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纪念碑,放在不同国家,可能代表完全不同的意思。

8月3日,乌干达在恩德培国际机场为一名以色列军官举行纪念碑揭幕仪式。碑上的人物手持冲锋枪,神情坚毅,他就是约纳坦·内塔尼亚胡,以色列现任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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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来了,这名军官当年带队闯入乌干达,击毙了机场里的劫机者和乌干达士兵,还炸毁了乌干达空军的11架米格战斗机。按伊迪·阿明政府当时的说法,这就是对乌干达的侵略。

如今,乌干达却给他立像,究竟发生了什么?

故事要从1976年6月27日说起。一架从以色列飞往法国的法国客机,在雅典停留时遭到劫持,飞机上共有258人。劫机者把飞机劫到恩德培机场,释放了不少非以色列籍乘客,却留下105名以色列人和犹太人质。

他们提出的条件很直接,要求以色列、肯尼亚等地释放53名被关押的恐怖分子。参与劫机的人中,有8名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成员,还有两名来自德国巴德尔·迈因霍夫集团的成员。

真正让事情变得复杂的,是乌干达总统伊迪·阿明站到了劫机者一边。

阿明不但亲自接见劫机者,还派出几十名乌干达士兵守住机场,协助看管人质。他公开要求以色列释放被关押人员,甚至把自己摆成了这场危机的调停者。可在以色列看来,乌干达政府已经不是旁观者,而是绑架行动的支持者。

当时的阿明,本来曾与西方国家保持关系,后来转向亲苏阵营,和阿拉伯国家走近,并与以色列断绝外交关系。他公开赞扬希特勒,还发表过大量反犹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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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他同样残酷。阿明执政期间,约有30万乌干达平民死亡,批评政府的人可能遭到抓捕和杀害。英国学者丹尼斯·希尔斯因为批评阿明政策,被以间谍罪逮捕并判处死刑,国际社会强烈抗议后,事情才引发更大关注。

阿明还驱逐乌干达境内的以色列人以及其他国家居民,经济很快陷入混乱。对许多乌干达人来说,阿明代表的不是国家尊严,而是恐惧和失控。

谈判只是表面动作,以色列政府一边和劫机者周旋,一边挑选280名精锐士兵,秘密训练营救方案。7月3日午夜前,四架C-130运输机飞行约4000公里,以超低空方式躲避雷达,悄悄降落在恩德培机场。

突击队下飞机后,行动速度极快。劫机者和机场守卫很快被击毙,停在机场里的11架苏制米格战斗机遭到炸毁,这些飞机原本是乌干达空军的主要装备。

100多名人质最终登上以色列运输机,和突击队一起撤离。行动成功了,却不是零伤亡。3名人质在交火中死亡,以色列方面也有一名军官牺牲,他就是约纳坦·内塔尼亚胡。

这场行动后来被称为恩德培行动,也有人称它为约纳坦行动。对以色列来说,它证明了一个信号,政府不会轻易放弃被劫持的国民。对乌干达政府来说,这却是一次难堪的军事失败。

阿明随后谴责以色列入侵乌干达,并要求联合国制裁以色列,但相关制裁没有通过。国际压力没有转化成实际行动,阿明却把怒火继续发泄到国内,乌干达圣公会大主教也遭到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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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很快继续恶化。乌干达反对派在镇压下逃往坦桑尼亚,阿明随后向坦桑尼亚宣战。坦桑尼亚军队和乌干达反对派联合反击,失去空中力量的乌干达军队很快败退。

1979年,阿明被赶下台,后来逃到阿拉伯国家避难。乌干达开始走向重建,经济也逐步恢复。以色列在这个阶段向乌干达提供了帮助,两国关系慢慢出现变化。

今年2月,乌干达国防军总司令穆胡齐·凯内鲁加巴宣布,计划在恩德培机场为约纳坦·内塔尼亚胡建立纪念碑。随后他还在社交平台发文表示,只要有人企图摧毁或击败以色列,乌干达就会站在以色列一边,甚至准备参战。

这句话引发过争议,但纪念碑还是在8月初落成了。

凯内鲁加巴在仪式上把约纳坦定义为勇气、保护无辜者和忠于职责的象征。换句话说,乌干达如今纪念的,不只是一个以色列士兵,更是在重新解释1976年那场行动。

当年阿明政府把它说成侵略,今天的乌干达军方却认为,以色列突击队打击的是劫机者和独裁统治者,救出的是被扣押的普通人。评价发生变化,关键不在于谁的军队进入了机场,而在于这支军队究竟保护了谁,又把枪口对准了谁。

这类军事营救行动,本身也从来不是简单的英雄故事。1980年,美国为营救驻伊朗人质发动鹰爪行动,最后因直升机故障和沙漠环境而失败,行动中还有美军人员死亡。相比之下,恩德培行动的成功,更显出情报、训练和突袭速度的重要性,也说明营救人质往往伴随着极高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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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德国反恐部队在索马里摩加迪沙机场营救汉莎航空被劫持的乘客,同样以突袭方式结束危机。不同国家后来对这类行动的评价,通常也不只看军队是否越过国境,还要看人质是否获救,政府是否事先参与了绑架,以及行动结束后当地社会变成了什么样。

乌干达给约纳坦立碑,正是因为这个国家对过去有了新的判断。

阿明曾经坐在总统位置上,却把国家带向屠杀、恐惧和经济崩溃。约纳坦是外军军官,却在一场危急行动中留下了营救人质的记忆。身份并不能自动决定历史评价,行为才会。

类似的变化也出现在日本。1853年,美国海军准将佩里率领舰队抵达日本,迫使德川幕府结束锁国并签订条约。对当时的日本人来说,他无疑带来了巨大压力,可在后来的国家现代化进程中,佩里又被一些日本人看作推动开放的关键人物,日本多地为他建立了纪念设施。

二战后,麦克阿瑟率领美军占领日本,推动日本进行政治和社会改革,军国主义体制被削弱,和平宪法、新闻自由、男女平等和劳工组织合法化等变化陆续出现。后来,日本民间甚至出现了把麦克阿瑟称为日本民主之父的纪念表达。

侵入者能不能变成被纪念的人,不能只看他从哪里来,也不能只看他曾经使用过武力。更重要的问题是,他留下的结果是什么?

对今天的乌干达来说,恩德培机场的这座纪念碑,是在告诉世人,国家不愿再把阿明时代的暴政当成荣光,也不愿把劫持平民、纵容恐怖活动包装成主权尊严。

一块碑改变不了历史,但可以改变一个国家如何面对历史。阿明已经成为乌干达必须记住的教训,而约纳坦则被乌干达选择性地记住,记住他在枪火中没有放弃那些被困在机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