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替我表姑一家发愁!两口子都76岁,儿子也51了全家就一个人挣钱
我表姑今年七十六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腰不行,站久了就酸。她老伴,我管他叫表姑父,比她大两个月,耳朵背得厉害,你跟他说话得像跟人吵架似的喊。老两口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前些年还行,这两年爬楼费劲了,上一层得歇一歇。
他们有个儿子,叫大强,今年五十一了。大强这人,年轻时候挺能折腾的,开过饭馆,跑过运输,搞过装修队,都没攒下钱。后来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就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个月挣六千多。他媳妇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两口子加一块,小一万,听着还行。但他们有个儿子,去年刚考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下来四万多。再加上老两口的药钱,每个月紧巴巴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上一次去表姑家,是上个月的事。那天我买了点水果和牛奶,爬了六层楼,到门口的时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敲门,表姑来开,看见我,笑了,说:“小远来了,快进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不大,摆着一组旧沙发,沙发套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药盒,分了好多小格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药片。电视机是老式的,液晶的,不大,正放着天气预报。阳台门关着,挂着一条棉门帘,怕暖气跑了。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大强一家三口在照相馆拍的,照片里大强还年轻,头发是黑的。
表姑让我坐,给我倒水。我说不用忙,我自己来。她非要倒,端着杯子走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她拿抹布擦了擦,嘴里嘟囔着:“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我问表姑父呢。表姑说,在屋里躺着呢,耳朵不好使,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她走过去推开卧室门,朝里头喊了一声:“老头子,小远来了!”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表姑父的声音,闷闷的:“谁?谁来了?”
“小远!我表侄!你出来跟人说说话!”
过了半天,表姑父才从屋里出来。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往里陷,走路的步子很小,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看见我,笑了笑,说:“小远来了。”声音不大,但很和气。
我扶他坐下。他坐下之后,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地抖。表姑说,他去年查出帕金森,早期,吃药能控制,但手还是抖,腿也没劲。
表姑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她说:“小远,你说这日子怎么过。我跟你姑父,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多。听着不少吧?吃药就去了一大半。我高血压,他帕金森,还有糖尿病,每个月去趟医院,挂号、检查、拿药,一趟就是七八百。剩下的钱,吃饭、水电、物业,偶尔买件衣服,就没剩的了。”
我说,大强不是也挣钱吗。
表姑摇了摇头。她说:“大强那点钱,够他自己家花就不错了。你侄媳妇超市那点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小龙上大学,一年四万多,全是借的。大强开货车,一个月跑二十多天,累得跟什么似的,回来倒头就睡。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难受。都五十一了,搁别人家,该当爷爷的岁数了,他还得没日没夜地跑。”
她停了停,压低声音说:“上个月,大强跟我说,妈,我腰疼得不行了,想去医院看看。我说你去啊。他说不敢去,怕查出毛病来,治不起。我听了这话,心里跟刀割似的。”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锁的声音。大强回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有一圈汗渍。他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小远来了。”
他的笑很憨厚,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在他妈旁边坐下。他看了看表姑父,问:“爸今天怎么样?”
表姑说:“还行,下午睡了一觉。”
大强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刚要点,看了看表姑父,又塞回去了。他把烟盒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了压,像是要把那点烟瘾压回去。
我问他,最近活儿多不多。
他说,还行,这个月跑了三趟长途,去了一趟广州,两趟郑州。明天还得走,去成都。
我说,那挺累的。
他笑了笑,说:“累倒是没啥,习惯了。就是腰不争气,开久了就疼。前几天在服务区休息,下车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了。”
表姑在旁边听着,眼圈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沙发垫子。
大强看了他妈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妈,没事,我贴了膏药,好多了。”
表姑没回头,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大强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他媳妇打来的,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回,一会儿就回去。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说:“妈,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走,后天晚上回来。”
表姑说:“你吃了再走啊。”
他说:“不吃了,回去吃。小远你坐,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后跟都快磨穿了。他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很重,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腿在拖着走。
表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她说:“小远,你说我们这一家子,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我没法回答她。
表姑又说:“我跟你姑父,年轻时候也是能干的人。他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我在供销社上班。那时候日子多好过啊,不愁吃不愁穿,每个月还能存点钱。后来厂子倒了,供销社也散了,我们俩就下岗了。那时候大强才十几岁,正上学。我们俩到处打零工,供他读书。他没考上大学,我们也认了,想着让他学门手艺,以后能养活自己就行。”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
“大强这人,命不好。干什么都不顺。开饭馆,碰上拆迁。跑运输,车被偷了。搞装修,老板跑了,欠了他三万块钱工钱,到现在没要回来。后来好不容易在物流公司稳定下来了,又赶上小龙上大学,花钱跟流水似的。他媳妇身体也不好,有甲亢,常年吃药。”
她叹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跟他爸没本事,才把日子过成这样。我们俩要是能多攒点钱,现在也不至于拖累大强。”
我说:“表姑,你别这么想。这不是你们的错。”
她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不是谁的错。可日子就是过成这样了。我跟你姑父还好,有退休金,有医保,饿不死。我就是心疼大强。他都五十一了,腰疼成那样,还得跑长途。万一哪天他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一边擦一边说:“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难得来一趟,我尽说些丧气话。”
我坐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表姑,有事你跟我说。我能帮的肯定帮。”
她摇了摇头,说:“你也不容易。你妈身体也不好,你还有孩子要养。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那天晚上,我从表姑家出来,走在小区里,心里堵得慌。小区很旧了,路灯有一半不亮,剩下的发着昏黄的光。几个老人在楼下遛弯,走得慢悠悠的。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他老伴推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表姑家的厨房。我能想象表姑在厨房里洗碗,表姑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听不见声音。
我掏出手机,给大强发了个微信,问他明天几点走。他回得很快,说早上五点。我说,我明天去送你。他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说,没事,我起得来。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我到了大强家楼下。他已经站在那儿了,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头灯亮着,发动机嗡嗡响。他穿着一件厚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有点意外,说:“你真来了。”
我说:“给你带了点东西。”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里面是两盒膏药,一盒是贴的,一盒是抹的。我昨晚在网上查的,说是对腰疼管用。
他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小远,你这……”
我说:“别废话了,拿着。”
他把袋子放进驾驶室,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晨光很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他说:“小远,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你注意身体,别硬撑。腰疼就歇歇。”
他说:“知道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小区,拐上大路。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看着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起一层灰白,像是有人用画笔轻轻抹了一下。我站在路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我想起表姑说的话。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千千万万个像表姑家这样的家庭。老的老,小的小,中间的撑着。撑着撑着,就撑不动了。但还得撑。
因为不撑,就散了。
我掏出手机,给表姑发了条微信:“表姑,我大强哥走了。我给他带了点膏药。你跟我姑父注意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表姑回了一条语音。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但又像是在笑。她说:“小远,谢谢你。你是个好孩子。你忙你的,不用老惦记我们。我们没事。”
我听着那条语音,站在清晨的冷风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没事。这两个字,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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