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你妈又在村里骂你了,说你没心没肺,中秋就提了一箱奶一袋果回去,丢她的人。”
钱婶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赵大勇正蹲在汽修厂门口抽烟。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半晌才回了一句:“知道了婶,我忙着呢,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赵大勇把烟头摁灭,起身进了车间。他手上全是机油,黑乎乎的,像这些年咽下去的那些话一样,洗不干净。
三年前,家里拆迁分了三十万,宅基地也划了两块。孙桂香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大勇你是老大,你弟弟还没成家,这钱和地都给他,你当哥的让让。”
赵大勇当时正在修一辆面包车,手上拿着扳手,头都没抬:“行,妈说了算。”
他一声没吭。
那会儿他老婆刚查出怀孕,租的房子还没着落。他媳妇在产房疼了一宿,他蹲在走廊里,手机里翻着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百块。
他也没跟家里开口。
后来他自己开了个汽修厂,起早贪黑,手上全是茧子,腰上落了个老毛病,下雨天就疼。但日子总算一天天好起来了。
他媳妇说:“你妈把啥都给你弟了,你心里不难受?”
赵大勇说:“难受啥,她是我妈,她愿意给谁给谁。”
话是这么说,但那年中秋,他提着东西回娘家,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孙桂香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说:“你弟弟提的是茅台和中华,你看看你提的这是啥?”
赵大勇笑了笑:“妈,我条件就这样。”
孙桂香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这话她记在心里了。
三年了,逢年过节,赵大勇都是那一箱奶一袋果。不多不少,不增不减。村里人开始说闲话,说赵家老大白眼狼,发达了忘了娘。
赵大勇也不解释。
直到今年中秋,孙桂香当着弟媳周丽和七八个亲戚的面,把赵大勇提来的那箱奶拎起来,直接扔到了院子里。
“赵大勇!你还有没有良心?你弟弟逢年过节给我买这买那,你呢?你提这破玩意儿来打发要饭的呢?”
院子里鸦雀无声。
赵大勇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他看了看地上的牛奶箱子,又看了看他妈,然后弯腰把箱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妈,这奶没破,还能喝。”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身后是孙桂香的骂声,还有周丽阴阳怪气的话:“哥,你也真是的,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一个月挣那么多,就给妈买这个?”
赵大勇没回头。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媳妇发来的消息:“老公,到家没?我炖了排骨。”
赵大勇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风一吹,眼睛有点涩。他回了一句:“快了,给我留一碗。”
他媳妇又问:“妈又骂你了?”
赵大勇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没。”
他媳妇没再问,只发了个笑脸。
赵大勇把手机揣兜里,点了根烟,蹲在村口抽完才起身。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他蹲在产房门口,手机里那三千二百块,和今天这个下午,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从来不是不会争。
他只是觉得,一家人,争来争去没意思。
可他忘了,你不争,人家就觉得你好欺负。
赵大勇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停在厂门口,没急着下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他妈那句话:“你弟弟还没成家,你当哥的让让。”
他让了。
让了存款,让了宅基地,让了三年中秋过年的脸面。
可人家没觉得你让了,人家觉得你该。
赵大勇推开车门,进了厂子。他媳妇迎出来,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只说:“排骨在锅里,我去给你盛。”
赵大勇嗯了一声,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他掏出手机,翻到家族群,里面正热闹。
周丽发了一张照片,是孙桂香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茅台中华烟,都是赵大强买的。配文:“妈今年中秋真开心,大强孝顺,啥都想着妈。”
底下亲戚们一片点赞。
赵大勇往下翻,翻到去年中秋,周丽也发了照片,配文差不多。前年也是。
他翻到三年前那条消息,是他妈发的:“今天家里拆迁款下来了,我跟大强商量了,这钱给他娶媳妇用,大勇没意见。”
底下是他回的一个字:“嗯。”
赵大勇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他媳妇端了排骨出来,放在他面前,又递了双筷子:“吃吧,别想了。”
赵大勇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媳妇,你说我是不是真挺没心没肺的?”
他媳妇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要是没心没肺,就不会每年都回去了。”
赵大勇没说话,低头扒饭。
他媳妇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又说:“大勇,你妈把啥都给了你弟,我没说过啥。你每年提一箱奶一袋果回去,我也没说过啥。但你心里得有个数,有些事,不是你不吭声就能过去的。”
赵大勇抬起头:“啥意思?”
他媳妇说:“你弟那车,你弟那房,你弟那日子,都是你让出来的。你让了,他们觉得你傻。你要是不让,他们顶多说你狠。你选哪个?”
赵大勇沉默了半天,说:“我哪个都不选。”
他媳妇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大勇躺在厂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妈给他和弟弟一人一个鸡蛋,他弟弟吃完了还要抢他的,他妈说:“你是哥哥,让让弟弟。”
想起初中毕业,他成绩能上县一中,他妈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你下来干活吧,让你弟弟念。”
想起他第一次打工挣了八百块,他妈说:“你弟弟要买自行车,你给他买了吧。”
他让了一辈子。
让到现在,他妈当着他媳妇和亲戚的面,把他提的牛奶扔在地上。
赵大勇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还在那儿挂着,白晃晃的,照得他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他妈的号码。看了半天,也没打过去。
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妈,奶我捡起来了,没摔坏。你消消气。”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不是他妈回的。
是周丽。
“哥,妈说了,你要是真孝顺,以后别整那没用的,直接给钱就行。一箱奶一袋果,打发叫花子呢?”
赵大勇看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没什么表情。
他打了两个字:“没钱。”
周丽秒回:“你开那么大个厂子,你说没钱?谁信啊。”
赵大勇没再回。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烂棉絮。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他蹲在产房门口,手机里三千二百块。那时候他没跟家里开口,是因为他知道,开了口也是白开。
他妈的答案,他三年前就知道了。
赵大勇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还没起来,厂门口就有人砸门。
他爬起来一看,是他弟赵大强。
赵大强穿着一件名牌外套,手里夹着烟,靠在车门上,一脸不耐烦:“哥,妈让你回去一趟,说有事跟你说。”
赵大勇问:“啥事?”
赵大强说:“你回去就知道了。反正不是坏事。”
赵大勇没说话,回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跟着赵大强上了车。
一路上,赵大强也没怎么说话,就顾着抽烟。车载音响放着土嗨音乐,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赵大勇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到了村口,赵大勇看见他妈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几个亲戚,周丽也在。
孙桂香看见赵大勇下车,脸拉得老长,开口第一句就是:“赵大勇,你昨晚那话是啥意思?你说你没钱?你开那么大个厂子,你说你没钱?”
赵大勇站在那儿,看着他妈,没吭声。
周丽在旁边添油加醋:“妈,你看哥那样,摆明了是不想掏钱。他厂子里那么多车,随便卖一辆都够你花半年的。”
赵大勇还是没吭声。
孙桂香越说越来气,指着赵大勇的鼻子:“我养你这么大,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我容易吗?现在你日子过好了,你就忘了你娘了?你弟弟还没成家,你当哥的不该帮衬帮衬?”
赵大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妈,我爹没死,他在屋里坐着呢。”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大强和周丽的脸都变了。几个亲戚也面面相觑。
孙桂香愣了几秒,然后说:“你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说的是钱的事!”
赵大勇看着他妈,忽然笑了笑:“妈,三年前你把存款和宅基地都给大强的时候,我说啥了?我一声没吭。你让我让,我让了。现在你让我掏钱,我掏不出来,你就骂我没心没肺。那我问你一句,你心里那杆秤,到底是怎么称的?”
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孙桂香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大勇没等他妈说话,转身就走了。
他走到村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妈还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周丽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赵大勇收回目光,点了根烟,慢慢往县城走。
走了没多远,他手机响了。是他媳妇打来的。
“大勇,你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村里跟妈吵起来了,让我劝劝你。”
赵大勇说:“没吵,我就是问了她一句。”
他媳妇沉默了一下,说:“大勇,你问得好。”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媳妇又说:“你厂里来了个客户,说是你老同学介绍的,要修一批车,活不少,你赶紧回来看看。”
赵大勇问:“谁介绍的?”
他媳妇说:“他说他叫郭志强,说是你初中同学,你还记得不?”
赵大勇脚步顿住了。
郭志强。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初中最好的朋友,后来听说去了省城,混得不错,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赵大勇掐了烟,说:“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赵大勇加快了脚步。
他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村子的方向。他妈还站在门口,远远的,像一棵老树。
赵大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他妈那句话:“你弟弟还没成家,你当哥的让让。”
他让了三年。
但他心里那杆秤,从今天开始,要重新称了。
赵大勇回到厂里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省城牌照的越野车。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夹克,看见赵大勇就笑:“大勇!好多年没见了!”
赵大勇走过去,两个人握了握手。
郭志强说:“我听说你开了个汽修厂,正好我这边有个项目,一批工程车要保养维修,量不小,想找你做。价钱好商量。”
赵大勇说:“行,进来说。”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郭志强坐下来,扫了一圈,说:“你这厂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我信得过你。”
赵大勇给他倒了杯水:“你咋找到我的?”
郭志强说:“听老家人说的。说你手艺好,人实在。就是……”他顿了顿,“听说你妈那边,有点事?”
赵大勇没接话。
郭志强也没再问,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你看看,这批车,三个月工期,你要是能干,咱今天就签。”
赵大勇接过合同,翻了几页,抬头问:“这活不小,你为啥找我?”
郭志强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干活的人。你妈把家产都给了你弟,你一声没吭,自己开了个厂子,从零干到现在。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赵大勇低头看着合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郭志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大勇,好好干。你这日子,该翻身了。”
赵大勇送走郭志强,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越野车开远。
他媳妇走过来,问:“签了?”
赵大勇嗯了一声。
他媳妇说:“这活干完,咱就能把厂子扩一扩了。”
赵大勇没说话,看着远处。
他想起他妈那句话:“你弟弟还没成家,你当哥的让让。”
他让了三年。
但从今天起,他不想让了。
赵大勇掏出手机,翻到他妈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今天接了个大活。等干完了,我给你买箱好奶。”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兜里,转身进了车间。
身后,夕阳正红。
赵大勇签了合同之后,厂子就开始忙起来了。
郭志强那批工程车,一共十二辆,全是跑矿山的重型卡车,底盘、发动机、液压系统都得过一遍。赵大勇带着厂里两个学徒,起早贪黑地干,手上的机油味就没散过。
他媳妇叫方晓梅,怀胎七个月了,还挺着肚子给他送饭。赵大勇让她别跑,她不听,说:“你忙你的,我慢慢走,不碍事。”
方晓梅是个话不多的人,跟赵大勇一个性子。两个人过日子,很少红脸,有什么事商量着来。赵大勇心里憋着事,她看得出来,但从来不追着问。她只是把饭做好,把家里收拾好,让赵大勇知道,不管外面咋样,家里有个热乎气儿。
这天晚上,赵大勇刚修完一辆车的变速箱,坐在车间门口抽烟。方晓梅端了碗面出来,搁在他旁边:“吃吧,趁热。”
赵大勇接过碗,吸溜了一口,说:“这活干完,能挣不少。”
方晓梅嗯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你打算咋用?”
赵大勇想了想:“把厂子扩一扩,再招两个人。现在活多了,就我跟俩学徒,忙不过来。”
方晓梅说:“行,你看着办。”
两个人没再说话,一个吃面,一个看天。
过了一会儿,方晓梅忽然说:“大勇,我今天去卫生院做产检,碰见钱婶了。她跟我说,你妈在村里说,我怀的是个丫头片子,不值当伺候。”
赵大勇的手顿住了。
方晓梅又说:“她还说,你弟媳周丽怀上了,你妈天天炖鸡汤伺候着,说那是他们老赵家的根。”
赵大勇把碗放下,半天没说话。
方晓梅看了他一眼:“大勇,我不生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赵大勇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赵大勇躺在厂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他妈那句话:“你弟弟还没成家,你当哥的让让。”
现在他弟弟成家了,弟媳也怀上了。他妈还是那句话,只不过换了个说法:“你弟弟那是老赵家的根,你得帮衬着。”
赵大勇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方晓梅那句“我不生气”。
她越是不生气,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正干活,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他接起来,孙桂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大勇,我听人说你接了个大活?挣不少吧?”
赵大勇说:“还行,够吃饭。”
孙桂香说:“你弟弟那边,周丽怀上了,你也知道。他们小两口手头紧,你这个当哥的,不得表示表示?”
赵大勇没说话。
孙桂香又说:“也不用多,拿个两万三万就行。你那么大个活,挣的肯定不少。”
赵大勇握着手机,手指头捏得发白。他说:“妈,我媳妇也怀上了,七个月了。你来看过她一回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孙桂香说:“她那是丫头片子,有啥好看的?周丽怀的可是儿子,那是咱老赵家的香火。”
赵大勇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他蹲在车间门口,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方晓梅从屋里出来,看他脸色不对,也没问,只是说:“饭在锅里,你记得吃。”
赵大勇站起来,说:“晓梅,我出去一趟。”
方晓梅问:“去哪儿?”
赵大勇说:“去趟镇上,买点东西。”
方晓梅没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
赵大勇骑上摩托车,去了镇上。他没买别的,买了一大兜子水果,又买了两箱牛奶,挂在摩托车上,往村里开。
到了村口,他停下车,拎着东西往家走。
院子里,周丽正坐在太阳底下嗑瓜子,看见赵大勇来了,眼睛一挑:“哟,哥来了?稀罕啊。”
赵大勇没理她,把东西放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妈。”
孙桂香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东西,脸拉了下来:“你这是啥意思?我说让你拿钱,你给我拎这些破玩意儿?”
赵大勇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妈,声音不高不低:“妈,我媳妇怀七个月了,你连看都没看过一眼。我弟媳怀上了,你天天炖鸡汤。我不说啥,你是我妈,你偏心,我认了。但你让我拿钱给你弟媳养胎,我拿不出来。”
孙桂香的脸色变了:“你啥意思?你是说我不该管你弟弟?”
赵大勇说:“我没说你不该管。我就是想说,你管你儿子,我管我媳妇。咱各管各的,行不行?”
院子里安静了。
周丽也不嗑瓜子了,站起来,阴阳怪气地说:“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妈养你这么大,你孝敬妈不是应该的?你媳妇那是外人,妈才是你亲妈。”
赵大勇看了周丽一眼:“我媳妇是外人,你也是外人。你肚子里那个,跟老赵家姓,我媳妇肚子里那个,也跟老赵家姓。你说谁是外人?”
周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桂香指着赵大勇的鼻子:“你反了天了!你为了个女人,跟你妈这么说话?”
赵大勇说:“妈,我不是为了个女人。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家。你把我那份给了大强,我没吭声。你让我让,我让了。但你不能让我把媳妇孩子也搭进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是孙桂香的骂声,还有周丽尖着嗓子的叫嚷。
赵大勇走到村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老房子还在那儿,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
他收回目光,骑上摩托车,往县城开。
回到厂里,方晓梅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也没问,只是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赵大勇把摩托车停好,走到方晓梅跟前,蹲下来,看着她。
方晓梅被他看得不自在:“你干啥?”
赵大勇说:“晓梅,等这活干完,咱在县城买套房。把你妈接过来,让她伺候你坐月子。”
方晓梅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妈在乡下待惯了,不一定愿意来。”
赵大勇说:“那就请个人。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方晓梅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大勇,你妈那样,你不难受?”
赵大勇说:“难受。但难受也得过日子。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过这种日子。”
方晓梅没再说话,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吃饭吧。”
赵大勇嗯了一声,跟着她进了屋。
日子一天天过,赵大勇的厂子越来越忙。郭志强那批车修完了一半,验收的时候,郭志强亲自来了一趟,看完活儿,拍着赵大勇的肩膀说:“大勇,你这手艺,真没得说。下批活我还找你。”
赵大勇说:“行,只要价钱合适。”
郭志强笑了:“你这人,实在。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打交道。”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郭志强临走前,忽然说:“大勇,我听说你妈那边,有点事儿?”
赵大勇没接话。
郭志强也没再问,只是说:“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言语一声。我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
赵大勇说:“谢了,志强。”
郭志强摆摆手,上了车,开走了。
赵大勇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辆越野车消失在路尽头。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抽着。
方晓梅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郭志强那人不错。”
赵大勇嗯了一声。
方晓梅又说:“大勇,你那个活干完,能挣多少?”
赵大勇说:“刨去成本,能剩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方晓梅吸了口气:“三万?”
赵大勇说:“嗯。”
方晓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啥时候买房?”
赵大勇说:“等这活干完,再看看。县城房价不低,首付得攒一攒。”
方晓梅说:“不急,慢慢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
这时候,赵大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他弟赵大强打来的。
他接起来,赵大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哥,妈病了,住院了,你赶紧回来看看。”
赵大勇握着手机,没说话。
赵大强又说:“哥,妈这次病得不轻,医生说可能要动手术。你当儿子的,不能不管吧?”
赵大勇沉默了几秒,说:“在哪个医院?”
赵大强说:“县医院,三楼,302病房。”
赵大勇挂了电话,对方晓梅说:“我妈住院了,我去看看。”
方晓梅说:“我跟你一起去。”
赵大勇说:“你肚子大了,别跑了。我去看看就回来。”
方晓梅没再坚持,只是说:“那你路上慢点。”
赵大勇骑上摩托车,往县医院开。
到了医院,他找到302病房,推门进去。
孙桂香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胳膊上挂着点滴。赵大强和周丽站在床边,看见赵大勇进来,赵大强说:“哥,你来了。”
赵大勇走到床边,喊了一声:“妈。”
孙桂香睁开眼,看见他,哼了一声:“你还知道来看我?”
赵大勇没接话,问赵大强:“医生咋说?”
赵大强说:“说是胆囊炎,得做手术,费用得两万多。哥,你也知道,我手头紧……”
赵大勇没等他弟说完,转身出了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护士走过来,说:“先生,这里不能抽烟。”
赵大勇把烟掐了,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想起他妈那句话:“你弟弟还没成家,你当哥的让让。”
他让了三年,让出了存款,让出了宅基地,让出了逢年过节的脸面。
现在他妈躺在病床上,他弟站在床边,等着他掏钱。
赵大勇蹲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掏出手机,给他媳妇打了个电话。
“晓梅,我妈要做手术,得两万多。”
方晓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做呗。”
赵大勇说:“钱……”
方晓梅说:“咱不是刚结了一笔款吗?先拿那个顶上。”
赵大勇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那是咱买房的钱。”
方晓梅说:“买房的事不急,你妈的手术不能等。先给她治病。”
赵大勇没说话,半天才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赵大勇回到病房,对赵大强说:“手术费我来出,你去办手续吧。”
赵大强脸上立刻堆了笑:“哥,我就知道你最孝顺了!”
周丽也在旁边说:“哥,你真是咱家的顶梁柱!”
赵大勇没理他们,走到病床边,看着他妈。
孙桂香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大勇说:“妈,钱的事你甭操心,我出。”
孙桂香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赵大勇转身出了病房。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缴费窗口,把手术费交了。
两万三,刷的是他准备买房的首付。
交完钱,赵大勇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他掏出手机,给方晓梅发了一条消息:“钱交了,你放心。”
方晓梅回了一个字:“嗯。”
赵大勇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方晓梅那句话:“我不生气。”
她从来没生过气。
不管是他妈把家产都给了他弟,还是他妈说她怀的是丫头片子,还是他妈住院让他掏钱。
她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赵大勇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厂里走。
回到厂里,方晓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问:“你妈咋样?”
赵大勇说:“手术安排上了,后天做。”
方晓梅嗯了一声,没再问。
赵大勇走到她跟前,说:“晓梅,等这活干完,咱再攒钱买房。到时候,写你名字。”
方晓梅愣了一下,然后说:“写谁名字都一样,反正是咱俩的家。”
赵大勇没说话,伸手帮她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捋平。
方晓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赵大勇躺在厂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他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弟站在床边等钱的样子,想起周丽那句“哥你真是咱家的顶梁柱”。
他想起方晓梅那句“先给她治病”。
赵大勇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睡不着。
他摸出手机,翻到郭志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志强,那批车的尾款,能不能提前结一部分?”
郭志强回得很快:“咋了?手头紧?”
赵大勇想了想,回:“我妈住院了,手术费我垫的。”
郭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回:“行,明天我让人打你卡上。你安心照顾你妈。”
赵大勇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动。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的银行卡就收到了一笔转账。他看了一眼数额,比预想的还多了一万。
他给郭志强发了条消息:“多了。”
郭志强回:“多的算我借你的,不着急还。”
赵大勇看着这条消息,没再回。
他揣着手机,去了医院。
孙桂香的手术做得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赵大勇在医院陪了两天,方晓梅挺着肚子给他送饭,孙桂香看见方晓梅,也没说啥,就是别过脸去。
赵大勇也没说啥。
第三天,赵大勇回厂里干活。他刚进车间,手机就响了。是钱婶打来的。
“大勇,你妈出院了,你弟媳周丽在村里到处说,说你妈的手术费是你弟出的,说你这个当哥的,一分钱没掏,还在这儿装孝子。”
赵大勇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钱婶又说:“大勇,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妈这事儿,你心里得有个数。你掏了钱,人家不领情,还倒打一耙。你这钱,掏得冤。”
赵大勇说:“婶,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大勇蹲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
他想起他妈躺在病床上,他弟站在床边,他媳妇挺着肚子给他送饭。
他想起周丽那句“哥你真是咱家的顶梁柱”。
现在他成了装孝子。
赵大勇把烟掐了,站起来,进了车间。
他没去医院,也没回村。
他闷头干活,把那批工程车最后一辆修完,然后给郭志强打了个电话:“志强,活干完了,你来验收吧。”
郭志强第二天就来了,带着人把十二辆车都过了一遍,看完之后,竖起大拇指:“大勇,你这活儿,干得漂亮。尾款我这就给你打过去。”
赵大勇说:“谢了。”
郭志强收了笑,问:“你妈那边,咋样了?”
赵大勇说:“出院了,挺好的。”
郭志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走的时候,拍拍赵大勇的肩膀:“大勇,有事言语一声。”
赵大勇嗯了一声。
送走郭志强,赵大勇回到厂里,把账算了一遍。这批活,刨去成本,净挣了四万多。加上郭志强提前结的那笔,他手里攒了差不多六万块。
他把存折递给方晓梅:“存着,买房用。”
方晓梅接过来,看了一眼数额,没说话,把存折收进了柜子里。
赵大勇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他想起他妈那句话:“你弟弟还没成家,你当哥的让让。”
他让了三年,让出了存款,让出了宅基地,让出了手术费,让出了孝子的名声。
现在他不想让了。
赵大勇掏出手机,翻到家族群。群里正热闹,周丽发了一张照片,是孙桂香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水果和营养品。配文:“妈出院了,大强特意买的,妈说还是小儿子贴心。”
底下亲戚们一片点赞。
赵大勇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妈,手术费是我出的。发票还在我这儿,你要不要看看?”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周丽发了一条消息:“哥,你这话啥意思?你是说妈冤枉你了?”
赵大勇回:“我没说妈冤枉我。我就是说,手术费是我出的。发票我留着呢,谁想看谁看。”
群里又安静了。
赵大勇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
他蹲在厂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远处的天。
方晓梅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你发那消息,你妈肯定得生气。”
赵大勇说:“生气就生气吧。反正我怎么做,她都不满意。”
方晓梅没再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天。
过了一会儿,赵大勇的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他接起来,孙桂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赵大勇!你啥意思?你在群里发那话,是打我的脸?”
赵大勇说:“妈,我没打你的脸。我就是说了句实话。手术费是我出的,发票我还留着。你让周丽在村里说我装孝子,那我就不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孙桂香说:“你……你翅膀硬了是吧?”
赵大勇说:“妈,我不是翅膀硬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傻子。”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方晓梅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赵大勇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说:“走,进屋吃饭。”
方晓梅嗯了一声,跟着他进了屋。
那天晚上,赵大勇的家族群炸了锅。
先是周丽发了一条长消息,说赵大勇不孝顺,说他对妈抠门,说他开厂子挣了钱就不认娘家人了。
然后是赵大强跟了一条,说他哥这些年没给家里做过啥贡献,拆迁款和宅基地给他,那是妈的决定,他哥不该有怨言。
接着是几个亲戚出来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别闹了。
赵大勇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完之后,他打了一行字:“拆迁款和宅基地,妈给大强,我没说过啥。手术费我出了,发票我留着。你们说我装孝子,行,那我不装了。以后逢年过节,我该回去还回去,该提东西还提东西。但钱,我一分不会再掏。”
消息发出去,群里彻底安静了。
赵大勇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他媳妇方晓梅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说:“大勇,你这话说出来,你妈那边,怕是真跟你断了。”
赵大勇说:“断就断吧。反正她心里,早就没我这个儿子了。”
方晓梅没再说话,躺下来,靠在他身边。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听着窗外的风声。
第二天一早,赵大勇刚起来,就听见厂门口有人砸门。
他开门一看,是他妈孙桂香。
孙桂香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一根扫帚,看见赵大勇就骂:“赵大勇!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你在群里说那话,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赵大勇站在门口,看着他妈,没吭声。
孙桂香越说越来气,抡起扫帚就要打他。
赵大勇没躲,扫帚落在他肩膀上,啪的一声。
方晓梅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场面,赶紧上前拉住孙桂香:“妈,你别打他,有话好好说!”
孙桂香一把甩开方晓梅:“你给我一边去!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方晓梅被甩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赵大勇赶紧扶住她,然后转头看着他妈,声音不高不低:“妈,你打我可以,你别碰我媳妇。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孙子。”
孙桂香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赵大勇又说:“妈,你偏心,我认了。你骂我,我也认了。但你不能不认账。手术费是我出的,发票我还留着。你让周丽在村里说我装孝子,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要是再动我媳妇一下,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妈。”
院子里安静了。
孙桂香举着扫帚,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方晓梅站在赵大勇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赵大勇伸手握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孙桂香最后把扫帚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
她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勇还站在门口,方晓梅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孙桂香收回目光,走了。
那天之后,赵大勇没再回过村。
他闷头干活,把那批工程车的尾款结了,又把厂子扩了扩,招了两个新学徒。
方晓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赵大勇白天干活,晚上回来给她做饭,陪她散步。
他媳妇说:“大勇,你妈那边,真不管了?”
赵大勇说:“管,咋不管。逢年过节,我该回去还回去。但钱,我不掏了。”
方晓梅没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八,赵大勇照例买了一箱奶一袋果,骑着摩托车回了村。
他走进院子,孙桂香正坐在堂屋里,看见他,没说话。
赵大勇把东西放在门口,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孙桂香嗯了一声,没看他。
赵大勇也没多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老房子还在那儿,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他妈坐在堂屋里,像一棵老树。
赵大勇收回目光,骑上摩托车,回了县城。
除夕那天,方晓梅生了个闺女。
赵大勇在产房门口蹲了一宿,听见孩子哭的那一声,他站起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他闺女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他媳妇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冲他笑了笑:“大勇,是闺女。”
赵大勇说:“闺女好,闺女贴心。”
他掏出手机,想给他妈报个信,想了想,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收到一条消息。是他妈发的。
“听说你媳妇生了?闺女就闺女吧,好好养着。”
赵大勇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回。
他放下手机,走进病房,他闺女正躺在方晓梅怀里吃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赵大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些年心里那些疙瘩,好像没那么硌人了。
他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闺女的小脸。
他闺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赵大勇笑了。
他媳妇问他:“你笑啥?”
赵大勇说:“没啥。就是觉得,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方晓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又是一年。
赵大勇坐在床边,握着他媳妇的手,看着他闺女的小脸。
他想起他妈那句话:“你弟弟还没成家,你当哥的让让。”
他让了三年。
但从今往后,他要为自己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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