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遗传学与诺贝尔奖

一、一通等了四十年的电话

每年十月的这几天,世界上总有几位老先生老太太,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一通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改写下半生。按诺贝尔奖的老规矩,一个奖在正式公布前几分钟,会先给获奖人打个电话——不是发邮件,是真的一通电话,从瑞典拨过去,告诉对方:“您得奖了。”[3]今年这通电话,在化学奖揭晓前,拨向了两个地方。

一通打到法国。接电话的人叫亨利·卡根(Henri B. Kagan),1930年12月出生,再过两个多月就满96岁。一个快百岁的老人,一辈子见过太多大风大浪,听到电话那头报出“诺贝尔”三个字时,大概不会跳起来,也不会欢呼。他更可能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因为这一天,他已经等了整整四十年。1986年,56岁的卡根在巴黎做实验,他没想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想解决一个具体的小麻烦:怎么让化学反应“更纯一点”。结果,他撞见了一个反常识的现象(那现象后来被叫作“非线性效应”),把它写成论文[5],然后就放下了。他大概没想到,这篇论文会在四十年后,把他送上诺贝尔的领奖台。

另一通打向日本。接电话的是Kenso Soai(硖合宪三),1950年生,今年76岁。日本比瑞典早好几个小时,他接到电话时,已经是傍晚了。Soai想造的,是一个只会生成“一只手性”的反应——像生命那样,只做左手、不做右手(后文会解释)。1995年,他先做成了一半:起点只要2%的偏向,反应结束就能放大到87%[6]。听着很厉害,可离“生命级的100%”还差一口气。为了这口气,他又找了整整八年,直到2003年才做成。诺贝尔委员会的评语是——“除了生命本身,此前没人做到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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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亨利·卡根与Kenso Soai(诺奖发布会现场)

而最让我感慨的是:这两位得主,几乎没有交集。卡根在巴黎,Soai在东京;一个研究不对称催化,一个研究不对称自催化;他们不是师生,不是合作者,在公开资料里也找不到他们一起出现过。说得直白点,要不是今年一起站上领奖台,这两个人,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上一面。

他们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过路人,各自在路上捡起了同一块拼图的两半,各自走了四十年,又相隔半个地球,终于在斯德哥尔摩、在全人类的见证下,把这块拼图拼到了一起。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几十年前,他们分别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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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条河,两叶舟:相隔半个地球的两条路,最后汇到了一起(示意)

二、分子也有“左手”和“右手”

要把这个故事讲清楚,只需要一个词:手性。

你伸出两只手。左手和右手,长得几乎一样,却永远没法完全重叠——你把左手贴到右手的“正面”,大拇指的方向马上就对不上。这就是“手性”:一个东西,和它的镜像,不能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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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性:左手和右手互为镜像,却永远无法重合;分子也一样

这大约就是你没法学成“龟派气功波”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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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里这样的“左右手”到处都是:鞋分左右,手套分左右,钥匙也是——同一把锁,配的钥匙只有一种齿形,反过来插不进去。诺贝尔委员会自己讲这个奖时,用的正是“配钥匙”的比方:你给人配钥匙,结果总配出一左一右两把,可只有一把能开锁,另一把插进去,还可能把锁弄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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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贝尔委员会的比方:配钥匙总配出一左一右两把,只有一把能开锁

分子也会这样。同一个分子式,往往能存在两种形态,互为镜像,像一对左右手。化学上,把它们叫作“对映体”。比如,有一种分子叫香芹酮(carvone),它的两种镜像,一种闻起来是留兰香(薄荷)那股清甜,另一种却是葛缕子(藏茴香)籽的味道[4]。同样的原子、同样的结构,只是整体方向反过来,鼻子闻到的完全是两回事。再比如柠檬烯(limonene):一个镜像闻着像橙子,另一个像柠檬。如果还是没能理解,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就行:同一种分子,左右一调换,从味道到药效都可能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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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种分子,左右一调换:香芹酮是留兰香还是葛缕子,柠檬烯是橙子还是柠檬

那这跟生命有什么关系?

你身体里最主要的建筑材料是蛋白质。蛋白质,是由一个个“氨基酸”串起来的长链,就像用积木拼出的长条。而氨基酸,大多有左右两只手,化学上分成“L型”和“D型”。关键在这儿——你的身体,几乎只用“左手”那一款(L型)来造蛋白质,另一款基本不用。

还没完。你的基因写在DNA里,DNA是一条双螺旋,外面那圈“骨架”由糖和磷酸连接而成。而这条骨架用的糖,偏偏又几乎全是“右手”那一款。

一句话:生命的分子是“偏”的,只用一种手。科学家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同手性”——字面意思就是“同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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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是“偏”的:蛋白质只用L型氨基酸,DNA骨架只用D型糖

你可能会问:凭什么?又没人拦着生命用另一种手啊。这里最诚实的答案是:大概就是几十亿年前,生命在某个起点上偶然“选”了一种,然后就此将错就错、一路沿用下来。有点像全世界的螺丝,一旦约定俗成都用右旋螺纹,后来的人就只好跟着用——不是不能换,而是换的成本太高了。

那为什么这很重要?因为你我吃的药,几乎全是手性分子。同一串原子,左手那款能治病,右手那款可能完全没用,甚至有害。

这里有一段沉重的历史。20世纪60年代初,一种叫沙利度胺(也叫反应停)的镇静药,让全世界成千上万个婴儿一出生就带着严重畸形。后来人们才发现:这种药的一个镜像能安眠,另一个镜像却会致畸。药本身没错,错在我们分不清——当时根本不会“只做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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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利度胺的两个镜像:一个安眠,一个致畸

从那以后,“怎么只做出想要的那一只手”,就成了化学界最要紧的题目之一。

三、一个会“复制自己”的反应:谁赢,全看开头

卡根和Soai,就是从两个方向攻克这道题的。

先看Soai做的那件“疯事”。正常的化学反应,是A和B凑到一起,生出C。而Soai设计的反应神在哪儿呢?它生出来的那个产物,会反过来帮着再造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用化学的话说,这叫“自催化”——产物就是自己的催化剂。

你可以把它想成滚雪球。或者更贴切一点:像一场“自我复制的传销”,每一个新成员都拼命去发展下一个新成员,队伍以指数级膨胀。

这个机制最厉害的地方,是它能“放大”。起点的时候,左右两只手其实差不多,只差那么一丁点——可能就是一点巧合,让左手比右手多了几个。可一旦反应跑起来,多出来的那只手会不断复制自己、滚成大势,最后把另一只几乎彻底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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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瓶里的“雪崩”:多出来的那只手不断复制自己,把另一只挤到角落(示意)

数据特别能说明问题:1995年那次,起点只有2%的偏向,结束时是87%;到2003年的终极版本,最终产物里同一种手性可以占到99.99%。从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偶然,滚成了近乎绝对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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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oai反应:起点只偏2%,1995年放大到87%,2003年做到99.99%;滚向哪只手,全看开头的运气

但请注意一个细节,这是整个故事的题眼——它到底滚成左手还是右手,纯属偶然。Soai自己就发现,他重复做同一个实验,有时赢的是左手,有时赢的是右手。哪只手上位,取决于反应最开始那一点点“运气”。

也就是说:生命那种“只用一只手”的结果,当年也许并不是被谁“规定”的,而是像抛硬币一样,一次偶然,被无限放大,最后成了定局。

四、为什么这一次,是“化学奖”?

讲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故事里,没有细胞,没有显微镜下的小虫子,全程是烧瓶、催化剂、反应。

对。这一次,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一件非常“化学”的事。

这里我得先解释一个老梗。这些年,诺贝尔化学奖时不时会“出圈”,颁给偏生命科学或者物理的成果。2020年那次,奖给了基因编辑技术CRISPR;2024年那次,奖给了蛋白质结构预测和设计。这两次当然都是了不起的工作,可站在外行看,它们更像是“化学帮别的学科打了个下手”——化学在里面是一把趁手的工具,不是主角。于是就有了那句玩笑:诺贝尔化学奖,快变成“生命科学奖”了。

今年不一样。今年特别“化学”。我给你数几个“化学点”。

首先,它研究的对象,就是“反应”本身。不是像以往那样,在细胞里“改”一个现成的生命,而是在玻璃烧瓶里,把一种分子变成另一种分子——还能指定它只变成“想要的那一种”。这是合成化学最本行的手艺。

而“手性”是化学一百多年的老题目。早在1848年,巴斯德就用镊子在显微镜下,把一对互为镜像的晶体一颗颗分开;后来化学家用碳原子的四面体结构,解释了分子为什么会有左右手。分子的三维形状,正是化学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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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48年,巴斯德用镊子把两种互为镜像的晶体一颗颗分开(示意)

而且,这次的主角是催化剂。一小撮分子,怎么就能指挥一整锅反应往左倒还是往右倒?这是催化化学的核心问题。卡根发现的“非线性效应”,说的正是这件事:他推想,催化剂里的金属会同时“搂着”两个手性分子,于是催化剂自己会结伴成“左左”“左右”“右右”三种组合,其中“左右”那一种干活特别慢——结果,催化剂里左右手的比例,跟产物里左右手的比例,就不再是一一对应了。分子怎么相互作用、怎么抱团,这正是化学家最熟的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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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根的非线性效应:催化剂“抱团”成左左、右右、左右三种组合,左右那种干活特别慢

最后,“自催化”——产物自己当催化剂——是化学动力学里的概念,还顺带让人想到那个迷人的问题:化学能不能“自我复制”?

所以今年这个奖,正站在化学最本行的位置上。诺贝尔委员会自己也点得很明白:官网给这次奖的标题就叫“他们让化学选出了一个镜像”;化学委员会主席海纳·林克(Heiner Linke)说,两位获奖者解决的,是一个“延续了一百多年的化学之谜”[1]。

顺便说一句,2021年的化学奖(不对称有机催化)其实和今年是“近亲”——都在讲怎么用催化剂指挥反应“挑一只手”。所以今年不算冷门,它只是把化学的看家本事,又端正地摆回了台面上。

五、最后

最后我想说,诺贝尔奖往往在成果问世多年后才予以表彰,这一现象十分普遍。所以我也认为,中国近年来取得的各项科学进展,很可能在未来若干年里,孕育出一批斩获诺奖的重大成果,这事儿现在依然会有多人不信,或者说是不希望?但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另一方面,诺贝尔官网提到,这两位得主都把自己的研究生涯,比作《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卡根和Soai,其实就像两个在河上漂了很久的人,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漂到哪儿,只是舍不得下船。我想,很多时候,我们或许也不必一门心思去追这个奖那个奖。两位老人等了四十年,等来的那通电话固然动人;但真正值得羡慕的,是他们在河上漂了四十年,始终舍不得下船。普通人也一样:先找到自己那条河,然后一直漂下去——电话来不来,倒是其次了。

责编 珍豆 撰稿 冰海 排版 牛牛

信源

[1] Press release: The Nobel Prize in Chemistry 2026. 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 / NobelPrize.org, 2026-10-07.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2026/press-release/

[2] Popular science background: They solved chemistry's asymmetric mystery. NobelPrize.org, 2026.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chemistry/2026/popular-information/

[3] The Nobel Prize call(诺奖在公布前几分钟给获奖人打电话). NobelPrize.org.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themes/the-nobel-call/

[4] Carvone(香芹酮两种镜像的气味差异:留兰香 vs 葛缕子).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arvone

[5] Puchot C., Samuel O., Duñach E., Zhao S., Agami C., Kagan H. B., Nonlinear effects in asymmetric synthesis. Examples in asymmetric oxidations and aldolization reactions, J. Am. Chem. Soc. 108: 2353–2357(1986).

[6] Soai K., Shibata T., Morioka H., Choji K., Asymmetric autocatalysis and amplification of enantiomeric excess of a chiral molecule, Nature 378: 767–768(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