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材壮实从没谈过对象,头回和女同事出差不到16分钟她就往我身边凑,我把包横中间,她让我今晚别单独回房

九点四十一。从南京南上车,这才第十六分钟。

周琳把身子斜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往窗边缩了缩。她身上有股洗发水混着橘子皮的味儿,不难闻,但离得太近。我一米八五的个子,肩膀本来就顶到靠窗那侧,再让也没地方让。

我把搁在扶手上的胳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侧着脸看我,眼睛弯弯的:“李哥,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呀?爬山不?看你这一身板,肯定经常锻炼。”

“不锻炼。”我说,“就是长得壮。”

“谦虚。”

她笑了一声,手搭到我这边的扶手上。指尖离我手背不到两公分。

我低头看手机。

九点四十二。十六分钟。

我拎起双肩包,横着搁在两个人中间。包塞得鼓,蓝帆布磨得发白,拉链头上挂着我妈系的平安扣。它正好把那条缝填满了。

她的手缩回去了。但那双眼睛没离开我。

我叫李建军,三十四岁,在江城设备厂做技术员。二百一十斤,走在路上给人的感觉大概就是“不好惹”。但我这人其实话少,跟人说话脸先红,三十四了没谈过对象,相亲七八回,没一回撑过三次见面。

厂里人都知道这事,嘴上不说,背地里拿我打趣是常事。

周琳是去年秋天调过来的。行政部,管对接和差旅。人长得秀气,说话软和,办事利索。来了半年多,厂里没结婚的小伙子都跟她搭过话,没有一个约出来过。

这次去宜兴对接鑫达的客户,本来是王工去的。临出发前一天王工媳妇住院,领导抓我顶上。名单上两个人,我,还有她。

“李哥,你紧张啊?”

“没有。”

“包横中间,砌墙呢。”

“包沉,搁腿上累。”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没戳穿。

列车员推着车过去。她买了瓶水,五块钱,起身找零的时候侧身对着我这边。我把脸转过去看窗外。苏南的田小,一块一块的,油菜刚割完,茬上灰黄一片。远处有片水面反着光。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声音忽然压低半截:“李哥,跟你说个事。”

我转过头。她把瓶子搁在小桌板上,手指在瓶口转了一圈,才开口。

“到地方以后,晚上你别单独待房间里。”

我一时没接上话。

她又补一句:“就是……你今晚别一个人回房。”

列车在播报前方到站。我耳朵嗡了一下。这话搁谁听都该往那个方向想。可她说这话的表情不对——眉头是压着的,嘴唇抿得比平时紧,像在交代一件正事,又像在通知我一个安排。

“周琳,什么意思?”

她没答。站起身说去趟洗手间,从我腿边挤过去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包横在旁边,我把平安扣攥住捏了两下。我妈系那东西的时候说,出门在外顺顺当当。

以前我总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活,也没什么不好。不会有人往我身边凑,也用不着想怎么应付。

可这十六分钟之后,我脑子里冒出来个东西。不是心动。比心动更让人不踏实。

十点四十,宜兴站。

出站口风大,我把两个箱子一块拎了。她想抢,没抢过去。

“李哥,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

站前广场上一排出租车。她招了一辆,报了酒店名。我坐副驾,她坐后排。司机开本地广播,主持人说话又急又快。

我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她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动得快,停了一下,锁了屏,搁到腿上。

“你们行政部怎么会派你来对接客户?”我问。

“王工临时走不开,领导让我顶上。”

“对接客户不是你们的活。”

“鑫达的联系人是个女的,之前开会我见过两面,认识。”她答得很快,“来顺畅点。”

过了两个红绿灯,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我瞄过去,是打印的表格,上面有几个名字,遮得快,没看清。

酒店是厂里定的。锦程商务,外墙刷了新漆,门口两棵铁树。

前台在二楼,一个小姑娘在玩手机。周琳把身份证和出差函递过去。我站在旁边,小姑娘翻了翻函件,抬头看我一眼,再看她,说:“两间标间,一间七楼一间十二楼,行吗?”

“挨着的,”周琳说,“最好隔壁。”

“我查一下……有了。七楼712和714,挨着的。”

我插了一句:“不用挨着,隔几层也行。”

她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李哥,隔壁方便。晚上万一有什么对账的事,敲门就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房卡她拿着两张,递给我一张。714,她的是712。

电梯上行,只有我们俩。她靠着梯壁看楼层数字。到七楼门一开,她先出去,我跟上。走廊铺的灰地毯,吸声,踩上去闷闷的。她走到714门口,房卡插进去,滴一声,绿灯亮。

“我先进去放东西,”她说,“二十分钟楼下见?吃点东西去。”

“行。”

她推门进去了。

我拿着自己的卡,走到712门口。

滴。

没亮。

又插一次,还是红灯。

我退半步,抬头看房号。这时候隔壁门咔一声开了条缝,她探出头,头发松了,换了拖鞋:“李哥,进不去?”

“卡好像有问题。”

“那进来坐会儿,我给前台打个电话换一张。”

我站在门口没动。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是高铁上她那句话——晚上你别单独待房间里。

我看了一眼走廊两头,空荡荡的。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房卡。

714旁边的门牌,不是712。

是718。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

黑底白字的门牌,718,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跟周琳从电梯出来右拐,我以为是第一间就是712。现在仔细看,714和718之间隔着一小段消防栓的墙。走廊在那儿拐了个弯。

真正的712不在这条廊上。我绕过拐角才看见,712在走廊另一头。

我折回来的时候,周琳还站在714门口,半个身子探出来等我的身影重新出现。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只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有点白。

“卡给我,”她说,“我去前台给你换。”

“我自己去。”

“不用,我熟。办入住的时候跟前台加过微信,说一声就行。”

她走出来,把门带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洗发水里混了点别的味儿——像酒精棉片。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

找到老孙的微信。老孙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什么都听说过,嘴碎,但靠得住。

我打了两个字:“在吗。”

他回得快:“在。怎么?”

我打了三个字:“宜兴的。”

还没发出去,走廊拐角传来了拖鞋声。我把手机揣回去,侧身靠在墙上装作在看手机。

周琳回来了,递给我一张卡,说:“换好了,712。刚才那张前台说是消磁了。”

我接过来。卡套上贴着白色标签,写着712。

“谢谢。”

“谢什么。”她笑了一下,“我进去收拾一下,二十分钟楼下见。”

“行。”

进了房间先反锁,把链条挂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对着街面。对面小区晾着几床被子,风一吹就鼓起来。远处有个塔的尖儿露在楼群后面。

我把包搁在床上坐下,把手机掏出来。老孙那三个字还在输入框里。

我重新打字:“宜兴鑫达那家客户,你熟吗?”

发出去了。

老孙回:“鑫达?不太熟。那家好像是周琳今年新开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新开的。她主动接的对接。王工临时换不了人。

我打字:“之前谁跑的?”

老孙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好像是陈主任以前管过,后来他不管这块了,就撂下来了。小一年了吧。怎么,出事了?”

我没马上回。

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站起来推开窗。七楼,风不大,带着点河里的湿味。晾着的被子一鼓一瘪。楼下街上有辆电动车呜一下过去了。

我这个人,论脑子没什么可夸的。从小听人夸我“实在”,其实就是笨。感情上笨,跟人打交道也笨。姑娘往我身边凑,我第一反应是把包横中间——这辈子就这点出息。

但笨不等于傻。

今天一路下来,有三件事对不上。第一,她为什么非要挨着我坐。第二,她为什么说今晚别单独回房。第三,前台给她的卡是712,她开门先开的是714。

一件,我可以当自己想多了。三件搁一块儿,我不放心。

我拿起手机给老孙回:“没事,到了报个平安。”

老孙回:“有事吱声。”

我又发一条:“锦程商务在宜兴有几家分店?”

“应该就这一家吧。怎么了这是?”

我没回。

坐在床沿,听着外面的车声。二十分钟马上就到。楼下那顿饭,吃还是不吃。

窗外那几床被子忽然被一阵风鼓得很满,像要挣脱绳子。

我最终还是下去了。

倒不是为了那顿饭。我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餐厅在酒店一楼,靠着街边,玻璃门里头油烟味挺重。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那桌了,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菜单摊开摆在对面。

她换了身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什么妆。看见我进来抬手招了一下。

“李哥,这儿。我点了笋干老鸭煲和两个小菜,你看还想吃什么。”

“够了。”我坐下。

她给我倒了杯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

“李哥,”她低头拨弄自己那个杯子,说,“白天在车上我说那个话,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没接。

“我就是……”她停了一下,“我胆子小,一个人出差住酒店总有点怕。你住隔壁,我踏实点。”

这个解释听着合理。但合理得有点像准备好的。

“那你开我门干嘛?”我放下杯子看着她,“前台给你的卡是712,你先开的是714的门。”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有那么两三秒,她没动。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我看错门牌了,怪那走廊灯太暗。”

“周琳,”我说,“714是谁的房间?”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大概很烫,她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李哥,”她说,“你怎么突然跟审案子似的。”

“你带了两张房卡下楼去换。换一张用得着两张都带?”

她不说话了。

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那首老调子。玻璃上溅了几个水点。她看着窗外,像在等那车过去。

等音乐声远了,她才转回头,压低声音说:“李哥,我跟你说实话。鑫达那个联系人,姓吴,是女的。她说她给我订了房间让我别操心。我到了才发现订的是714。前台开卡的时候给了我两张,我拿错了,拿了714那张下去开的门。真的就这么回事。”

“那鑫达的人给你订了房,你干嘛还要厂里的712?”

“我没想那么多。”她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就想自己有间房方便。”

“那你让我今晚别单独回房,是为什么。”

这回她没打磕巴。

“因为吴姐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上个月有个供应商的人来对接,晚上在房间里被人堵过门。具体什么事我不好说,反正闹得挺僵。”

她看着我的眼睛:“李哥,你块头大,人家不敢拿你怎么样。但万一呢?我一个女孩子,我怕。我是想让你也在,有个照应。”

老鸭煲上来了。服务员把砂锅放在桌子中间,掀开盖,热气扑了一脸。

她拿勺子给两个碗盛汤。先推了一碗给我。

“你吃。”她说。

我坐在那儿,闻着老鸭煲的味。脑子里的三角形还在。第一,她非要挨着我坐。第二,她让我今晚别单独回房。第三,她拿错了房卡。

她刚才的解释,把第二和第三都圆上了。但第一还悬着。

她为什么非要挨着我坐。

我不信一个能自己接客户、能自己跟人谈对接的姑娘,会在高铁上因为害怕就坐到个胖男人旁边。

除非她说的害怕不是怕酒店,是怕路上。或者她凑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害怕,是为了别的。

我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行,”我说,“我知道了。”

她松了口气似的,笑了一下:“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要骂我。”

“我骂你干什么。”

那顿饭吃得还行。她话不少,聊厂里的事,聊客户的事,聊她以前在别的城市待过。我一边吃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汤喝了两碗,菜没怎么动。

快吃完的时候,她去洗手间。包搁在椅子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我没想去偷看。可那手机就搁在我眼皮底下,亮的那一下锁屏预览上跳出一行字。

“到了吗?按原计划走。”

发信人没备注名字,就一个字母,“W”。

屏幕暗下去了。

我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周琳回来的时候擦了擦手,坐下问我够不够。我说够了。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还是我们俩。她靠在梯壁上,忽然说:“李哥,你那包上的平安扣挺好看的,谁给你系上的。”

“我妈。”

“你妈疼你。”

“嗯。”

到七楼,她先出去。走到714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休息。有事你敲墙就行。”

“好。”

我进了712,反锁,挂链条。

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隔壁没有动静。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孙的对话框。

“再帮我打听个事。周琳来厂里之前,在哪个单位。”

老孙回得快:“这我得问人事那边,明天吧。兄弟你到底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没事,就是多个心眼。”

放下手机,我洗了把脸,没脱衣服,靠在床头坐着。

房间里很静。空调嗡嗡响着,窗帘边漏进来一线路灯的黄光。

那个“W”是谁。吴姐?鑫达的吴姐?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发信的是吴姐,她说的“按原计划走”是什么意思。什么计划。

周琳让我今晚别单独回房,是因为原计划里的哪一步。

她拉上我,是拿我当挡箭牌,还是拿我当证人,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多了。可厂里那点事我多少知道。陈主任撂下鑫达那块业务是一年前。周琳是去年秋天调来的。两件事前后脚。巧吗?

我把灯关了,躺下。被子是干净的,有股消毒水味。躺了很久没睡着。大概过了有那么一个钟头,隔壁传来了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有人在轻轻地敲墙。三下,停了,又三下。节奏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墙那头,她还在等我的回应。

我没敲回去。我把手机关了静音,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那一侧。

窗外的路灯把被子的轮廓投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又静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琳的微信:“李哥,睡了吗?走廊里刚才有动静,你注意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回。

起身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走廊里安静得很。远处电梯叮的响了一声。

我回到床上坐着,没关灯,就那么坐了很久。

夜里两点多,走廊上又响过一次脚步声。很轻,从电梯口那头过来,经过712,停在714门口。隔了一会儿,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退房,周琳在前台等着我。她化了妆,精神看着挺好,像昨晚睡得不错。

“李哥,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你手机怎么不回我消息。”

“睡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出门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拉箱子。我看见她的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拇指按在屏幕上,像在等一条消息。

前台那个小姑娘跟旁边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看了周琳的后背一眼。

那眼神不太像看一个普通客人。

我拖着箱子跟出门。早上的宜兴飘着点雾,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着,嗞啦嗞啦的。

周琳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李哥,吃完早点再去客户那?”

“行。”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老孙还没回我。

但有一条凌晨四点多的消息,是厂办群发的通知。很短。

“关于设备科李建军同志借调行政部协助工作事宜,另行通知。”

我没申请过借调。没人跟我说过这事。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周琳。她正站在早点摊前,跟老板娘说笑着要两碗豆浆。白雾里她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声。

“李哥,甜的咸的?”

“都行。”

我说完这两个字,把箱子拉杆往上抽了一节,握紧了。

早点摊的塑料布上落了层灰,老板娘拿抹布抹了两下,摆上两碗豆浆。

周琳把那碗甜的推给我,自己端了咸的。她拿油条蘸豆浆,咬一口,眼睛一直在看手机。

“吴姐那边几点的会?”

“九点半。”她头也没抬,“不急,走过去十分钟。”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齁。

“昨晚你说那个吴姐订了房,”我放下碗,“她怎么知道我跟你一起来。”

周琳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我跟她提过一句,说这次带了个技术过来。她顺嘴说帮我也订上。”

“她倒挺热情。”

“做客户嘛。”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机壳背面夹了张卡,露出半截白边,像是房卡。她住的是厂里订的712,房卡一直攥在自己手里。这张又是哪儿的。我没问。

吃完早点往鑫达走。宜兴老城区路窄,两边梧桐树冠搭起来,斑马线都晒不着太阳。周琳走在前面,脚步快,我拖着箱子跟在后头。

鑫达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电梯是要手动拉铁栅栏门的那种。门一开,里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黑西装外套,手里夹个文件夹。

“小周来了。”她笑着出来迎,扫了我一眼,“这位就是你们厂的技术?”

“吴姐,这是李建军李哥,设备科的老技术了。”

吴姐伸手跟我握了一下。手心干燥,力道很足。

“李师傅辛苦,跑这么远。”

“应该的。”

她领我们进会议室。玻璃桌,四把椅子,墙角饮水机咕噜咕噜响。桌上摆了三份文件,装在透明文件夹里,每份贴着彩色标签。

我坐下来翻。是设备验收和技术对接的确认函,内容不复杂,确认上批货的规格和后续维护责任。

翻到第三页,我停住了。

签字栏里已经签了三个字。“李建军”。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

我盯着看了十几秒。字迹工整,但不是我的。我签字向来潦草,“建”字最后一笔总往上甩。这个签得平,一笔一划,像描出来的。

“吴姐,”我抬起头,“这份文件谁拟的。”

“我们这边拟的,发给你们厂确认过。”

“我上个月没来过宜兴。”

吴姐的笑没变,眼睛动了一下,瞟了一眼周琳。周琳正低头倒水,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把这半秒盖了过去。

“可能是你们厂里代签的吧,走流程嘛,都这样。”吴姐把文件夹拿过去翻了一页,“你看,主要是后面维护条款,签个字确认就行。”

我没动笔。

从鑫达出来是十点四十。天阴了,风里有股要下雨的潮气。周琳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来时慢。

“李哥,你刚才那样不太好。吴姐是客户,你当着人家面说签字的事,人家多尴尬。”

“那个字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不是你签的。可厂里这种事多了去了,代签走流程,谁较真啊。”

我停下来看她。她也停了,转身面对我,两手插在外套兜里。

“周琳,”我说,“你来厂里之前,在哪个单位。”

她眨了一下眼。

“一个小贸易公司,做行政,说了你也不认识。”

“叫什么名。”

“宏达。”她答得比我想的快,“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懂流程的。”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李哥你今天跟查户口似的。走吧,赶得上两点那趟车。”

回程的高铁,她靠过道我靠窗。这回她没往我这边凑,靠着椅背闭眼。我掏出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给老孙发微信。

“昨天让你问的事,有结果吗。”

过了五分钟,老孙回了。

“问了人事的小刘。周琳来厂之前那家宏达贸易,法人代表是陈昌明。就是咱们陈主任。”

我盯着这行字。窗外苏南的田一块接一块往后退,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把这两天的事一件件摆开。签字是假的。归档是周琳。周琳是从陈主任的宏达过来的。十年前陈主任管鑫达,去年撂了手。年中鑫达出了笔货款的岔子。

这些事单拎一件都很正常。可搁一块儿,就成了个套子。套子要有人去填,填技术口那个签字栏。填谁的名字最方便——厂里那个块头大、嘴笨、不会跟人红脸的李建军。

高铁上她闭了一个多小时的眼。但我注意到,她攥着手机,拇指偶尔摩挲屏幕边缘,一直没睡着。

到江城站下车,她先出闸,回头等我。

“李哥,那个签字的事,你要是真不放心,我明天帮你问问吴姐。”

“不用,我自己跟厂里对。”

“那借调的事,我回去帮你打听打听。”

“嗯。”

她看了我一眼,拖箱子进了地铁口。我站在广场上没动。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乱滚,天终究没下雨。

第二天上午,红头文件下来了。

我李建军从设备科借调行政部,期限三个月,协助差旅和客户对接。分管领导签字那一栏,陈主任。

我拿着文件站在二楼走廊里。周围几个同事凑过来看,有人拍我肩膀说建军高升了。我笑了笑,折起文件回车间。

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车间后面台阶上。老孙端着饭盒蹲过来。

“借调的事,真的?”

“文件都发了。”

“你答应不答应。”

“我还能不答应?”

老孙扒了口饭,嚼着,半天没吭声。快吃完的时候他压低嗓子。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去年鑫达那边闹过一次岔子,货款收了,货没发全,最后压下来了。”

“谁压的。”

“不晓得。我只知道那批货有签字确认单,签的是技术口的名字。”

我没说话。技术口的名字。上个月那份确认函上,也是技术口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老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前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建军,那个字是谁替你签的,你心里得有数。”

下午我去了厂办档案室。

管理员徐阿姨快退休了,常年不怎么说话,档案归得清楚。我说查去年鑫达项目的设备记录,她翻了台账,把我领到最里排架子前。

“鑫达那块,去年停了一段又做的,”她指了两箱,“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我抽出最上面一本。验收单、发货单、技术确认函,装订整齐。翻到中间,有那份确认函的存档。签字栏里“李建军”,工整、不潦草、像描出来的。

我往前翻一年。同样的表格,同样的栏目。有个签名,是我前年签的。我掏出手机对着存档拍了照。我的“建”字勾着往上甩,一眼能看出来。两个“李建军”摆在一起,像两个人写的。

徐阿姨过来还钥匙,从我身后扫了一眼。

“这份单子我记得。去年是小周来归档的。”

“小周?那时候她还没进厂。”

“陈主任带过来整理资料的。”徐阿姨把钥匙搁回抽屉,“后来才正式调入行政。”

我站着没动。档案室朝北,不见太阳,冷飕飕。我把档案合上放回原处,手指在封面蹭了一下,落下一层灰。

徐阿姨在旁边咳了一声。

“建军,阿姨多嘴一句。那单子你看过,就当没看过。你年轻,给自己留条路。”

“我知道。”

“知道就不该来这。”

我走出档案室,迎面撞上一个人。周琳。她抱着文件夹,看见我从档案室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李哥,你上这儿来干嘛。”

“查点资料。”

“查什么。”

她今天穿的是米色针织衫,跟宜兴那晚吃饭时一样。我把声音放平:“去年十月鑫达那份确认函,是你归档的?”

她抱文件夹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那么早的事,记不清了。”

“那时候你还没在厂里。”

“我来帮陈主任整理过一段资料,正式手续是后办的。怎么了,那份东西有问题吗。”

“没问题。”我说,“就看看。”

她没立刻走。走廊那头有人经过,鞋跟敲着水磨石。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

“李哥,借调的事你别多想。行政部缺人手,你是技术骨干,过去帮忙是好事。不是坏事。”

“嗯。”

她转身走了。抱文件夹的背影,跟宜兴早点摊前回头喊我问豆浆甜咸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两张照片调出来。宜兴那份签名的,档案室拍的存档的。并排摆在屏幕上。一个是描的,一个是我的。像。但不一样。

我给我姑打了个电话。她在城南开小饭馆,宏达贸易以前就在她隔壁那栋楼。

“姑,你帮我打听下宏达贸易还开着吗。”

“早关了。”那头嗑瓜子,声音含混,“前年就关门了,那个姓陈的老板还欠了半年房租。”

“他跟什么人来往,你见过吗。”

“见过,常跟一个女的吃饭,高高的,穿得洋气。姓周,周什么琳。后来那女的还来这条街看过门面。”

我姑突然停了瓜子。

“建军,这人跟你有关系?你可得当心,姑看人准,嘴上甜的女人心里都有小算盘。”

“知道了姑。”

挂了电话,客厅里只有冰箱在嗡嗡响。对面楼上有户人家放电视,声音隔着窗户飘进来,听不清演什么。

我坐着想了很久。签字不是我签的。归档是周琳。周琳从陈主任的公司来。陈主任去年撂了鑫达,年中鑫达出过货款岔子。借调通知是陈主任签的字。

他们缺一个技术口的签字人。缺一个出了事能兜住的人。我的技术体格子,正好挡前头。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琳的微信。

“李哥,今天走廊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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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没回那条微信。

到车间换了工装,把手机锁进更衣柜,一上午没去看。四号磨床开着,铁屑在冷却液里打个旋沉下去,我盯着砂轮转,转得眼睛发酸。

中午打饭的时候掏出来看了一眼。

周琳半夜又发了一条,是十二点零七分的:“李哥,睡了就没事,明天见。”后面跟了个笑的表情,黄乎乎的,眼睛弯成两道缝。

我端着饭盒站在食堂窗边把饭吃完,还是没回。

下午去了厂办。徐阿姨正在整理退休清单,桌上摊着一张表,密密麻麻填着工号。我说想开个档案查阅证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顿了一秒。

“看哪份。”

“去年十月鑫达那份确认函。”

她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领我又进了那间朝北的档案室。冷飕飕的,墙根底下摞着旧的牛皮纸档案盒,上面一层灰。她抽出那本册子摊在桌面上,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

我掏出手机,把两个签名又拍了一遍。这回拍得更清楚,连纸面上一道浅浅的褶皱都拍进去了。

“复印一份。”我说。

她手里的钥匙在掌心转了半圈。

“建军,阿姨昨天那句多嘴话,你当没听见也行。”

“听见了。”

“听见了还来。”

“就是听见了才来。”

她叹了口气,领我去走廊那头的复印机。机器老,预热了半天,咕噜噜转着往外吐纸,热乎乎的一张。按厂里的规矩,档案原件不出室,复印件要登记、要写用途。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我在用途那一栏写了五个字:情况说明附。

写完把笔搁下,手心的汗把笔杆印湿了一小片。

出了档案室,我直接去厂办打字室。

那台老电脑键盘油亮油亮的,字母都磨浅了。我打了小半页,写得很干。

第一,本人未于上月十二日到过宜兴。第二,未在鑫达设备确认函上签字。第三,该文件归档人为周琳,其当时并非本厂职工。第四,请求厂里核实。

打完了从头看一遍,删掉两个多余的词,又添上日期。落款签我自己的名字。这回“建”字最后一笔照旧往上甩,飘出去老远。

打印出来两份。一份递厂办收发登记,一份折起来塞进自己那个蓝帆布包里。

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骑车回家,路上顺道在小区门口买了半斤卤牛肉。到家先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蛋,吃完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没一个台看得进去。

十点出头,手机响了。

陈主任。

我接起来。那头电视声很轻,远远的,像是他家客厅。他说话比平时慢,尾音有点飘。

“建军啊,还没睡呢。”

“陈主任。”

“那个说明,我看过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当面聊。”

“明天车间有活。”

那头静了两秒。电视声也静了,像是伸手把遥控器按了。

“那就晚上。我来接你,吃口饭。就咱俩。”

“行。”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茶几上那半碗卤牛肉还搁着,油纸被浸透了。我拿保鲜膜封上,放进冰箱。冰箱嗡一声闷响,把整个客厅的静都压下去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他真来了。

没开车,就走路来的。在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的灯底下等我。穿一件旧夹克,没打领带,跟平时坐办公室那身板正的样子差得远。看见我点头笑了一下。

“走走吧。”

我们沿着河边那条路走。路灯一盏隔一盏,间隔挺大,中间那截都是黑的。他揣着手,走得慢,皮鞋底碾着地上落的梧桐叶。走了有小半站路,一句话没开口。

我先开的口。

“陈主任,签字的事你想问什么。”

他停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递我一根。我摇头。他自己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烟头那点红在暗里一起一伏。

“建军,你知不知道,鑫达那批货,去年差一点就崩了。”他吐了口烟,“款收了,货里少了两个关键件。供应商那边不认,客户那边天天催。我得先有个能顶事的东西,才能周转着去把货补上,两头都得捂住。”

“所以你就顶我的名字。”

他捏着烟,食指在烟身上捻了一下,烟灰磕在路沿上。

“当时急了。”他说,“手底下那几个人,谁也不肯签,都说没去过现场。我一时……就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了。”

“一时。”

他把烟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没接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过现场。”我问他。

“你那天在车间。”他顿了顿,“图纸下来,四号机你盯了一整天。走不开。”

河面上起了点风,把水面吹皱。对岸那个遛狗的老太太领着狗往桥那边走,狗绳拖在地上,一甩一甩的。

“后来货补上了吗。”

“补上了。”他咳了一声,“上个月才结清。”

“那这份确认函还压着干什么。”

他把烟头摁在路灯杆上,捻灭。

“建军,你年轻。有些单子签了字,搁着不是错。将来万一有人翻,我手上得有个东西能对得上时间线。就这么点念想。”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知道这话说不过去,别过脸去咳了两声。

我们往前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小饭馆还开着,玻璃门里透出黄光,能听见炒锅碰勺的声响。

“建军。”他站住了,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路人听见,“这事到这儿打住行不行。”

我看着他。

“你把那份说明撤了。签字那栏,我另想办法。借调的事也作罢,文件我让人撤。你要什么条件,你开口。”

“陈主任,你图什么我就知道。可我没什么条件。”我说,“那份说明,我不撤。”

他愣在那儿。眼角的皱纹一下堆起来,又慢慢松开。

“你还年轻。厂里这池子水不浅,你一个人搅,图什么。”

“我不搅。”我说,“我就是想让厂里知道,那不是我签的。至于厂里信不信,怎么办,是他们的事。”

他半天没吭声。路灯那圈光里飞着几只小蛾子,撞来撞去,把影投在地上晃。

“我干了二十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从一个库工干上来的。你要我下不来台?”

“这不是我要的。”我说,“是你自己把字写上去的。”

他又从兜里摸烟盒,摸出来是空的,捏扁了塞回去。手背上的皮皱起来,指节那块捏得发白。

静了有半分钟。街那头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很脆。

他忽然开口,调子软下来。

“建军。这事是我做岔了。你受委屈了。”

我没接。

“要是搁前些年,我跟你这样一个岁数,也会这么较真。”他顿了顿,嗓子眼里像卡着什么,“后来就……慢慢忘了。”

“我没忘。”

“嗯。”

他又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行。饭不吃了。你回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脸在暗里看不太清。

“你妈把你教得挺正。”

“嗯。”

他没再说什么,走进那截黑路里。我站着看他背影缩成一个小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不像夸我。倒像在说他自己。

那之后厂里安静了十来天。

处理意见下来是个周五下午。红头文件贴在一楼公告板上。陈主任不再分管行政、采购和客户对接,调去三号仓库当库管员。文件末尾一行字:即日生效。

下班时经过,公告板前围了四五个人。有人念出来,旁边人啧了一声,说老陈这回算是栽了。有人问到底什么事,没人说得上来。我抱着图纸架从人堆旁边绕过去,没停脚。

周一上班,周琳的工位空了。

她那个人一向利索,桌面什么都不留。就剩一个纸杯搁在显示器边上,杯底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干了,抠不下来。前台小姑娘说,上周五下午来办的手续,办得飞快,走的时候还笑着跟门卫打了招呼。

中午老孙端着饭盒凑到我旁边蹲下。

“听说了没,周琳走了。”

“嗯。”

“走得可真利落。”他扒了口饭,“我寻思着,这姑娘心里有数得很。来的时候一声不响,走的时候也不带回头的。”

“嗯。”

“她跟你出差那趟,路上对你挺客气啊,回来还给你买水。”

我扒了口饭,没吭声。

老孙拿筷子指了指我。

“你小子,是不是早知道点什么。”

“知道也不能瞎说。”

他愣了半秒,笑了,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也是。你这人有数,就是嘴严。”

借调的事也一并撤了。厂办重发了一条通知,就一行字,说因业务调整,协助事宜暂缓。我去人事换那张红头文件。管人事的小姑娘递我一张签收表,让我在“作废”那栏签字。

我签完,钢笔帽咔一扣,把原稿拿在手里出了门。

那天晚上回家,把那张纸和宜兴那份确认函的复印件叠在一起,塞进书柜最里面那格。旁边压着我毕业那年跟同学的合影,还有一份没写完的职称评审材料。

扣上柜门的时候,柜板上落下来一点灰,蹭在我手背上。

日子还得过。

厂里那点风声刮了半个月就散了。设备科照旧忙。四号机的轴承该换了,图纸下来,我盯了两天。周末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忙不忙,问相亲的事怎么说。

“妈,先忙这个月。”

“忙到什么时候。你姑说在路边看见你一个人吃面。”

“就吃了一顿。”

她在电话那头叹口气,说行吧行吧,你自己上心。挂了电话,厨房里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嗒嗒响。

又过了些日子,在菜市场碰见老孙媳妇。

她推着小车挑豆角,一根一根地拣,看见我招手。

“建军,你听说陈昌明的事没?”

“哪个事。”

“就你们厂那个主任。上礼拜三号仓库卸货,他从台阶上摔下来,腿骨裂了。听说在家歇着呢。有人去看了,说人瘦了一圈。以前多挺括一个人,现在拄拐。”

“哦。”

“听说他媳妇天天给他熬汤,熬得家里都一股药味。”她把一把豆角搁进袋里,“你说这人啊,前半辈子多风光。”

我嗯了一声,付了菜钱,拎着塑料袋往外走。

走到市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拣豆角,嘴里跟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日头从棚顶的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落在菜摊上。

我没去看陈主任。

后来有一次,路过三号仓库那条巷子口,远远看见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腿上搭着件外套,手里捂着个搪瓷缸,在那儿晒太阳。人也确实瘦了。

他也看见了我,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

我骑车过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做饭,切了半根藕,炒了个藕片。油下锅那一下,腾起一股白气。我忽然想起他那句话,你妈把你教得挺正。

他大概是想说,他年轻时候也有人这么教过他。后来走着走着,就忘了。

周琳后来再没见过。

有一次我姑来电话,说在步行街看见个像她的姑娘,个子高高的,穿了件米色的外套,跟一个男的进了咖啡馆。

“脸我记得,就是那丫头。”

“可能不是。”

“也是,人海茫茫的。”她在那头嗑着瓜子,“看错了,看错了。”

放下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那户人家在腌咸菜,一股酱味顺风飘上来。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一排接一排往前拱,红的一片,白的一片。

我回屋,把阳台门拉上。

厂里新来个技术员,小郑,刚毕业。第一回跟我出差去常州,一路上话不多,规矩得很。到酒店他自己去前台登记,住我隔壁那间,进门头一件事先把门反锁上,链子都挂好了才回头跟我说话。

晚上我们在街边吃面。他端着碗呼噜噜喝汤,喝得起劲。

我看着他,想起那年宜兴第一晚那锅老鸭煲。

“郑儿。”

“啊,李哥。”他抬脸,嘴边一圈汤印子。

“以后出差,别人的房卡,别乱接。”

他愣了一下。

“哦。”

他大概没听懂。我也没打算细说。低头继续吃面。

他扒拉了两口,憋不住又问:“李哥,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没有。”我说,“就是一句话。”

“哦。”

窗外的路灯亮着,行人稀稀拉拉过去。老板在灶台前翻锅,火苗蹿上来,把他那张脸照得红一阵黑一阵。他拿勺子敲了两下锅沿,喊了一嗓子,面好了。

我把我那碗吃干净,汤也喝完。

回到家,把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鞋柜上。蓝帆布磨得发白,拉链头上那枚平安扣晃了一下,轻轻磕在柜门上,磕出一点小声。

我妈系的。那年我头一份工作出门,她攥着红绳,在台灯底下穿了半天才穿过去,说出门在外顺顺当当。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手指在那枚扣子上蹭了蹭。红绳比从前油了,颜色沉下去不少。

手机亮了一下。小郑发的,问明天几点集合。

我回:七点半,车间门口。

然后关灯,上床。客厅里只剩冰箱在那儿嗡。

嗡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嗡一阵。

像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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