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门被推开时,我正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
陈艳红踩着高跟鞋走进来,三年了,她第一次回这个家。
她打开我的旧衣柜,翻出身份证和几件衣服,嘴里念叨着“别怪我,谁让你当初非要管闲事”。
她把一份认罪书放在桌上。
里屋传来韩秀芳的声音:艳红啊,你婆婆的医药费,三年前就停了。
陈艳红手一抖,身份证掉在地上。
韩秀芳推开门,看着土炕叹了口气:娘俩早饿死在屋里了。
01
陈艳红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就躺在土炕里。
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听得出她的脚步。
那双细跟皮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走路有个毛病,左脚比右脚重,所以声音总是一长一短。
我在这炕里躺了三年,除了耗子偶尔从头顶爬过,再没听过别的响动。
她拉开衣柜门,木头发出嘎吱一声。
那是我妈结婚时的柜子,榆木的,重得很。
陈艳红从来瞧不上这柜子,说又笨又土,早该劈了烧火。
现在她倒是翻得起劲,一件一件往外扯我的衣服。
外套、裤子、毛衣,都是旧的,领口磨得发亮。
她翻到第三层,手停住了。
身份证在夹层里。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从工地回来,陈艳红不在家,我就把身份证和驾驶证塞进了柜子夹层。
那会儿我已经在防她了。
她抽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嘴里嘟囔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她走到桌边,把一张纸拍在上面。
纸是打印的,A4大小,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我离得远,看不清,但听见她说了句“别怪我,谁让你当初非要管闲事”。
管什么闲事?
我琢磨着。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确实管了。
薛江涛撞死人的事,我本来可以装作不知道。
可我妈从小就教我,做人要实诚。
就这一句实诚,要了我的命。
里屋的门响了。那是韩秀芳的声音,我听了二十年的声音,沙哑、慢悠悠的。
“艳红啊。”
陈艳红猛地回头。
她手里的身份证啪地掉在地上,声音脆得很。
韩秀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还是那块蓝白格子的,边都洗烂了。
她看着陈艳红,又看了看桌上的纸。
“你婆婆的医药费,三年前就停了。”
陈艳红没说话。
我太了解她了,她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盘算。
她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盘算怎么应付、怎么脱身。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说你不签这个字,你妈的药就停。
那时候我妈还躺在里屋床上,听见了,喊了一声“艳红”,嗓子都是哑的。
陈艳红没理。
韩秀芳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土炕边。
她低头看着炕面,看了很久。
炕面是水泥抹的,青灰色,上面落了一层细灰。
三年没烧了,谁家土炕三年不烧?
冬天冷,夏天潮,可这炕就是没烧过。
“你家这炕,三年没动过烟火了。”韩秀芳伸出手,在炕沿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灰。“可怪了,耗子都不打洞。”
陈艳红脸色变了。
我没看见,但我听见她呼吸重了。
她喘气有个特点,一紧张嗓子眼就发紧,跟谁掐了她脖子似的。
她弯腰去捡身份证,动作快,但韩秀芳比她更快。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不走了。
“艳红,你跟我说实话。”韩秀芳把抹布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像在教堂里祷告。“振国和他妈,到底去哪了?”
陈艳红站直身子,把身份证攥在手里。她笑了,笑得很快,嘴角刚扯起来就收回去了。
“秀芳婶,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振国带妈去省城治病了。”
“省城哪个医院?”
“协和。”
“协和哪个科?”
陈艳红顿住了。我听见她咽了口唾沫。韩秀芳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快递信封,边角都磨毛了。她把信封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
“这是你去年八月寄来的,说是省城特产。可这单子上的地址,是城南批发市场。”韩秀芳把信封翻了个面,“艳红,你拿我当老糊涂呢。”
陈艳红的手攥紧了身份证。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从她脚底板的力道传过来。她穿了双黑色细跟,鞋尖顶着炕沿,整个人绷成一根弦。
“秀芳婶,你孙子在城里上学,是吧?”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
韩秀芳没接话。
我知道她孙子,小名叫石头,在城关二小读四年级。
她儿子在南方打工,儿媳妇跟人跑了,石头就靠她带。
陈艳红帮石头弄过入学手续,那会儿还没翻脸,她找的熟人,请了一顿饭。
现在她把这事拿出来说,意思再明白不过。
韩秀芳把信封收回口袋,慢慢站起来。她比我妈小两岁,腰板还硬朗,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没看陈艳红,眼睛盯着土炕。
“艳红,我跟你婆婆做了四十年邻居。她瘫了以后,我天天过来给她擦身子、喂饭。你把她接走那天,她说秀芳啊,等我好了请你吃饺子。”韩秀芳的声音还是慢悠悠的,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信了。我等了三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走的时候把门锁好。这屋里的东西,一样都别带走。”
门关上了。
陈艳红站在原地没动,喘气声粗得很。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她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通了,她压低声音说:“薛江涛,出事了。韩秀芳那老东西起疑了。”那边说了什么,她嗯了两声,又说:“你先别管我,把公司那笔账平了。身份证我拿到了,明天就去做公证。”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盯着土炕看。
她的目光像把刀子,一寸一寸地刮过炕面。
我躺在里面,离她不到两尺远,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个牌子,栀子花的,我妈以前也用过。
但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不知道,我就躺在下面。她也不知道,我妈就躺在隔壁那间屋里,饿死的。
陈艳红走了。
门锁咔嚓一声落下来,屋里又黑了。
我听见韩秀芳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远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地,像踩在泥里。
我想喊住她,告诉她炕下面有东西,告诉她我妈在里屋。
可我张不开嘴。
一个死人,能干什么呢?
02
三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我从临沂拉货回来,凌晨四点到的家。
陈艳红不在,我妈躺在床上喊渴。
我给她喂了水,又换了尿布,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
天还没亮,我就看见陈艳红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平时我从不看她手机,那天鬼使神差地拿起来。
屏幕上是条微信,薛江涛发的:“宝贝,明天老地方见,有事商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妈在背后叫我:“振国,你站那儿干啥?”我把手机放回去,说没事,妈你睡吧。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
薛江涛我认识,搞建筑的,开一辆黑色奔驰,来过家里两回,每次都说找陈艳红咨询法律问题。
我信了。
我这个人笨,别人说什么我都信。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跑车。
陈艳红打扮得漂漂亮亮出了门,我等她走远了,拦了辆出租车跟着。
她去了城南的蓝湾咖啡,薛江涛坐在靠窗的位置。
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说话,薛江涛还伸手摸她头发。
我在马路对面站着,手里攥着手机,想冲进去,脚底下却像灌了铅。
后来陈艳红出来了,薛江涛送她到门口。
两人在车旁边说了几句话,薛江涛突然抓住她胳膊,脸色很难看。
陈艳红甩开他,上了自己的车。
我让出租车司机跟着陈艳红的车,一直跟到律所楼下。
她进去以后,我让司机掉头回家。
到家我妈问我,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说累的。
我妈叹了口气,说振国啊,妈这病拖累你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妈不知道,那时候陈艳红已经三个月没交医药费了。
医院催了两回,我把跑车攒的钱垫上了。
我以为陈艳红手头紧,没多想。
第三天晚上,陈艳红回来得早,还买了菜。
她做了红烧肉,我妈牙口不好,她特意炖得烂。
饭桌上她跟我说,老家的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户到她名下,她有个客户想租。
我说那房子是我妈养老的,不能动。
她脸沉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拍。
“宋振国,你妈那病就是个无底洞,你知道吗?”
我妈在里屋,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咳嗽了一声。
陈艳红不管,继续说:“我一年挣的钱,一半填你妈这窟窿。你开货车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薛总那个项目,人家给我提成二十万,够你跑两年的。”
我问她,薛总什么项目。
她顿了一下,说是法律顾问。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听见陈艳红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几个词:“证据”
“顶罪”
“你疯了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老屋。
我在土炕第三块砖下面掏了个洞,把我发现的东西塞进去。
陈艳红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我拍了照,打印出来了。
薛江涛给她转账的凭证,我从她丢在垃圾桶里的银行回单上剪下来的。
还有一张纸,是薛江涛酒驾撞人那天的事故认定书复印件,陈艳红放在公文包里,我趁她洗澡的时候偷出来复印的。
我藏好东西回到城里,陈艳红问我上哪去了。
我说去看我妈的老屋,漏雨了,得修。
她没再问。
那几天她对我特别好,给我做早饭,还给我妈买了件新棉袄。
我以为她回心转意了。
我这个人,笨。
第五天,陈艳红打电话给我,说妈在老屋摔了,你快来。
我扔下货车就往老家赶,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屋里没开灯。
我推门进去,陈艳红站在炕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先喝口水,妈在里屋躺着呢。”
我接过杯子就喝了。
水有点苦,我以为是自己嘴里的味道。
喝完以后我往里屋走,走了两步,腿发软。
我扶着墙回头看她,她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里屋门开了,薛江涛走出来。
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我想跑,腿已经跪下去了。
倒在地上之前,我看见陈艳红蹲下来,从我口袋里摸出手机。她拿手机在我手指上按了一下,解了锁。然后她站起来,对薛江涛说:“动手吧。”
后面的事,我是在土炕里醒过来才知道的。
他们把我抬上炕,撬开炕面,把我塞进去,又抹上水泥。
整个过程我一动不动,像根木头。
我的灵魂从身体里浮出来,飘在半空,看着他们干完这一切。
陈艳红的手很稳,抹水泥的时候一点都没抖。
薛江涛不行,他手抖得厉害,铲子掉了两回。
弄完以后,陈艳红去里屋把我妈抱出来。
我妈还活着,眼睛睁着,嘴张着,说不出话。
陈艳红把她放在隔壁屋里那张旧床上,扔了床被子,然后锁了门。
她走的时候,我妈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刮着床单,发出很轻的嘶嘶声。
陈艳红没回头。
03
我在炕里躺了三年,大部分时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听。
头一年,韩秀芳每周来两回。
她进不来门,陈艳红换了锁。
但她在窗外喊过几回:“春花,你在里面吗?”没人应。
她就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玻璃脏得很,什么也看不清。
后来她找过村主任,村主任给陈艳红打电话,陈艳红说宋振国带他妈去省城了,村主任就没再管。
第二年,韩秀芳来得少了,一个月来一回。
她开始在窗户底下放东西,有时候是一碗面条,有时候是几个包子。
东西放两天就坏了,苍蝇嗡嗡飞。
她再来的时候把坏的收走,又放新的。
陈艳红偶尔回来一趟,把东西全扔了。
有一回韩秀芳正好撞见,两人在门口吵了一架。
“艳红,你让我看看春花。”
“秀芳婶,振国带她去省城了,这屋子空着呢。”
“那窗户底下咋有碗?”
“谁放的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家的人。”
韩秀芳不信,但她没办法。
陈艳红是律师,嘴巴比她利索,几句话就把她堵回去了。
后来韩秀芳改在晚上来,趁陈艳红不在,趴在窗户上喊。
我妈那时候已经不太能动了,我听见她偶尔发出一点声音,像小猫叫,又像风吹过空瓶子。
第三年开春,我妈没动静了。
我等了很久,一天、两天、三天。
韩秀芳又来了,这回她没喊,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放下一碗饺子就走了。
饺子是韭菜鸡蛋的,我妈最爱吃。
但没人吃了。
我妈那间屋里,床单上的褶皱再也没变过。
我飘过去看过一回。
我妈侧躺着,手攥着被角,眼睛半睁,嘴微微张着。
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顶着皮,手指头细得像竹签。
被子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口水还是眼泪,分不清。
我在她旁边站了很久,想给她把眼睛合上。
可我碰不到她。
我连一片灰都碰不动。
那年夏天雨水多,老屋的房顶漏了。
水顺着墙角淌下来,洇湿了半面墙。
我妈的床就在墙角,被子湿了一大片。
我看着她躺在湿被子里,一点办法没有。
后来水干了,墙上留了一道黄印子,从房顶一直拖到地面,像条泪痕。
韩秀芳再来的时候,从窗户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春花,你要是还在,咳嗽一声。”我妈没咳。
她再也咳不了了。
韩秀芳在窗外站了很久,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慢。
那之后韩秀芳来得更少了,但每个月还是来一回。
她开始在窗户底下烧纸,三张黄纸,卷成筒,点着了搁在窗台上。
纸灰飘起来,从窗缝钻进来,落在我妈的被子上。
有一回陈艳红撞见了,把窗台上的纸灰扫干净,扔进垃圾桶。
韩秀芳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我在炕里都感觉到了。
韩秀芳不信陈艳红,从来就没信过。
但她忍了三年。
她有个孙子要上学,儿子在外地打工,儿媳妇跑了,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
陈艳红捏着石头的学籍,韩秀芳不敢撕破脸。
可她也没忘。
她每个月来烧纸,就是告诉自己,也告诉我妈,她没忘。
直到陈艳红这次回来。
韩秀芳在门外听见动静,等了大概有十分钟才推门。
她进门先看了我衣柜,又看了桌上的纸,最后看土炕。
她坐下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她看出来了。
04
陈艳红和薛江涛怎么商量的,我是后来从韩秀芳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
薛江涛的公司出事了。
他搞的那个楼盘,预售证是假的,收了三百多万定金,开发商跑了。
买房的人堵在他公司门口,有人报了警。
彭阳伯,那个年轻的刑警,负责这个案子。
他查薛江涛的银行流水,发现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人写的是宋振国。
那笔钱是陈艳红用我身份证开的户。
她当初帮薛江涛洗钱,用我的名义走了好几笔账,每笔都不大,加起来有八十多万。
彭阳伯查到这笔钱,就找陈艳红问话。
陈艳红说,宋振国是她丈夫,三年前带着婆婆去省城治病,一直没回来。
彭阳伯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艳红说,不知道,联系不上。
彭阳伯查了我的出行记录,发现三年来我的身份证没有任何购票、住宿、就医记录。
一个活人,三年不用身份证,不可能。
他开始怀疑。
陈艳红也感觉到了压力。
薛江涛那边更急,买房的人天天闹,公安经侦已经立案。
他需要一个人来扛这个诈骗罪,宋振国最合适。
人不见了,账是他名下走的,只要陈艳红拿出他“认罪”的证据,就能把水搅浑。
所以陈艳红回老屋了。
她需要我的身份证,去做一份假的委托书,再伪造一份我的“自首材料”,把薛江涛的诈骗案栽到我头上。
反正我“在逃”,死无对证。
她算得很好。
只是她没想到韩秀芳会来,更没想到韩秀芳看穿了。
那天韩秀芳从老屋出去以后,直接去了派出所。
值班的民警她认识,姓彭,就是彭阳伯。
韩秀芳把快递单、手机短信、还有她三年来记的日记都摆在桌上。
日记是个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每页写不了几个字,但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窗下有碗;某月某日,屋里有响动;某月某日,陈艳红回来,锁门换锁。
彭阳伯看完日记,当天就申请了搜查令。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人到了老屋。
陈艳红也在,她正在撬土炕。
彭阳伯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攥着撬棍,脸上都是灰,头发散着,跟平时那个精致的律师判若两人。
“陈律师,你在干什么?”
“我……我看看炕是不是塌了。”
彭阳伯让人把她拉开,又叫技术员过来。
土炕的水泥面被撬开一块,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炕洞。
手电筒照进去,先看见的是衣服,深蓝色的外套,是我出事那天穿的。
再往里照,是一截白骨。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声音。彭阳伯蹲下去,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民警说:“叫法医。”
里屋的门被踹开的时候,韩秀芳跟在后头。
她没往里看,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法医进去拍了照,出来摇了摇头。
韩秀芳问了一句:“是春花不?”法医说,是老年女性,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年半到三年前。
韩秀芳没哭。
她转过身,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她抽烟的样子很老派,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口一口地吸,烟灰弹在地上。
彭阳伯过来问她话,她就一句一句答,声音平平的。
“三年前她锁门那天,我就该砸门进去。”韩秀芳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可我孙子要上学。陈艳红拿石头的前途压我,我忍了。我忍了三年。”
彭阳伯没说话。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韩秀芳又说:“那炕,我摸了三年。冬天冰凉,夏天返潮。可耗子从来不往那儿打洞。我寻思,底下肯定有东西。但我没想到是振国。”
陈艳红被带上了警车。
她经过韩秀芳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艳红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婶子,石头的事,我没跟学校说。”
韩秀芳看着她,慢慢地说:“你说了也没用。石头下学期转学了,他爸回来带他走。”
陈艳红愣了一下,被民警推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那个永远挺着背、永远算计得清清楚楚的女人,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鸡,瘫在座椅上。
05
彭阳伯查案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他先查了陈艳红的手机。
三年来她用我的手机号发了四十七条短信给韩秀芳,每条都报平安,内容大同小异:妈身体好点了、我们在省城租了房子、等病好了就回去。
短信发送的位置全在市区,基站定位一调就露馅了。
省城?
连本市都没出。
然后查银行流水。
陈艳红用我身份证开的那个账户,三年来进出几十笔,总额超过两百万。
薛江涛的公司账户和她个人账户之间有频繁转账,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顾问费”。彭阳伯把流水打出来,铺了一桌子,用红笔一笔一笔勾。
最关键的是宋振国留下的证据。
韩秀芳不知道炕里有东西,但彭阳伯撬炕的时候,技术员在炕洞最里面摸到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一看,是几张纸和一个U盘。
纸是打印的,有我拍下来的陈艳红和薛江涛的聊天记录,还有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U盘里存了一段录音,时间戳是三年前出事前一天。
录音里陈艳红的声音很清楚:“你不签这个字,你妈的药就停。薛总的事你扛下来,最多判两年。你要是不扛,你妈明天就得出院。”然后是我的声音,哑着嗓子问:“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陈艳红没回答,录音里只有脚步声和关门声。
彭阳伯把录音放给陈艳红听的时候,她坐在审讯室里,手铐搁在桌上。
听完以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这录音你们从哪找到的?”彭阳伯没理她,又问了一遍:“宋振国是不是你杀的?”陈艳红不说话了。
薛江涛那边更快。
他在邻市落网的时候,正躲在情妇家里。
情妇姓卢,是个美容院老板,薛江涛给她买过一套房。
彭阳伯带人进去的时候,薛江涛正往行李箱里塞现金。
抓到局里一审,他先咬陈艳红:“是她下的药,我就是帮忙抬了一下。”彭阳伯把证据摆出来,他又改口:“人是我杀的,陈艳红指使的。”再问细节,他答不上来。
最后是韩秀芳的证词把链条补全了。
她在法庭上说,三年前陈艳红把宋春花接走那天,她亲眼看见陈艳红从老屋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扔进了村口的垃圾桶。
她后来去翻过那个垃圾桶,里面是宋春花的药瓶和一件带血的秋衣。
药瓶上的日期显示,那天的药根本没给宋春花吃。
“我留着那些东西,用塑料袋包着,埋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韩秀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药瓶和一团发黑的布片。
“我想着总有一天能用上。”
法庭上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响。
陈艳红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薛江涛坐在旁边,不停地咽唾沫。
审判长问陈艳红有没有最后陈述,她站起来,声音很轻。
“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那条录音,我没想到他还留了一手。”
06
我是在法庭宣判那天散的。
那天天很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妈那间屋子的床上。
床单还在,那块深色的印子也在,三年了,洗不掉了。
我看着法警把陈艳红和薛江涛带出法庭,陈艳红走在前面,脚步还是左脚重右脚轻,但没了高跟鞋的声音。
她穿了双平底布鞋,是看守所发的。
薛江涛在后面,经过旁听席的时候突然喊了一声:“韩秀芳,你害我!”法警把他按住,他还在挣。
韩秀芳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没看他。
判决书念了很长,我记不全。
大意是陈艳红犯故意杀人罪、受贿罪、伪造证据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薛江涛犯故意杀人罪、诈骗罪、行贿罪,判处无期徒刑。
陈艳红当庭表示上诉,薛江涛也说要上诉。
彭阳伯跟同事说,上诉就上诉,证据链铁板一块,翻不了。
韩秀芳从法庭出来,去了趟老屋。
她找了把锤子,把我妈那间屋子的门锁砸了。
锁锈得厉害,砸了十几下才开。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冲出来。
韩秀芳站在门口,没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三炷香,点了,插在门框的缝里。
“春花,我给你烧炷香。”她说完,又点了一根烟,自己抽了。“振国,你也抽一口。”
她没进屋。
那间屋子后来是街道办来人收拾的,床拆了,被子烧了,墙重新刷了白灰。
但我妈那块印子,刷了三遍白灰也没盖住,隐隐约约还在。
工人们说这墙邪性,韩秀芳听了,说了一句:“那是人油,渗进去了。”
我飘在老屋的房梁上,看着他们进进出出。
陈艳红上诉被驳回了,维持原判。
薛江涛的律师换了两个,最后也认了。
彭阳伯立了功,从三级警司升到二级。
韩秀芳的孙子石头转学到了县城,她跟着去了,临走前把老屋的钥匙交给了村主任。
“这屋子别租,也别卖。”韩秀芳说。“等石头大了,让他知道这儿发生过什么。”
村主任问,那屋子就这么空着?韩秀芳想了想,说:“空着吧。每年清明我来烧纸。”
07
陈艳红在监狱里写过一封信,寄给韩秀芳。
信不长,歪歪扭扭两页纸。
她说自己每天晚上都梦见宋振国,梦见他在炕里敲,敲得她睡不着。
她还说,当初嫁给我,是真心的,后来遇到薛江涛,也是真心的。
两个真心搁一块,就变成了杀心。
信的最后一句是:“婶子,你当初要是砸门进来,我可能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韩秀芳看完信,没回。
她把信折好,夹在日记本里。
那个田字格本子已经写满了,她又买了一个新的,继续记。
不过这回不记窗下的碗了,记的是监狱里寄来的信、法院的通知、还有石头的成绩单。
石头数学考了九十二分,韩秀芳在日记本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好”。
彭阳伯来村里回访过一回。他站在老屋门口,看了看那扇重新锁上的门,问韩秀芳:“你后来怎么知道炕下面有人的?”
韩秀芳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我摸那炕摸了三年。冬天冰凉,夏天返潮。可耗子从来不往那儿打洞。你说,耗子都嫌的东西,底下能没有古怪?”
彭阳伯又问:“你就不怕陈艳红真对你孙子下手?”
韩秀芳吐了口烟,眼睛眯起来。
“怕。但我更怕春花和振国在底下合不上眼。我七十了,石头还小。我要是再忍两年,石头是能好好上学,可我死了怎么跟春花交代?她就在隔壁躺了三年,我天天从窗外过,我知道她在里面。我能听见她翻身,能听见她叹气。后来听不见了,我就知道,她走了。”
彭阳伯没再问。他走的时候,韩秀芳塞给他一袋红枣,说是自己家树上结的。彭阳伯不要,她硬塞进他手里。
“拿着。你破了案,春花和振国能合眼了。”
08
监狱那边传来消息,陈艳红在服刑第二年查出胃癌,晚期。
她申请保外就医,没批下来。
薛江涛在牢里跟人打架,被加了刑。
韩秀芳听说以后,没说什么,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恶人自有恶人磨。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屋的房顶被雪压塌了一角。
村主任找人修,修房的工人从炕洞里又扒出来一样东西,是个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
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和我妈在麦田里拍的,我十几岁,我妈还没瘫。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妈,等我挣了钱,带你去看海。
村主任把照片给了韩秀芳。韩秀芳看了看,收起来了。她没把照片放回老屋,也没烧,就夹在日记本里,跟陈艳红那封信挨着。
09
我最后看韩秀芳一眼,是她带着石头来老屋烧纸。
石头长高了,比他奶奶还高半个头,穿着县中学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
韩秀芳在院子里画了个圈,把纸钱搁里头点着。
石头蹲在旁边,一张一张往火里添。
“奶奶,宋爷爷长什么样?”
韩秀芳想了想。“高个子,不爱说话,见人就笑。你小时候他抱过你,你尿了他一身。”
石头笑了。“那我得给他多烧点。”
韩秀芳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她赶紧拿袖子擦了一把,说烟熏的。石头没拆穿她,继续烧纸。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
韩秀芳看着纸灰飘过房顶,飘过院墙,飘到村外那片麦田上空。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石头,给你宋奶奶也磕个头。”
石头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三个。韩秀芳站在旁边,嘴里念叨着:“春花,振国,你们在那边好好的。这边的事,了了。”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纸钱烧完,只剩一摊黑灰。
韩秀芳领着石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屋。
房顶修好了,新换的瓦在太阳底下发亮。
窗户也换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但她知道,那间屋里,我妈床上那块印子还在,刷多少遍白灰都盖不住。
10
我叫宋振国,死的时候四十二岁。我开过十年货车,拉过煤、拉过粮、拉过钢筋水泥。我没挣下什么钱,但我妈说,做人实诚比什么都强。我信了。
陈艳红嫁给我十二年。
头几年她挺好,过年跟我回老家,帮我妈包饺子,还给我织过毛衣。
后来她当了律师,见的人多了,挣的钱多了,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我不怪她。
人往高处走,我拦不住。
薛江涛我见过三回。
第一回他来找陈艳红,在客厅坐了半小时,走的时候跟我握了手。
第二回在蓝湾咖啡,我在马路对面站着,没进去。
第三回在老屋,他站在里屋门口,看着我倒下去。
三回加起来,我对这个人所有的印象就是一双眼睛,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
韩秀芳救了我。
她一个老太太,忍了三年,怕了三年,最后还是把事捅了出来。
我谢她。
但我没法当面谢了。
我只能在她烧纸的时候,把烟往她那边扇一扇,让她少呛两口。
我妈走的时候六十八岁。
她瘫了四年,最后三年是在那间屋里,一个人。
她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我在隔壁的炕里,离她不到五米。
我听见她最后那几天,嗓子眼里有痰,呼噜呼噜的。
后来呼噜声没了,屋里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老屋现在空了。
村主任偶尔来看看,扫扫院子里的落叶。
韩秀芳在县城带孙子,清明回来一趟。
陈艳红在监狱医院里躺着,不知道还能躺多久。
薛江涛在牢里干活,踩缝纫机,据说踩得不错。
我还在老屋里。
房顶修好了,窗户也换了新的,可我还是在土炕那个位置。
我哪也去不了。
有时候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灰打旋,我就跟着转两圈。
转完了,又落回去。
我妈那间屋子的门开着,新刷的白墙上,那块印子隐隐约约还在。
像个人形,侧躺着,手攥着被角。
风大的时候,我总觉得能听见她叫我:振国,给妈倒杯水。
可我倒不了了。我连一片灰都端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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