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躺在床上握着李蔓冰凉的手指时,四十一岁的陈默才算真正捡回了自己的日子。在一个月之前,他站在黄山的绝壁跟前把两口子的日子过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维持了整整十二年的这桩婚姻险些就在那一刻彻底地粉碎掉了。一个人通常总归要在悬崖边缘狠狠地踩空上一回,才能够真正地晓得,那个在平淡无奇的岁月里面被自己顺手当成了生活背景的妻子,究竟私底下替他默默地扛下了多少的狂风暴雨。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整个家里面传出来的动静总算变得踏实安稳了起来。年满十四岁的儿子正待在屋子里面认真地做着学校的功课,李蔓则在厨房里面不停地洗洗涮涮,那些碗筷相互磕碰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清清楚楚的。就在前几天的客厅正中间,陈默整个人蹲在李蔓的跟前低头认了错,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早就把过着的日子弄成了一片麻木的状态。李蔓当时红着眼圈并没有翻扯过去的陈年旧账,仅仅只是开口说道,他那个时候是走丢了方向,如今自己算是重新把这个男人给找了回来。
开车返回的那整个一路其实显得格外地沉重压抑。在高速公路的服务区里面加完了汽油之后,已经六十七岁并且膝盖一直不太灵便的岳母从车窗里面探出身子,主动讲起了当年跟老伴吵架后一个人跑到了村口大槐树下面的陈年旧事,同时还反复叮嘱他千万别在孩子的面前露了馅。老太太其实早在高山上的时候就已经瞧出了其中的端倪,然而却特意伸手拉住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嘴里说着“给他留点面子”,这样一份刻意给出来的体面,就像是一根钢针一样深深地扎在了陈默的心窝头。
如果把时间再往前倒退半天的话,光明顶上的日出才刚刚把整片云海给烧成了一片耀眼的金色。陈默当时缩在山顶的大堂里面受着冻干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并且赶在天色彻底亮起之前,果断地把那个年轻的女人给彻底拉黑删除了。当李蔓整个人稳稳地站在清晨的阳光里面,语气显得格外平静地询问他还打不打算继续过下去的时候,已经四十一岁的陈默在当场就直接崩溃地号啕大哭了起来。他低头死死地盯着妻子领口处挂着的那条在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时花了两百块钱买下的细银项链,硬是用沙哑的嗓子低声应了一句“想”。
就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陈默独自一个人显得格外狼狈地朝着山顶的台阶上面攀爬,身上穿着的西装裤子就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块一样向下沉。在接连路过了飞来石以及排云亭这些地方的时候,他嘴里慢慢地啃着五块钱买来的一根黄瓜,眼睛看着身旁那些五十来岁的挑山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向前行走,心里头满满装的全是无尽的懊悔。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八年之前自己的亲生父亲离开人世的时候李蔓一个人在灵前硬是守了七天七夜,同时也回想起了自己先前编造谎言欺骗妻子,说是要在合肥出差停留三天的时间。就在迎客松的旁边位置,他毫不留情地把那个身上穿着粉白色防晒衣的女人给强行撵下了山路,完全任凭对方在身后指着鼻子骂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而整件事情发生的全部缘故,不过就是在迎面的山风里面突然飘过来的那一句熟人问候,说“你两口子郊游啊”。当时陈默的手指头正指着生长在绝壁上的那一棵迎客松,李蔓手里拄着一根早就磨得发亮了的竹节登山杖稳稳地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了的灰色冲锋衣,眼神里透露出来的平静显得格外吓人。那一棵迎客松原本是李蔓念叨了整整十二年想要特意亲眼看一看的树木,陈默以前总是拿手头忙碌当借口一拖再拖,最终却悄悄带着另外一个人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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