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八,在老家待着,没出去打工。
也不是不想出去,就是不知道出去干什么。之前在省城干过两年装修,跟着一个包工头跑,钱没挣到多少,腰倒是累出了毛病。后来回来了,在家歇着,帮我爹种种地,喂喂鸡。我妈着急,天天念叨“你总不能在家待一辈子”。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可知道了也没用。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堂嫂来找我那天,是六月底。天热得厉害,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扎成个马尾,手里拎着个塑料水壶。
“小军在家没?”
我妈迎出去,说“在呢在呢,屋里躺着呢”。堂嫂进了院,看见我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皱了皱眉。
“大白天抽什么烟。走,跟我去镇上买化肥。”
“你自己去呗。”
“我那三轮车坏了,借你家的用用。你帮我搬搬抬抬,我请你吃冰棍。”
我看了她一眼。她叫秀琴,是我堂哥的媳妇。堂哥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在家,种着十几亩地,还养了三头猪,一群鸡。她比我还小两岁,可看起来比我老成多了。她说话做事都利索,村里人都说“秀琴一个人顶一个男人用”。
我掐了烟,站起来。“走吧。”
我把家里的三轮车推出来,她坐在车斗里,我蹬着往镇上骑。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轱辘碾过去,颠得她屁股离了车斗好几回。她在后面笑,说“你慢点,把我颠散架了”。我说“这路就这样,慢不了”。她就不说话了,手扶着车斗边沿,身子随着车晃。
到了镇上,买了化肥,装上车斗。她又要去买几袋饲料,我说“你买那么多,车斗装不下”。她说“装得下,你使劲塞塞”。我们又去了饲料店,搬了四袋饲料,摞在化肥上面。车斗满满当当的,她在前面扶着,我在后面推。
出了镇子,上了回村的土路。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坎。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骑到半路,天忽然阴了。刚才还晴得好好的,一下子就暗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沉沉的,像是谁把一口锅扣在了头顶上。风也起来了,吹得玉米叶子东倒西歪的。
“要下雨了。”秀琴说。
“嗯。骑快点。”
我使劲蹬,车链子嘎吱嘎吱响。可雨来得比我快。先是一滴两滴,砸在土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然后就是一片一片的,哗地一下,整个天像是漏了。雨点子打在身上,生疼。我的衬衫瞬间就湿透了,贴在身上。秀琴的碎花短袖也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边有个棚子!”她指着前面喊。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路边不远处的玉米地边上,有个看瓜用的棚子。木头搭的,上面盖着石棉瓦,四面透风。但总比在雨里淋着强。
我把三轮车推到路边,她跳下车,我们俩往棚子跑。跑进棚子的时候,两个人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看着我笑。
“你像个落汤鸡。”
“你也一样。”
棚子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差不多要贴着。雨从四面打进来,风把雨点子吹得斜斜的,落在我们的脚边上。我往里面站了站,她也往里面站了站。我们的胳膊挨着胳膊。她的胳膊很凉,湿漉漉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吗?”我问。
“有点。”
我把外面的衬衫脱下来,拧了拧水,递给她。“你披着吧。我皮糙肉厚,不冷。”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你自己穿着。你感冒了,二婶又该心疼了。”
“我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你去年冬天感冒了半个月,忘了?”
我愣了一下。她记得。去年冬天我感冒了,在村卫生所挂了三天水。她来给我送过一回饭,用保温桶装着的小米粥。她说“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放下就走了。我没当回事。可她记得。
她把我的衬衫推回来。我接过去,搭在胳膊上。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石棉瓦上。棚子里光线很暗,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可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雨水和香皂混在一起。她用的是蜂花檀香皂,我堂哥以前也用那个。我堂哥出去打工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孩子去年上了初中,住校了,周末才回来。她就一个人在家。
“秀琴。”我叫她。
“嗯。”
“你一个人在家,累不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很大,可她的话我听清了。
“累。怎么不累。十几亩地,三头猪,一群鸡。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歇。有时候累得饭都不想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可第二天还得起来。不起来怎么办?地里的草不会自己死,猪不会自己饱。”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着看着,就想起你哥。他在南方,不知道过得怎么样。打电话也说不了几句,他那边忙,我这边也忙。说来说去就是‘吃了吗’‘睡了吗’‘钱够不够花’。说完了就挂了。挂了之后,院子里还是我一个人。”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她的肩膀上。她抬手擦了擦脸,可擦不掉那些水珠子,雨还在下,从棚子缝里飘进来。
“你哥是个老实人。”我说。
“我知道。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挣的钱都寄回来。他没什么不好的。可就是……离得太远了。他离我太远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粗粗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上有茧。那是干活磨出来的。她才二十六,可她的手跟我妈的手差不多。
“小军。”她叫我。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二十八了,没结婚,没工作,在家啃老。我有什么资格跟她说一辈子的事?可我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碎花短袖贴在身上,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粗糙的手,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图个伴吧。”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眼珠很黑,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头。
“你说什么?”
“我说,人这辈子,图个伴。有个伴,再苦的日子也能过。没伴,好日子也是一个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雨还在下,打在石棉瓦上,砰砰砰的。风从棚子口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我走过去,站在她前面,背对着棚子口,替她挡着风。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干嘛?”
“挡风。”
“你自己不冷?”
“不冷。”
她没再说什么。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背上。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僵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的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隔着湿透的衬衫,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她在发抖。
“小军。”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背里。
“嗯。”
“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没动。雨声很大,可我听得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打在我的背上。我站在那儿,像一棵树,站在一片包米地边上。玉米叶子在雨里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长——她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理了理湿透的头发。她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雨小了。”她说。
我看了看外面。雨确实小了,从哗哗的一片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天边亮了一点,乌云散开了一道缝,透出淡蓝色的天光。玉米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走吧。”我说。
我们把三轮车从路边推出来。化肥和饲料都被雨淋湿了,好在袋子厚,里面没湿透。她坐在车斗里,我蹬着车往村里走。路很滑,我骑得很慢。她坐在后面,手扶着车斗边沿。我们谁也没说话。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玉米叶子的味道。远处有青蛙在叫,咕咕呱呱的。
到了她家门口,我把化肥和饲料搬进院子。她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那条湿透的碎花短袖的下摆。我搬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走了。”
“嗯。”
我推着三轮车出了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
“小军。”
我停下来,没回头。
“今天的事……”
“什么事都没有。”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嗯。什么事都没有。”
我蹬上三轮车,往家骑。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可我骑得很慢。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喷嚏。我的衬衫还搭在车把上,湿着。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还有她的味道。蜂花檀香皂的味道。
我把衬衫揣进怀里。然后我使劲蹬了几下,往家骑。到家的时候,我妈问我“怎么淋成这样”。我说“下雨了”。她说“你傻啊,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我说“躲了”。她说“躲了还湿成这样”。我说“雨太大了”。她没再问,去给我烧热水了。
我进了屋,把那件衬衫搭在椅背上。它已经干了,皱巴巴的。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那之后我没再穿过那件衬衫。可我也没扔。就那么放着。压在别的衣服下面。像一个不打算跟任何人说的秘密。
后来秀琴还是秀琴。她还是一个人种着十几亩地,养着三头猪一群鸡。我还是在家待着,帮我爹干点活。我们在村里碰见,还是跟以前一样,点点头,说几句家常。“吃了吗”“嗯”“地里的草该锄了”“嗯”。谁也没提那天的事。那天的事,就像那场雨。下过了,就过了。地干了,太阳出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再看见她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快一点。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会多看她一眼。她弯着腰在地里干活,我从旁边走过,会放慢脚步。
秋天的时候,堂哥回来了。他在南方挣了些钱,回来待了半个月。他给秀琴买了新衣服,给孩子买了新书包。秀琴穿上了新衣服,在院子里喂鸡。我路过的时候,她叫住我,给我塞了两个鸡蛋。
“你哥带回来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鸡蛋是温的,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平时笑的不一样。嘴角弯了弯,眼睛里有东西。就那么一下。然后就转过身,继续喂鸡了。
我拿着两个鸡蛋回了家。我妈看见了,问“谁给的”。我说“秀琴”。她说“她给你鸡蛋干嘛”。我说“哥带回来的”。我妈说“哦”。她没再问。
我把鸡蛋放在桌上。没吃。放了三天,坏了。我扔了。
第二年春天,我去了县城。找了个活干,给人看仓库。一个月挣两千。钱不多,可够自己花。我很少回村了。偶尔回去,远远地看见秀琴在地里干活。她弯着腰,玉米叶子遮住了她半张脸。我站在路边看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二十八岁那年,堂嫂让我跟她去镇上买化肥,路过一片包米地。我们在棚子里躲雨。她靠在我的背上,靠了一会儿。就一会儿。可那会儿,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结了婚,在县城安了家。我老婆是个实在人,在超市做收银。我们生了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过得下去。我偶尔想起秀琴,想起那天的雨,想起那件湿透的碎花短袖,想起她额头贴在我背上的温度。
我想着想着,就笑了。然后我摇摇头,继续干活。
那块包米地还在那儿。每年夏天,玉米长得老高,绿油油的。我偶尔路过,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棚子早就拆了,可那块地还在。玉米还在。风一吹,叶子还是哗啦啦地响。
我二十八岁那年的事,就埋在那块包米地里。跟那些玉米根一起,扎在土里,一年一年地长。长出来,又烂掉。烂掉了,又长出来。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可它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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