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周淑芬第一次在凌晨三点醒来,是立春那天。
窗外还黑着,小区里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张没有织完的网。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脑子已经清醒了。不像平时那种迷迷糊糊被吵醒的烦躁,是一种很干净的清醒,像水洗过的玻璃,透亮得让人不安。
她躺着没动,听老伴在旁边打鼾。呼——哈——呼——哈,节奏很稳,像一台用了很多年的老风扇。她听了三十多年这个声音,闭着眼睛都能判断他今天睡得沉不沉。今天沉,呼吸里带着一点酒味,昨晚又喝了两杯。
她想起床,又怕吵醒他,就继续躺着。脑子里开始过事情。这周要去医院拿降压药。冰箱里的鸡蛋还剩四个,明天得买。阳台那盆君子兰好像要开了,但叶子有点发黄,不知道是不是水浇多了。再往下,她管不住自己了——想起上周女儿打来的那通电话。
电话里女儿说,今年过年可能回不来了,项目太忙,机票也贵。她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和你爸两个人过也挺好。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女儿最近胃还疼不疼。女儿从小胃就不好,上大学那会儿得过胃溃疡,后来好了,但一累着就犯。她想打回去问,又怕打扰她工作。拖了两天,再打过去的时候,女儿说在开会,晚上回电话。晚上也没有回。
她又想起儿子。儿子在南方成了家,一年到头不回来,电话也少。上次打电话是中秋,说了不到十分钟,那边孩子在哭,儿媳妇在喊,儿子匆匆忙忙挂了。她记得自己握着听筒愣了很久,里面只剩嘟嘟的忙音。后来她学会了用微信,给儿子发消息,他回得慢,有时候隔天才回一个“嗯”。她安慰自己,年轻人忙,正常的。
但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水池底下堵了多年的淤泥被搅动了。她开始心慌,胸口闷闷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被她弄醒了,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她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
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地响着。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刚好照在茶几上,照出那盒没吃完的降压药。她拿起来看了看,说明书上写着可能引起失眠。她想了想,把药盒放下,没吃。
那之后,凌晨三点醒来成了她的新习惯。有时候两点半,有时候三点十几分,误差不超过半小时。比闹钟还准。她开始在枕边放一本书,醒了就翻两页,翻着翻着能再睡着一会儿,但大多数时候只是躺着,等天亮。天亮之后她又要装作睡得很好,精神抖擞地给老伴做早饭。她不想让他担心。
三月的一天,她照常凌晨三点醒来,发现老伴不在旁边。她心里一紧,起身去找,看见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杯水,也没开灯。她问怎么了,他说胃不舒服,烧心。她给他找了药,他吃了,还是坐着不动。她陪他坐了一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后来他说:“你最近怎么老醒?”她说:“岁数大了,觉少。”他没再问。但她发现他其实也没睡着。两个人都醒着,分头在黑暗里等天亮,像两棵并排长着但根系各自独立的树。
那天之后她开始留意。她发现老伴半夜也醒,有时候翻来覆去的,有时候起来喝水。两个人都在假装。她想起以前母亲跟她说过的话——人老了,觉就碎了,像打碎的碗,怎么拼都拼不拢。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四月的时候社区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她本来不想去,嫌麻烦,但女儿打电话来说你带爸去查查吧,查了放心。她带着老伴去了。体检报告一周后出来,她的各项指标还算正常,就是血压偏高,医生让她注意休息。老伴的报告上写着:轻度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医生问:“夜里打鼾厉害吗?”她说厉害。医生说:“怪不得他总醒。呼吸暂停会导致凌晨三四点皮质醇异常升高,人就醒了,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她愣了一下,想起这些年他每晚打鼾,她以为是睡得沉,原来是他一直在缺氧。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医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出来,赶紧把烟掐了,冲她笑了笑。那个笑让她鼻子酸酸的。
回家路上她说:“医生说你晚上打鼾太厉害,要侧着睡。”他说:“打鼾算什么病,你别瞎操心。”她说:“你以后别抽烟了,对肺不好。”他想反驳,看她脸色不对,就闭嘴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以前她总怕漏接女儿的电话,现在她想通了,女儿要打自然会打,不差这一时半刻。第二件是跟老伴说了实话。她说:“我半夜老醒,醒了就睡不着,想东想西,越想越心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我醒了就躺着,不敢动,怕吵你。”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后来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燥、微微发抖,但很暖。她没挣开,就那样握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后来她慢慢摸索出了一些办法。白天不再睡午觉,哪怕再困也撑着。下午去公园走一个小时,走到微微出汗。晚上不看那些让人操心的电视剧,改看新闻联播,看完就关电视。睡前用热水泡脚,泡到后背微微发热。她还买了一本大字版的《唐诗三百首》,醒了就翻两页,不强迫自己睡,也不看手机。有时候读着读着,眼皮就沉了。
有一天凌晨她又醒了。看了一眼钟,三点二十。她没动,听着窗外。小区里有只野猫在叫,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哭。她想起母亲以前也总半夜醒,母亲说醒着的时候就听。听风声,听雨声,听楼下送奶车的声音,听早班公交车的声音。听着听着天就亮了。母亲说,天亮不是等来的,是听来的。
她也开始听。听见老伴呼吸均匀,没有打鼾,说明他今晚侧着睡了。听见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很快就没了。听见风把楼下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听着听着,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慢慢化开了。她还是惦记女儿,还是想儿子,但那种慌不那么厉害了。像潮水退了,露出底下的沙滩,湿漉漉的,但是平的。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浅浅的,像谁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厨房里有了响动,是老伴起来烧水了。她听见水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没有急着起床。她躺在那里,看着那条光慢慢变宽,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暖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照在那本翻旧了的唐诗上,照在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阳光落在掌心里,暖暖的。像一只很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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