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为什么非要上床睡觉?原来在猫眼里,并不是因床软!

我叫宋大强,今年五十三,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铺子临街,后面带个小院,院里三间平房,一间我住,一间堆零件,还有一间是厨房和厕所。我老婆前年走的,乳腺癌,从查出来到没,不到半年。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我一个人,还有一只猫。

那只猫叫黑子,是我老婆捡的。五年前一个下雨天,她下班回来,在垃圾桶旁边听见小猫叫。那时候黑子才巴掌大,浑身湿透了,脏得看不出颜色,眼睛还没睁开,窝在一个破纸箱里,嗓子都叫哑了。我老婆把它揣在怀里带回来,用毛巾擦干,拿眼药水瓶吸了牛奶,一滴一滴往它嘴里挤。我说你能养活?她说能,猫有九条命。

黑子真活了。我老婆给它洗澡,捉跳蚤,买猫粮,用旧毛衣给它缝了个窝。它慢慢长大了,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的,四只爪子白的,像穿了白袜子。我老婆说黑子聪明,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它它就回头。我说那是你叫的,我叫它它不理。我老婆就笑,说你对它不好,它当然不理你。

黑子跟我老婆亲,跟她形影不离。我老婆做饭,它蹲在灶台边上;我老婆洗衣服,它趴在洗衣机上看;我老婆睡觉,它钻进被窝,枕着她的胳膊。我有时候嫌它碍事,说猫毛到处都是,床上都是猫砂。我老婆就说,你懂什么,猫愿意跟你睡,是信任你。我说信任值几个钱,掉毛是真的。我老婆拿枕头砸我,说你这个人,心是铁打的。

我老婆走的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屋里空荡荡的。黑子蹲在门口,看着门,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我老婆的拖鞋旁边,趴下了,下巴搁在鞋面上。那是冬天,地上凉。我把它抱起来,它没挣扎,窝在我怀里,浑身发抖。我说黑子,她走了。它喵了一声,像在哭。

那之后黑子就变了。它不再进卧室,白天在院子里转,晚上就蹲在客厅的沙发角上,蜷成一团。我给它换了新猫窝,它不进去。我把旧毛衣缝的那个窝放在它旁边,它闻了闻,走开了。我睡觉的时候,卧室门开着,它也不进来。有时候半夜我听见它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爪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像在找什么。我起来看,它蹲在茶几上,看着窗户外头。窗外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个多月,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老婆坐在床边梳头,背对着我。我喊她,她没回头,说大强,黑子呢。我说在客厅。她说你让它进来,它怕。我醒了,枕头是湿的。我坐起来,看见黑子蹲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我说进来。它没动。我说你妈让你进来的。它耳朵动了动,慢慢走进来,跳上床,趴在我老婆以前睡的那一边,蜷起来了。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躲。那一夜,它就睡在那儿,没走。

从那以后,黑子就天天上床睡了。不管我睡多晚,它都等着。我关灯,它就跳上来,趴在我脚边,或者枕头上边,反正不挨着我,可也不远。我翻身,它动一动,换个姿势接着睡。我早上起来,它还在,有时候伸个懒腰,有时候舔爪子。我出门去铺子,它送到门口,蹲在门槛上看我走。我回来,它在门口等着,尾巴竖得高高的。

我跟邻居老李头说,黑子现在天天跟我睡。老李头说猫都这样,哪儿暖和往哪儿钻。我说不是,冬天暖气开着,沙发上铺了毯子,它不去,非要上床。老李头说那床软呗。我说可能吧。可我心里知道,不是。

黑子上床以后,我发现它有个习惯。它从来不睡我老婆那边。它睡我脚边,或者我枕头旁边,可它从来不越界,不往那边去。有时候我翻身翻过了界,占了那边,它就醒过来,看我一眼,然后跳到地上,在床边蹲着,等我翻回来,它再跳上去。我一开始没在意,后来觉得奇怪,就故意往那边挪。它果然又下去了。我挪回来,它再上来。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

我跟陈芳说了。陈芳是我老婆的闺蜜,在县医院当护士。我老婆生病那阵子,她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我说黑子怪得很,不上那边睡。陈芳说哪边?我说我老婆睡的那边。陈芳愣了一下,说黑子还在等她。我说等什么,人都走了。陈芳说猫不懂人死,它只知道她没回来。它睡床上,是因为床上有她的味道。它不睡那边,是因为那边是她的,它不占。它睡你旁边,是因为你还在,它得看着你。

我听了这话,半天没说话。陈芳又说,大强,你老婆走之前跟我说过,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不会照顾自己。她说黑子通人性,让它替她看着你。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没当回事。现在看,黑子还真通人性。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黑子照例在门口等我。我蹲下来,看着它。它抬头看我,黄眼睛在灯底下亮亮的。我说黑子,你妈让你看着我,你就看着吧。它喵了一声,蹭了蹭我的手。我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它跟着我,蹲在灶台边上,像以前蹲在我老婆旁边那样。

日子一天天过。黑子每天晚上上床,睡在我脚边。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听着它轻微的呼噜声,会想起我老婆。她睡觉也打呼噜,很轻,像猫。我以前嫌她打呼噜,现在想听也听不到了。黑子大概继承了她的位置,用它自己的方式,填着那个空。

去年冬天,黑子病了。它不吃东西,趴在窝里不动,嘴角有口水。我抱它去县里的宠物医院,医生说它老了,肾不行了,治不好了,让我带回去好好养着。我抱着它回来,放在床上。它躺在那里,瘦得皮包骨,眼睛半睁着,呼吸很浅。我坐在床边,摸着它的头。它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把头转向我老婆睡的那边。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它把头转回来,搁在我手心里,闭上了眼。

我抱着它,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它在我怀里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像睡着了一样。我把它埋在后院的枣树下,我老婆以前种的那棵枣树。她说过,枣树底下埋猫,猫能上树,树能通天。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我愿意信。

黑子走了以后,我以为我不会再养猫了。可过了几个月,我在修车铺门口看见一只橘猫,瘦得跟竹竿似的,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我。我扔了根火腿肠给它,它吃了,然后跟着我进了铺子。我没赶它。晚上回家,它跟着我回了家。我开门,它进去了,在客厅转了一圈,然后跳上了沙发,蜷起来了。

现在这只橘猫也上床睡。它跟黑子不一样,黑子睡我脚边,它睡我枕头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半夜被它吵醒,想把它推下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它睡得那么踏实,像个孩子。我叹了口气,翻个身,接着睡。它大概不知道,它睡的地方,以前是另一只猫睡的。那只猫睡在那儿,是因为它要替一个人看着我。现在这个人,换成了它。

我有时候会想,猫为什么非要上床睡觉。床软?沙发也软。暖和?暖气也暖和。可它们就是非要上床,非要挨着你,非要在你呼吸可闻的地方趴着。我以前觉得是猫矫情,后来觉得是猫黏人。现在我知道了,在猫眼里,床不是床。床是你。你躺在那儿,你的味道在那儿,你的呼吸在那儿,你的心跳在那儿。它上床,是因为你在。它挨着你,是因为它怕你没了。它看着你,是因为它答应过谁,要看着你。

我老婆走的那年,黑子天天上床。我以为它是来找暖和。后来我才明白,它是来守着我。它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懂。它知道那个人不在了,可它还记得那个人交代过的事。它用它的方式,替她守着这个家,守着我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头子。

现在橘猫也上床。它不知道黑子的事,也不知道我老婆的事。可它知道一件事,床上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是家。猫这种东西,比人明白。它们不看你有没有钱,不看你房子大不大,不看你床软不软。它们只看你在不在。你在,它就上床。你不在,它就蹲在门口,等。

昨天我又梦见我老婆了。她还是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在梳头。我说黑子走了。她没回头,说我知道,它来找我了。我说那橘猫呢。她说橘猫是它派来的。我醒了,枕头是湿的。橘猫蹲在枕头旁边,看着我,黄眼睛亮亮的。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蹭了蹭我的手,然后趴下来,接着睡。

窗外天快亮了。枣树上的鸟开始叫了。我躺在床上,听着橘猫的呼噜声,忽然想起黑子刚来那天,我老婆用眼药水瓶喂它牛奶的样子。她说猫有九条命。我说黑子用了几条了。她说九条都用了,换你一条。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