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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老周那年,正赶上我妈去世。那是2008年冬天,我刚从外地赶回来,看着我妈躺在殡仪馆的太平间里,脑子里嗡嗡响。亲戚们围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商量怎么办丧事,有人提议请个戏班子,有人说到殡仪馆订个告别厅,还要买一块好墓地。我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心里又空又乱。那时候老周就是灵车司机,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一副白手套,走过来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说:“兄弟,节哀。”然后他递给我一杯热水。那杯水是滚烫的,我捧着它,指尖才慢慢有了知觉。
后来我妈的丧事没有大办,我顶着亲戚们的白眼,只用了三天就火化了。老周开车送我妈最后一程,路上他没说话,到了殡仪馆,他帮我把担架抬下来,忽然低声说:“你做得对,你妈是个干净人。”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从那以后,我和老周就成了熟人,见面点点头,偶尔在街边碰到,也会聊两句。他住在城东的旧小区,一个人,听说老伴早年走了,儿子在外地,他开了十五年灵车,什么人都拉过,什么场面都见过。
真正和他坐下来喝酒,是去年秋天。那天傍晚,我在夜市的大排档碰见他,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瓶二锅头,已经喝了大半。我走过去,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招呼我坐下。我要了两个小菜,陪他喝。夜市里人声嘈杂,炒河粉的锅铲叮当响,烧烤摊的烟熏得人眼睛发酸。老周喝得有点多了,脸通红,眼睛里有血丝,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忽然说:“兄弟,我跟你讲句实话,人走以后,千万别办丧事。真不是迷信,是人性。”
我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老周也不管我答不答应,自顾自地说起了他拉过的一个老太太。那年冬天,老太太七十三岁,肺癌死的。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和一个闺女。后来老房子拆迁,赔了八十万,她没留一分,全分给了三个孩子,自己还是住在原来那栋破筒子楼里,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临终前,老太太拉着大儿子的手说:别大办,火化了,骨灰撒到城外的河里去,我活着的时候爱干净,死了也不想麻烦别人。儿子当时哭着答应了。
可等老太太一咽气,事情就变了味。大儿子是包工头,在城里包了几栋楼,有钱,也最重面子。他想着自己妈走了,要是悄没声地烧了,街坊邻居一定戳他脊梁骨,说他抠门,不孝顺。于是二话不说,租了水晶棺,订了花圈,又包下附近一家饭店的大厅,准备停灵三天。二儿子在街道办当小干部,不甘示弱,说自己认识殡仪馆的人,可以搞一个隆重的告别仪式,还联系了一个乐队。闺女从南方赶回来,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可一开口就说,妈生前最喜欢我,我怎么也得给她请个哭灵的人。
老周是第二天凌晨去拉遗体的。他到了那栋筒子楼,看见楼下已经搭起了灵棚,红红绿绿的纸花挂了一圈,大儿子穿着一身麻衣跪在门口,见有人来,立刻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妈呀,我的亲妈呀……”可等他看清楚老周是来拉人的,立马爬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指挥工人把老太太从屋里抬出来。老太太的身子已经僵了,瘦得像一片干树叶,穿着一件新做的寿衣,脸上还化了妆,嘴唇涂得红红的,看着特别别扭。老周说,他拉了十五年遗体,见过太多化着妆的死人,可那一瞬间,他还是觉得心里咯噔一下——老太太生前最不喜欢化妆,连雪花膏都很少擦。
停灵那三天,老周因为要去殡仪馆对接手续,去了好几趟。他亲眼看着那家人把一场丧事演成了一台大戏。第一天下午,亲戚们来吊唁,三个儿女跪在灵前,哭得一个比一个响。大儿子一边拍棺材一边喊:“妈,你好狠心,咋说走就走了!”二儿子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抽泣。闺女更是抱着遗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等亲戚一走,院子里清静下来,三个人立马收了声。大儿子擦了擦脸,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问二儿子:“妈那本存折呢?上次你说你收着的。”二儿子眼皮都没抬,说:“你记错了吧,存折不是一直妈自己锁着吗?”闺女一听,横插一杠:“你们别争了,妈说了,那对金镯子是留给我的,她早就跟我说过。”
三个人就在灵堂里吵了起来。大儿子说他是长子,该他做主;二儿子说他常年陪妈看病,最辛苦;闺女说她是外嫁的闺女,妈心疼她。声音越吵越大,吓得院子里一条狗都叫起来。最后大儿子一拍桌子,指着水晶棺喊:“妈还没走远呢,你们就这么闹,不怕她听见?”二儿子冷笑一声:“你怕她听见?你给她买的那件寿衣,是在批发市场买的吧,料子粗得能擦桌子。”闺女哇地一声又哭了,说你们都不孝顺。老周站在门外,抽完一根烟,心想:老太太要是能爬起来,估计得气得再死一回。
第二天,哭灵队来了。两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布孝衣,手里拿条手帕,一进门就跪在遗像前,扯开嗓子哭:“娘啊,你死得好苦啊……”一边哭一边拍地,鼻涕眼泪一大把,看得人心里发酸。可哭着哭着,其中一个女人停了,抬起头小声问了句:“老板,要不要加点哭的词?”大儿子摆摆手,她又接着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挤在门口指指点点,有人说排场真大,真孝顺;也有人说,你看那几个儿女,倒是一个比一个体面,就是不知道心里怎么想。老太太的孙子,大儿子的儿子,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站在灵棚的角落,穿着一身黑校服,低着头玩游戏。有人问他:“你奶奶走了,你咋不哭?”男孩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哭灵的女人,说:“她都不认识我奶奶,哭成这样,我给谁看?”
老周说他当时就站在旁边,听了那孩子的话,心里一阵发凉。他见过太多假哭,可第一次被一个孩子点破。那天晚上,他收车回家,一晚上没睡着。
第三天出殡,场面更大。前面是灵车,后面跟了二十多辆轿车,还有两辆大巴,坐满了亲戚朋友。车队浩浩荡荡地往殡仪馆开,路过十字路口,大儿子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往天上撒纸钱。风吹过来,纸钱糊了后面一辆车的挡风玻璃,那车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旁边的电动车。骑电动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被吓得摔在地上,膝盖蹭破了皮,爬起来就骂。二儿子赶紧下车,又是赔礼又是掏钱,耽误了半个多小时。等到了殡仪馆,告别厅里已经站满了人,哭灵队又哭了一通,然后老太太被推进去火化。一个小时后,骨灰出来,装在一个大红木匣子里,大儿子抱着匣子,突然跪下,嚎啕大哭:“妈,儿子对不起你,没让你享福啊!”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是回音。可老周注意到,大儿子哭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伸手按掉了,然后接着哭。
下葬是在城外的公墓。二儿子买了一块双穴墓地,位置不错,背靠山,前面有条小河。据说花了两万八。入土的时候,闺女突然冲上去,抱住骨灰盒不撒手,哭着说:“妈,你再多看闺女一眼吧!”大儿子上去拉她,说:“行了行了,妈该休息了。”闺女被他拽了一个趔趄,撞在旁边的水泥柱上,额头磕出血来。她爬起来,疯了似的骂:“你是巴不得妈早走!她那份拆迁款,你都拿去还房贷了吧?”大儿子脸色铁青,抬手就要打。二儿子冲过去拦在中间,被两人推来搡去,最后骨灰盒被墓园的工人一把抢过去,塞进墓穴,盖上石板。三个儿女站在墓碑前,谁也没看谁,脸上的泪还没干,眼里却全是红通通的恨。
老周说到这里,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他抹了抹嘴,声音有点抖:“兄弟,你知道我那天走的时候看见什么吗?老太太的孙子,那个穿黑校服的男孩,一个人蹲在墓园门口的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香,默默地烧着。他没哭,也没说话,就那样蹲着。我走过去,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奶奶,那个河,我找不着。’”老周说,他当时差点掉下眼泪。老太太生前唯一的心愿,就是把骨灰撒进河里,可她的儿女们花了三万多块,给她买了个水泥格子,还差点打起来。那孩子可能是唯一记得奶奶心愿的人。
老周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开了十五年灵车,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算是看透了,丧事办得再热闹,死者也看不见,倒是活人,借着死人的名义,把心里那点脏东西全翻出来了。争家产的、争面子的、争口气的,连哭都要分个高低。有一回,我还见过两个兄弟为了谁在灵堂前多磕了一个头,当场打起来的。你说,这丧事是办给谁看的?”
我沉默了很久。老周的话让我想起我妈。我妈也是爱清净的人,她生前总说,死了就死了,烧成灰,撒地里,别花冤枉钱。可我妈走的时候,我差点就顺着亲戚的意思大办了。那时候我刚下岗,手里只有两万块,还是跟朋友借的。亲戚们说,妈养你一场,你不得让她走得风风光光的?你不得让街坊邻居看看你的孝心?我动摇了,甚至已经去订了戏班子。可老周那天拉着我妈的遗体,对我说:“你妈是个爱安静的人,你听听她心里咋想的?”我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我妈的脸,忽然想起她活着的时候,每次邻居家里办丧事,吹吹打打一整天,她都要皱眉说:“吵死了,人死了还要遭这个罪。”我转身就退掉了戏班子,只办了一个最简单的告别仪式。来的人不多,都是至亲。没有嚎啕大哭,没有鼓乐队,我们每人拿一朵白花,在我妈面前鞠了三个躬。我站在灵前,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那种痛是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止不住。
后来亲戚们说我抠门,说我不孝,说妈白养我了。我没解释。只有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妈走得好,干净。”
那天在大排档,老周喝到最后,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说:“我已经跟儿子交代好了,我死了,火化,骨灰撒老家那片杨树林里,别办酒席,别通知别人。谁要是打着我的名义收礼,我做鬼也不放过他。”说完他就睡着了。我把他扶回家,路上他嘴里还念叨着:“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活着的时候亏心。”
老周退休以后,搬去了乡下,在河边盖了两间平房,种点菜,养几只鸡。我偶尔去看他,他黑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我们不再聊丧事,只聊天气,聊庄稼,聊他那条老狗。但我知道,那十五年的灵车生涯,已经在他心里刻下了一道沟,他比谁都清楚,死亡这面镜子,照出来的从来不是死者,而是活人。
前几天,小区里八十二岁的张大爷走了。张大爷的老伴早没了,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早晨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散步。他是夜里走的,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床头放着一封遗书,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清楚:我死后,不办丧事,不通知任何人,直接火化。骨灰撒在公园那棵老槐树下,那是我天天坐的地方。省下的钱,捐给小区门口那个卖早点的小周,他孩子得了白血病,你们哥俩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替我送过去。
两个儿子赶回来,看了遗书,抱头痛哭。他们这回没有请戏班子,也没有租水晶棺,只在小公园里,当着晨练的老街坊的面,把父亲的骨灰撒在了老槐树底下。那天我也在场。老周正好来城里买种子,听说这事,专门赶了过来。我们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几个老人默默地鞠了躬,没有哭声,没有纸钱,风一吹,骨灰就混进土里,什么也看不见了。老周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说:“张大爷是个明白人。”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说:“兄弟,等我也走了,你就到那棵树下陪我喝杯酒。”我笑了,说:“行。”可说完这句话,眼眶就热了。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丧事这东西,办得再大,也换不回活人一句知心的话。人走了,什么都带不走,留下的只有活着时候的那些日子。你对他好,他心里记着;你对他不好,你跪在坟前哭三天,他也听不见。老周那晚的话,我一直记着:不是迷信,是人性。人性就是,我们都太爱演,太怕别人说自己不孝,却忘了问问那个走了的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现在我也五十多了,女儿在深圳安了家。我给她打电话,说:“将来我要是走了,你别回来折腾,把我烧了,骨灰撒你楼下那条江里,然后你请同事吃顿火锅,就当送我了。”女儿在电话里笑,说:“爸,你又来了。”我也笑,但我知道我是认真的。人这一辈子,最好的告别,不是热闹,是心安。我女儿大概不懂,但以后她会懂的。就像老周说的,有些事,等你看够了,就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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