扶手上的外套,让它盖住手机一半。
门开了,他拎着空垃圾袋进来,随手把门带上:“楼下风真大,吹得人眼睛疼。”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拿起洗碗布擦水池。擦了两下才想起,锅还没洗。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砸在不锈钢锅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袖口。
“要帮忙吗?”他在外面问。
“不用。”我说,“你歇着吧,刚下班。”
他就真的歇着了,沙发陷下去一块,跟着是手机解锁的声音。我握着洗碗布的手紧了紧,海绵里的洗洁精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我没回头,也没问。
问什么呢?
万一就是同事临时借钱呢?万一就是我想多了呢?
我们结婚十五年,孩子上初中,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像温吞水。他按时上班,按时交工资,偶尔晚归也会提前说一声。我呢,上班、买菜、接孩子、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亲戚朋友都说我命好,丈夫顾家,孩子懂事。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可今天这条短信,像颗小石子,“咚”的一声砸进那潭温吞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我洗了锅,又洗了碗,把灶台擦了三遍,连瓷砖缝里的油污都抠了。等我从厨房出来,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扣在胸口,屏幕黑着。
我走过去,想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出来,给他盖件衣服。手指刚碰到手机边缘,他动了一下,我赶紧缩回手,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挂着孩子的校服,还有他的衬衫。我把衬衫取下来,叠到一半,发现领口有个淡淡的口红印,粉粉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拿着那件衬衫站了很久。
风从阳台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衣架晃来晃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我盯着那个口红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两千块钱的转账,一会儿是他上周说要加班的那个晚上,一会儿又是他前几天买回来的那盒草莓——他说是顺路买的,可我们家楼下的水果店从来不卖那么大的草莓。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是我太粗心了,还是他藏得太好了?
我把那件衬衫单独叠起来,放进洗衣篮最底层,又把其他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孩子的书包放在书桌旁边,拉链开着,露出半本练习册。我走过去,把拉链拉上,又把书桌上的笔一根根摆齐。
摆到第三根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做家务累,是心里累。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我想找个人说说,可翻遍了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
跟我妈说?她年纪大了,血压又高,说了只会跟着着急。跟同事说?办公室里人多嘴杂,转头就能传遍整个部门。跟闺蜜说?她们一个个要么忙着带二胎,要么忙着拼事业,谁有功夫听我扯这些家长里短。
最后我想到了波姐。
波姐是我以前在老厂上班时的师傅,比我大十岁,早就退休了。她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以前在厂里,谁要是敢耍滑头搞歪门邪道,她能指着鼻子骂得人抬不起头。我刚进厂那会儿啥也不会,都是她手把手教的。后来我结婚生孩子,她还来喝过满月酒。
这些年我们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我都会去看她。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波姐习惯早睡,这个点应该还没睡。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把门带上,拨了波姐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波姐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玉梅?咋这个点打电话?”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波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睡了吗?”
“没呢,正泡脚呢。”波姐说,“咋了?听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咬了咬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风又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我脸上发烫。我靠在阳台墙上,望着楼下昏黄的路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波姐,我……我好像发现点事儿。”
“啥事儿?”波姐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是不是周建国那小子欺负你了?”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把那条转账短信,还有衬衫上的口红印,一五一十地跟波姐说了。说的时候我还在想,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是不是我想多了,说不定都是误会。
波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啪”的一声,像是拍了下大腿:“我就知道这小子不老实!以前我就跟你说过,他那双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不是安分人!你还不信,说他老实顾家!”
我没吭声。
以前波姐确实跟我说过这话,是在我结婚前。那时候周建国追我追得紧,每天下班都在厂门口等我,下雨天送伞,天热送冰棒,人也长得周正。我觉得挺好的,波姐却私下跟我说,这小子太会来事儿,心眼多,让我再看看。
我那时候被爱情冲昏了头,哪里听得进去。
“那你现在咋想的?”波姐问我,“跟他摊牌了吗?”
“没有。”我说,“我还没问他。”
“为啥不问?”波姐嗓门一下子高了,“都这样了你还憋着?等他把人领到家里来你再问?”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万一不是呢?万一就是我误会了呢?孩子马上要中考了,这个节骨眼上……”
“中考怎么了?”波姐打断我,“中考就该当缩头乌龟?玉梅,我跟你说,男人这种事儿,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越忍,他越蹬鼻子上脸!你现在不把话说清楚,等他把钱都贴给外面那个狐狸精,你哭都来不及!”
我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波姐说的有道理,可我就是迈不开那一步。十五年的婚姻,不是说掀就能掀的。孩子、房子、亲戚朋友、这么多年的情分……哪一样不是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波姐,”我小声说,“我就是……有点不敢问。”
波姐在那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我知道你心里乱。换谁遇上这事儿都乱。可玉梅,乱归乱,咱不能糊涂。你得搞清楚,他到底是一时糊涂,还是早就心野了。你也得搞清楚,你自己到底想要啥。是想好好过日子,还是不想过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站在阳台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客厅里传来周建国翻身的声音,跟着是他迷迷糊糊喊我:“玉梅?你在哪儿呢?”
我赶紧抹了把脸,对着电话说:“波姐,他醒了,我先挂了。改天我再去找你。”
“行。”波姐说,“你啥时候来都行,我在家给你包饺子。记住,别自己憋着,有事儿跟姐说。还有,别轻易跟他闹,先把证据攥手里,听见没?”
“嗯。”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等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才推开门进去。
周建国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看我:“你咋去那么久?干啥呢?”
“收衣服。”我说,“风大,在阳台站了会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送孩子上学呢。”
“嗯。”我说。
我去洗漱,路过沙发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机。他正低头刷着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我想凑过去看看,脚抬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有什么好看的呢?
真看到了,又能怎么样?
我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站了半天。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白了几根,脸色不太好,嘴唇干得起皮。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也是个爱打扮的姑娘,每天都要涂口红,穿漂亮裙子。
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现在这样了?
每天围着厨房、孩子、老公转,买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护肤品用的是超市打折的,口红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我总觉得,都老夫老妻了,讲究那些干啥。
可现在我才发现,不讲究的后果,就是别人替你讲究了。
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脸上泼。水很凉,激得我一哆嗦,脑子也清醒了点。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林玉梅,你别慌,天塌不下来。
可到底还是慌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梦见周建国跟一个女人走了,一会儿梦见孩子哭着找爸爸,一会儿又梦见波姐指着我鼻子骂我没出息。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没睡多久,闹钟就响了。
我爬起来,头重脚轻的,像踩在棉花上。我去厨房做早饭,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又热了两个包子。周建国和孩子陆续起来,洗漱完坐到餐桌旁吃饭。
孩子一边吃一边背英语单词,周建国低头刷手机,时不时嗯一声。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好像昨天晚上的短信、口红印、波姐的电话,都是我做的一场梦。
“看我干啥?”周建国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喝粥:“没啥,看你粥都快凉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刷手机。
我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粥喝到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我好几次想开口问他,那句“小苏是谁”都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了之后呢?
他要是承认了,我怎么办?离婚?孩子怎么办?家里老人怎么办?别人怎么看?
他要是不承认呢?说我胡思乱想,说我没事找事,说我不信任他。我又该怎么说?拿衬衫给他看?拿手机短信给他看?
我不知道。
送孩子上学的路上,周建国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孩子坐在后排听英语。车里很安静,只有英语听力的声音。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心里乱糟糟的。
等红灯的时候,周建国突然说:“对了,这个月工资可能还要晚几天发,部门绩效没算完。”
我“嗯”了一声,没看他。
“你要是钱不够,我先从信用卡里取点?”他说。
“不用。”我说,“家里还有。”
他就没再说什么。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我盯着前面的路,心里却在想,他说工资晚发,是真的晚发,还是把钱给了别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我赶紧甩了甩头,把它压下去。
别想了,林玉梅,别想了。
可我控制不住。
把孩子送到学校后,我们往回开。快到小区的时候,我突然说:“我今天不上班了,请假了。”
“咋了?”他看了我一眼,“不舒服?”
“嗯。”我说,“有点头疼,想在家歇一天。”
他没怀疑:“那行,你回去歇着吧,中午自己做点好吃的,别凑合。我中午就不回去了,部门有事儿。”
“好。”我说。
车停在楼下,他先下去,绕到副驾驶这边,想帮我开车门。我自己推开门下去了,没看他,径直往单元楼走。
“玉梅。”他在后面喊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咋了?”
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没事,你上去吧,多喝点热水。”
“嗯。”我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车旁边,盯着单元楼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转身走到车的另一边,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他的脸,也听不见他说什么。
但我知道,那个电话,肯定不是打给我的。
我靠在墙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楼道里很暗,声控灯灭了,我也没拍手去开。我就那样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楼下隐约传来的他说话的声音。
很低,很温柔,是我很久没听过的语气。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听见他开车走了。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小区门口。
我慢慢直起身,拍了下手,声控灯亮了。刺眼的光让我眯了眯眼睛。我抬手摸了摸脸,湿的。
什么时候哭的?我都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翻出波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波姐的声音传过来:“玉梅?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波姐,我想去找你。”
我打车到波姐家的时候,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穿了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看见我下车,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很有力。我本来在路上已经把眼泪擦干了,被她一拉,鼻子又酸了。
“上楼说。”她没多问,拉着我往单元楼走。
波姐家在三楼,门一开,我就闻到一股熬汤的香味。她儿子上周刚上初中,住校,家里就她一个人。玄关的鞋架上还摆着两双男式拖鞋,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大的那双是她前夫的,离婚三年了,还没扔。
我以前问过她,留着干啥。她说,懒得扔,放那儿也不占地方。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懒得扔,是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留着,就像还留着点什么念想。
“坐。”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我捧着杯子,热水的温度透过玻璃传过来,烫得我手心发疼。可我心里还是冷的。
我把这两天发现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转账记录,口红印,楼下那个温柔的电话,还有他两次说工资晚发,说法却不一样。
我说得很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卡住了,得停下来喘口气。波姐一直坐在我对面,没打断我,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觉得特别不真实。我们结婚十五年了,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他每天下班就回家,周末陪孩子打球,工资卡都在我这儿……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工资卡在你这儿,副卡不还是他拿着?”波姐冷笑了一声,“男人想藏点钱,办法多着呢。再说了,谁规定老实人就不会出轨?老实人只是没机会,或者没胆子,一旦有了诱惑,比谁都疯得快。”
我没说话。我知道波姐说的是气话,可这些气话,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
“你先别慌。”波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证据你都存好了?”
“嗯。”我点点头,“转账记录我截图了,衬衫我也收起来了,没洗。”
“那就好。”波姐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摊牌?”
我又摇摇头。我其实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我怕摊牌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这个家,这个我经营了十五年的家,就碎了。
“玉梅,你听我说。”波姐往前坐了坐,看着我的眼睛,“这种事,你躲不掉的。你越拖,他越觉得你好欺负,越得寸进尺。你得主动问,把话挑明了,看他怎么说。”
“可我怕……”我声音发颤,“我怕他承认了,我该怎么办?离婚吗?孩子怎么办?我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个刺激。”
“你怕这怕那,就不怕自己憋出病来?”波姐的声音提高了些,“林玉梅,你今年四十二了,不是二十四。你这辈子,就为了孩子为了爸妈为了他活,你自己呢?你就活该受这份委屈?”
我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波姐看着我哭,也没劝,等我哭够了,才递过来一张纸巾:“哭吧,哭完了,咱再想办法。反正今天你请假了,就在我这儿待着,想清楚了再说。他中午不是不回去吗?咱们有的是时间。”
我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波姐起身去厨房,说给我盛碗汤。我坐在沙发上,环顾着她家的客厅。墙上还挂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那时候她儿子还小,骑在他爸爸脖子上,笑得一脸灿烂。波姐站在旁边,也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时候多好啊。我和周建国也有过那样的时候。刚结婚那几年,我们租房子住,冬天没有暖气,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他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暖着。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跟这个人过了,穷点苦点都没关系,只要他对我好。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买了房,买了车,有了孩子。他的工资越来越高,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我总安慰自己,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和孩子。
原来不是的。
“想什么呢?”波姐端着汤过来,放在我面前,“先喝点汤,暖暖身子。你看你,脸都白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很鲜,可我喝不出味道。
“波姐,”我抬起头,看着她,“你当初……是怎么发现姐夫出轨的?”
波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怎么发现的?跟你差不多,也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他说加班,结果我在商场看见他跟别的女人一起买衣服。那女人手上戴的镯子,跟我过生日时他说给客户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紧。
“我当时也跟你一样,天塌了似的。”波姐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水,“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我浑身都在抖。我想冲上去,可我不敢。我怕冲上去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了。那时候我儿子才上小学四年级,我怎么忍心让他没有爸爸?”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还是跟他摊牌了。”波姐说,“我憋了三天,实在憋不住了。他一开始还不承认,说我看错了,说那是他同事,一起去买礼物给客户。我把我拍的照片甩给他,他才没话说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说,‘是她主动的,我一时糊涂,情难自控。’”波姐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听得出她语气里的恨意,“跟你家周建国到时候要说的话,估计一模一样。男人啊,都一个德行。出了事,就把责任推给别人,推给一时冲动,推给情难自控。好像他自己一点错都没有,都是别人勾引他,都是环境逼的。”
我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情难自控?”波姐冷笑了一声,“什么叫情难自控?早上出门前知道要系领带,知道要刮胡子,知道不能迟到,怎么到了女人那儿,就自控不了了?都是借口。说白了,就是他自己想,就是他没管住自己,就是他自私,只顾着自己快活,不管家里老婆孩子的死活。”
我没说话,可波姐的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汤洒了一点在手上。我赶紧放下碗,拿起手机。
是周建国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突然觉得特别刺眼。
“接。”波姐看着我,“看他说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划了接听键:“喂?”
“玉梅,你好点没?”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往常那种温和的语气,“头疼厉害不厉害?要不要我中午回去带你去医院看看?”
要是换作以前,我听见他这么说,肯定会觉得特别暖心。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不用了,”我说,“好多了,歇会儿就行。”
“那就好。”他说,“我中午跟同事在外面吃,就不回去了。你自己做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钱。”
“嗯。”我应了一声。
“对了,”他又说,“工资的事,我早上跟你说的那个,你别往心里去。绩效应该这两天就能算完,发了我第一时间转给你。”
我心里一动。他又提工资的事了。上次说晚发两天,出了八百给领导买礼物。这次又说绩效没算完,还要再等几天。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跟我解释工资的事?是不是怕我查他的账?是不是那两千块钱,就是从工资里出的?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行,你歇着吧,我挂了。”他说。
“等一下。”我突然开口。
“咋了?”他问。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看了一眼波姐,她冲我点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周建国,你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紧。
“你回来就知道了。”我说。
“……行。”他说,“我尽量早点。”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软了,靠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看,”波姐看着我,“他心虚了。要是没做亏心事,他不会问都不问是什么事,就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没说话。我知道波姐说得对。
“好了,既然已经约好了晚上谈,咱就好好准备准备。”波姐站起身,“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脑子里乱得很。”
“乱什么乱。”波姐说,“你就把你发现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看他怎么解释。他要是承认了,你就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要是不承认,你就把证据甩给他。反正今天,必须把话讲清楚。”
“可我怕他说……说那种情难自控的话。”我说,“我怕我听了,会心软。”
“心软?”波姐瞪了我一眼,“林玉梅,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他跟别的女人在床上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对你心软?怎么没想过孩子?你现在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低下头,没说话。
“这样,”波姐想了想,说,“晚上我跟你一起回去。”
“啊?”我抬起头,“不用了吧……这种事,让你掺和进来,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波姐说,“我是你姐,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我怕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他要是耍无赖,或者说些好听的哄你,你心一软,这事就过去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你。我在旁边,给你壮壮胆,也能帮你说几句话。”
“可是……”我还是有点犹豫。
“别可是了。”波姐打断我,“就这么定了。晚上我跟你一起回去,就在你家客厅坐着。他要是好好说,咱们就好好谈。他要是不说人话,我替你骂他。这种男人,就得有人给他点颜色看看,不然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看着波姐,心里一阵暖流涌过。在这个城市里,我没有亲人,波姐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谢谢你,波姐。”我说,声音有点哽咽。
“谢什么谢。”波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姐妹一场,说这些就见外了。你放心,有我在,他周建国欺负不了你。”
那天下午,我在波姐家待了一下午。我们没再聊周建国的事,聊了聊她儿子,聊了聊以前一起上班的时候的事。可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四点多,波姐说:“走吧,先去接孩子,然后回家。”
我愣了一下:“接孩子?你跟我一起去?”
“不然呢?”波姐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开车吗?我送你去。接了孩子,咱们一起回家。等孩子吃完饭,写完作业,睡了,咱们再跟他谈。别当着孩子的面吵,吓着孩子。”
我点点头。波姐总是想得这么周到。
我们先去学校接了孩子。儿子看见我,很高兴,扑过来抱住我:“妈妈,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你不上班吗?”
“妈妈今天休息。”我摸了摸他的头,强挤出一个笑容。
“波阿姨好。”儿子跟波姐打招呼。
“哎,乖。”波姐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走,波阿姨今天去你家吃饭,好不好?”
“好啊好啊。”儿子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看着儿子天真的笑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我和周建国真的离了,他该怎么办?
波姐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悄悄拉了拉我的手,冲我摇了摇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回到家,我和波姐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油烟机嗡嗡地响着。要是没有那件事,这该是多么平常又幸福的一个傍晚。
饭快做好的时候,门锁响了。
我手里的锅铲,“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波姐弯腰捡起来,递给我,压低声音说:“别怕,有我呢。”
我接过锅铲,手还在抖。
周建国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波姐,愣了一下:“波姐来了?”
“嗯。”波姐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玉梅今天不舒服,我过来看看她。顺便在你家蹭顿饭,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周建国笑了笑,“欢迎还来不及呢。”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好点没?头还疼吗?”
“好多了。”我低着头,翻炒着锅里的菜,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就好。”他说,“你们先忙,我去换件衣服。”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我听见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波姐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看他那样子,是不是有点慌?”
我没说话,可我知道,波姐说得对。他刚才的笑,很勉强。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尴尬。周建国一直在找话题,问儿子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学了什么。儿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波姐偶尔搭几句话。我一直低着头吃饭,没怎么开口。
周建国看了我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他肯定在想,我下午说的“有话跟你说”,到底是什么事。他也肯定在猜,波姐为什么会突然来我家,还留下来吃饭。
可他没问。
吃完饭,波姐帮我收拾碗筷。周建国坐在沙发上,陪儿子看了会儿电视,然后说:“儿子,去写作业吧,写完早点睡。”
“哦。”儿子应了一声,乖乖地去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周建国。他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僵硬。
波姐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周建国,开门见山:“周建国,玉梅有话跟你说。”
周建国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又看了看波姐,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我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波姐碰了碰我的胳膊,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沙发对面,坐了下来。我看着周建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建国,你跟小苏,是什么关系?”
周建国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小苏?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我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转账截图,递到他面前,“那你告诉我,这两千块钱,你转给她干什么?备注‘急用’,她有什么急用,需要你给她转钱?”
周建国看着手机屏幕,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他伸手想拿手机,我躲开了。
“你……你查我账?”他的声音有点恼羞成怒。
“我查你账怎么了?”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建国,你工资卡是在我这儿,可副卡你一直拿着。我从来没查过你花了多少钱,我信你。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建国急忙说,“她就是我同事,家里有点急事,跟我借钱,我就借给她了。我怕你多想,就没敢告诉你。”
“借钱?”我盯着他的眼睛,“借钱需要你在楼下背着我,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跟她打电话?借钱需要你领口沾着她的口红印回来?”
周建国的脸,更白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口,然后才反应过来,今天穿的不是那件衬衫。
“你……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该知道吗?”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周建国,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她,到底到哪一步了?”
周建国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静得可怕,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他说:“是,我跟她是在一起了。可我不是故意的,玉梅,你听我解释。我们天天在一个办公室上班,朝夕相处的,时间长了,难免……难免情难自控。”
情难自控。
这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子扎进了我的心里。
波姐说得没错,他果然说了这句话。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得更凶了。
“朝夕相处,情难自控?”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抖得厉害,“周建国,我倒想问问你,你这个情难自控,到底难在哪一步?”
他愣了一下,没明白我的意思。
“是难在她跟你撒娇的时候,你没推开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还是难在她约你吃饭的时候,你没拒绝?是难在她牵你手的时候,你没躲开?还是难在你们去酒店的时候,你没转身走?”
周建国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答不上来了?”我冷笑了一声,“周建国,你别拿什么情难自控当借口。你要是真的自控不了,你怎么不跟你单位的保洁阿姨情难自控?怎么不跟楼下卖菜的大妈情难自控?偏偏跟她小苏?还不是因为她年轻,漂亮,会撒娇,你自己心里乐意,你自己想凑上去!”
“不是的,玉梅,你听我说……”周建国急忙想解释。
“你闭嘴!”我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周建国,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你和孩子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下班回来,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辅导孩子写作业。你呢?你除了上班,你管过这个家吗?孩子家长会你去过几次?家里的油盐酱醋你买过几回?我爸妈生病住院,是谁跑前跑后伺候的?你妈来咱们家,是谁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是我!都是我!”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为这个家,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付出了多少?我舍不得买好衣服,舍不得买好化妆品,我把钱都省下来,给你买西装,给孩子报兴趣班。我以为我们日子会越过越好,我以为你会一直对我好。可结果呢?你拿着我们省下来的钱,去给别的女人花,去跟别的女人谈情说爱!你对得起我吗?”
周建国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波姐,突然开口了。
她看着周建国,语气冰冷,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火气:“周建国,你刚才说什么?朝夕相处,情难自控?我告诉你,我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话。”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波姐一眼,又赶紧低下了。
“我前夫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波姐笑了一声,笑得特别凄凉,“他说,他跟那个女人天天在一起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长了,就有感情了,情难自控。我当时听了,还真信了他的邪,我还反思我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忽略了他,才让别人钻了空子。”
她顿了顿,看着周建国,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可后来我才想明白,什么情难自控,都是屁话!都是你们男人为自己的自私和不负责任找的借口!”
“你天天跟你同事朝夕相处,你怎么不跟男同事情难自控?怎么不跟你领导情难自控?还不是你自己心里有想法,还不是你自己主动凑上去的?你要是真的想守住这个家,你有的是办法跟她保持距离。你可以不接她的私人电话,可以不跟她单独吃饭,可以在她越界的时候直接拒绝。可你没有。你半推半就,你乐在其中,你享受那种新鲜感,享受那种被年轻女人崇拜的感觉。”
“周建国,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跟小苏在一起的时候,你想过玉梅吗?想过你儿子吗?想过这个你经营了十五年的家吗?你没想过。你光顾着自己快活了。”
“现在东窗事发了,你就一句‘情难自控’,就想把所有责任都推掉?就想让玉梅原谅你?凭什么?凭她为这个家付出得多,凭她心软,凭她好欺负?”
波姐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点抖了。我知道,她不是在骂周建国一个人,她是在骂当年那个背叛她的前夫,也是在替我,替所有被丈夫背叛的女人,出这一口恶气。
周建国被波姐骂得抬不起头,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波姐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别跟我说什么一时糊涂,什么以后再也不会了。”波姐冷笑了一声,“这话我听多了。男人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今天能因为小苏跟玉梅说情难自控,明天就能因为别的女人,跟小苏说同样的话。”
“我告诉你周建国,玉梅心软,我可不心软。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你要是想好好过日子,你就跟那个女人断干净,把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以后工资卡、副卡,所有的钱都交给玉梅管,手机随便她查。你要是不想过了,你就痛痛快快说一声,咱们好聚好散,财产怎么分,孩子怎么养,咱们坐下来慢慢谈。你别拿什么情难自控来糊弄人,大家都是成年人,谁也别把谁当傻子。”
波姐的话,像连珠炮一样,说得周建国哑口无言。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双手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恨,有痛,有失望,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我期待他说,他错了,他跟那个女人断干净,他以后再也不会了。
可我又怕他这么说。我怕我会心软,会原谅他,然后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永远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建国才慢慢抬起头。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地说:“玉梅,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攥着手机的指节越收越紧,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认错。
第二天清晨的闹铃照常响起,我顶着肿眼泡爬起来做早饭,周建国也沉默着起了床,没像往常那样躲在书房磨蹭。送孩子上学的车上,儿子在后座叽叽喳喳讲着学校的趣事,我盯着前方的路没说话,他坐在副驾也一声不吭。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点清晨的凉意,我攥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情难自控”那套鬼话,从今往后再也骗不了我了。
送完儿子回到家,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关门声慢慢暗下去。我换鞋的时候,听见周建国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扯着领带喊“今天累死了”,然后径直走到厨房门口问我饭好了没。现在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像个走错门的客人。
我没理他,径直进了厨房。水槽里堆着早上没来得及洗的碗,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下来,溅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洗得很慢,一个碗要擦三遍,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擦掉似的。
“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来的时候,我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又等了几秒,见我没应声,便没再往里走,只是轻轻说了句:“那我……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是阳台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漫过了水槽边沿,流到台面上,又顺着边沿滴到我的鞋面上。凉的。
我关了水龙头,靠在水槽边,盯着自己湿了的鞋尖发愣。
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收衣服的。结婚这么多年,他连家里的洗衣液放在哪儿都不知道。有一次我出差三天,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把儿子的白色校服和红色外套一起扔进了洗衣机,晾出来的校服粉一块白一块,儿子穿着去学校被同学笑了整整一周。
那时候我还笑他,说他是生活白痴,离了我连饭都吃不上。现在想想,哪里是离了我吃不上饭,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学。他只是习惯了我把一切都打理好,习惯了家里永远有热饭热菜,干净衣服,习惯了我像个不会累的陀螺,围着他和孩子转。
原来人不是不会变的。只是要看,他愿不愿意为你变。
我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放进碗柜,擦干净台面,又拿起拖把拖厨房的地。拖把在瓷砖上来回划着,一下,又一下。
他收完衣服进来,抱着一摞叠得歪歪扭扭的T恤和裤子,站在厨房门口问我:“这些……放哪儿?”
我抬头看了一眼。最上面是我的一件米白色睡衣,被他揉得皱巴巴的,领口还翻在里面。再往下是儿子的奥特曼秋衣,两只袖子一只长一只短地露在外面。
我指了指卧室的方向:“放衣柜里。”
他“哦”了一声,抱着衣服走了。
过了没两分钟,我又听见他在卧室里喊:“玉梅,你那件睡衣……放哪个格子啊?”
我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
结婚十二年,他不知道我的睡衣放在哪个格子。
以前我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男人嘛,粗心一点很正常。家里的事本来就该女人多操点心。我妈也总这么说,嫁了人,就要把家操持好,把男人伺候好,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可现在我突然觉得,这些“本该如此”的事,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我缠了十二年。
我没应声,拖着地从厨房出来,径直走进卧室。他正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我的那件睡衣,一脸茫然。我从他手里把衣服拿过来,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放了进去。
“这个格子是我的睡衣,下面是秋衣秋裤,旁边是儿子的。你的在最右边那格。”我指着衣柜,一个一个地说,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
他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不停地点头:“哦,哦,我记住了。”
我没看他,转身又去收拾床头柜上的杂物。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衣柜前,把他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右边格子里放。放得很认真,放错了又拿出来重新摆。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没说话。
收拾完卧室,我又去擦客厅的桌子。他跟在我后面,一会儿问我抹布在哪儿,一会儿问我清洁剂要不要稀释。我都一一回答了,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待一个上门帮忙的钟点工。
他大概也听出了我的疏远,问了几次之后,就不再问了,自己摸索着干。擦桌子的时候把水杯碰倒了,水洒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结果越擦越乱,纸巾碎了一地。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
换作以前,我早就冲过去抢过抹布,一边擦一边数落他笨手笨脚,什么事都做不好。可现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纸巾,后背微微弓着,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不是他笨,也不是他学不会。是我以前太能干了,能干到把他该做的事都做了,能干到他觉得这个家不需要他付出任何 effort,只要按时上交工资,就算尽到了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而我呢?我在日复一日的家务和琐碎里,慢慢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情绪的工具人。我以为只要我把家打理好,他就会感激我,就会一直爱我。可事实证明,男人不会因为你能干而爱你,他只会因为你好欺负而轻视你。
“我来吧。”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抹布,“你去把地扫了,扫帚在阳台。”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讨好?
“哎,好。”他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步往阳台走。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波姐昨晚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说千万别心软,说男人都是这样,犯了错就装可怜,等你原谅了他,过不了多久就又故态复萌。她说她前夫当年就是这样,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原谅,说以后再也不会了,结果呢?不到半年,又跟别的女人勾搭上了。
“玉梅,你记住,”波姐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可以给他机会,但不能这么轻易就给。你得让他知道,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不然他永远不会长记性。”
我知道波姐是为我好。
可道理我都懂,真到了自己身上,哪有那么容易说放下就放下。
十二年的婚姻,不是说散就能散的。一起买的房子,一起养的孩子,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缠在一起。真要一刀两断,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可一想到他跟小苏在一起的样子,想到他温柔地给她打电话,想到他给她转钱,想到他衬衫领口的那个口红印……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一阵一阵地疼。
我不是没想过原谅他。
真的。昨晚他低着头坐在沙发上,说“玉梅,我……”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心软了。我差一点就说,只要你跟她断干净,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波姐问他的那句话:“你说情难自控,我问你,难在哪一步?”
他答不上来。
是啊,难在哪一步呢?
是难在第一次加她微信的时候?还是难在第一次跟她单独吃饭的时候?是难在第一次跟她说暧昧话的时候?还是难在第一次跟她去酒店的时候?
哪一步不是他自己选的?
哪一步是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去的?
没有。
都没有。
所谓的情难自控,不过是他为自己的自私和不负责任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他不是控制不住自己,他是根本就不想控制。他享受那种刺激,那种新鲜感,那种被年轻女孩崇拜和依赖的感觉。而我,这个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老婆,在他眼里,早就成了一块嚼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想到这里,我手里的抹布猛地攥紧了。
“玉梅?”他扫完地,拿着扫帚站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叫了我一声,“地……扫完了,你看看行不行?”
我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扫得不算干净,墙角还有几根头发丝,茶几底下的灰尘也没扫出来。换作以前,我肯定要重新扫一遍。可今天我只是点了点头,说:“行,放回去吧。”
他明显松了口气,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那……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他又问。
我愣了一下。
他主动问我想吃什么?
结婚这么多年,家里的菜都是我买的,饭都是我做的。他从来不会问我想吃什么,只会在饭做好了之后,评价一句“今天这个菜咸了”或者“那个菜淡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以为做顿饭,扫个地,问一句想吃什么,就能把这件事翻篇了吗?
他以为我要的就是这些吗?
“随便。”我淡淡地说,转身走进了厨房,“你看着买吧,儿子爱吃的那几样就行。”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应了一声:“哦,好。”
我听见他拿起钥匙,开门,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裤传上来,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哭不出来。
昨晚已经哭够了。从最开始的崩溃大哭,到后来的默默流泪,再到现在,眼睛干涩得厉害,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我只是觉得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以前总听人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一起经营。那时候我还觉得,经营就经营呗,我多付出一点,他多体谅一点,日子不就过下去了吗?
现在我才知道,婚姻哪里是两个人的事啊。它明明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你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在后面拖后腿;你在拼命修补裂缝,他在外面拆墙脚。你以为你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结果人家早就跟别人暗通款曲,把你当成了傻子。
我就这么坐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手机响了。
是波姐打来的。
我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喂,波姐。”
“怎么样?”波姐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清醒,“他今天老实不老实?有没有再跟你耍什么花样?”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上,亮得晃眼。
“挺老实的。”我说,“早上主动跟我一起送孩子,刚才还问我想吃什么,去买菜了。”
波姐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呵,我就知道。男人都这德行,犯了错就开始献殷勤,以为做几顿饭就能把女人哄好了。玉梅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被他这两下子迷惑了。这都是缓兵之计,等你气消了,他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波姐顿了顿,语气软了一点,“不过……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真打算跟他离啊?”
我沉默了。
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他,不想跟他说话,甚至不想跟他待在同一个屋子里。一看见他,我就想起小苏,想起那些转账记录,想起那个口红印,想起他说的那句“朝夕相处情难自控”。
可要说离……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儿子的脸。儿子今年十岁,上四年级,正是敏感的时候。上次我们俩当着儿子的面吵了一架,儿子躲在房间里哭了半天,说爸爸妈妈不要离婚,他以后一定听话。
一想到儿子可能会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还有房子。房子是我们俩一起攒钱买的,贷款还了五年,还有十年才能还清。真要离了,房子怎么分?贷款怎么还?儿子归谁?
这些现实的问题,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我现在脑子很乱,什么都想不清楚。”
“想不清楚就别想。”波姐干脆利落地说,“先晾他几天,让他也尝尝滋味。你呢,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扮打扮,别把自己憋出病来。对了,钱的事你可得攥紧了,他工资卡不是在你这儿吗?以后他每花一笔钱,都得跟你报备。还有那个小苏,他转过去的钱,你得想办法要回来。那是夫妻共同财产,凭什么给她啊?”
“嗯。”我应着。
“还有啊,”波姐又说,“你也别总想着为了孩子凑活过。孩子比你想的聪明,你们俩天天在一个屋檐下冷战,他能感觉不到?与其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还不如痛痛快快离了,各自安生。当然,我不是劝你离啊,我就是告诉你,别拿孩子当借口,委屈了自己。”
“我知道。”我说。
跟波姐聊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老了十岁都不止。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这是我吗?
这是那个曾经爱说爱笑、喜欢穿漂亮裙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林玉梅吗?
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从结婚那天起?还是从生下儿子那天起?是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开始?还是从每天晚上等他等到深夜开始?是从第一次给他洗袜子洗内裤开始?还是从第一次原谅他晚归开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管离不离婚,我都不能再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拿起梳子,把乱糟糟的头发梳顺。我翻出很久没用的护肤品,一层一层地往脸上抹。抹到眼霜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的眼角已经有了这么多细纹。
以前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可现在才发现,岁月不饶人,那些被我忽略的时光,都一点点刻在了我的脸上,刻在了我的心里。
收拾完自己,我走到阳台,拉开推拉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我身上,暖融融的。
楼下的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玩。孩子跑,老人笑,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太阳明天还是会照常升起。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是周建国买菜回来了。
我没有回头,依旧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风景。
他换了鞋,提着菜走进来,看见我在阳台,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买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西兰花,和儿子爱吃的虾。”
“嗯。”我应了一声,没回头。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几秒,见我没再说什么,便提着菜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洗菜的声音,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听起来笨手笨脚的,时不时还会掉个东西,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想改,还是只是一时的缓兵之计。
我不知道这段十二年的婚姻,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被“情难自控”这种鬼话骗了。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把自己的人生,全部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活。
风从阳台吹进来,拂过我的头发,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我闭上眼睛,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日子还长着呢。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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