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一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降至1.40%,不良贷款率升至1.51%。净息差低于不良率——这个现象在银行业内部被称为“倒挂”。每放出100元贷款,赚到的净利息收入不到1.40元,而坏账损失可能超过1.51元。银行的传统盈利模式,在数学层面已经不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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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某一年的周期性波动。2021年至2025年,商业银行净息差累计收窄66个基点,从2.08%一路降至1.42%。到了2026年二季度,净息差环比回升1个基点至1.41%,四年来首次单季回升。但1.41%放在历史坐标里看,仍然是一个让银行高管睡不着的数字。

净息差回升靠的是负债端的成本压降——高息存款陆续到期,存款付息率下行,负债成本率从2025年一季度的1.877%降到2026年同期的1.546%,同比下行超过30个基点。但这个红利有边界。高息存款到期重定价是一次性的,不可能年年都有。资产端的新发放贷款利率继续处于低位,银行在信贷市场的定价权并没有实质性恢复。

在这种背景下,银行业正在经历三个方向上的结构性洗牌,每一个都在改变这个行业的基本面貌。

第一个洗牌:中小银行的“物理性消失”

村镇银行的数量已经跌破1000家。截至2026年9月28日,全国村镇银行法人机构数量降至986家,从2021年末1651家的历史峰值回落了40%。年内已有183家退出,2025年全年退出310家。如果把范围扩大到所有中小银行,2026年以来国内已有401家农商行、农合行和村镇银行公告合并解散,其中村镇银行251家、农商行109家、农信社36家。

合并的路径主要有三种。主发起行吸收合并——上海农商行吸收合并旗下村镇银行后,资产、负债、机构、员工整体承接。股份制银行旗下村镇银行解散后翻牌为母行网点。区域内农商行内部整合——青州农商行吸收合并周村青隆村镇银行后,原网点翻牌为支行,存贷款、征信、手机银行等业务整体迁移。

2026年4月,金融监管总局发布新规,拟将村镇银行主发起人最低持股比例从15%提升至51%,通过收紧准入压实主发起行责任。农村中小银行法人机构已由3603家压减至2933家,累计减少670家,降幅18.6%。

这场整合的驱动力,不是行政命令,是生存压力。一个县域同时有四五家银行竞争,每家都吃不饱。大行凭借资金成本优势持续下沉,在普惠小微领域快速渗透,中小银行在小微、县域的传统阵地遭受挤压,在对公大客户领域又难以与大行正面竞争。合并成市级法人,资本实力更强、风控体系更统一、科技投入更集约,是被逼出来的理性选择。

第二个洗牌:网点从“交易中心”变成“关系枢纽”

2026年上半年,商业银行新设分支机构1783家,退出1781家,净增2家。与此同时,上半年累计关停3101家线下网点,新设1862家。一进一出之间,总量基本稳定,但结构在剧烈调整。

国有大行在上半年净减少49家网点,股份行净减少19家,而城商行净增加89家、农商行净增加4家。大行在收缩低效网点,中小银行在填补大行撤离后的县域和社区空白。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网点的功能定位上。单个网点年运营成本高达数百万元,一线城市网点的房租就可能上百万元,加上管理费、水电、人工、设备,大几百万元是常态,过千万元也有可能。而柜面业务量在持续下降,有的网点同比下降70%以上。传统交易型网点的账算不过来了。

留下来的网点在变。工商银行北京运河迎宾支行把空间改造成了运河文化展示、咖啡休闲体验、书香文创空间和便民服务区的组合体。邮储银行中关村西区支行和肯德基做了联名特色网点。上海有网点把二层直接改造成了社区卫生服务站,做“金融+健康”的场景融合。

银行网点的性质正在从“成本项”变为“关系中心”和“价值来源”。那些真正融入社区、嵌入生活肌理的网点,正在被重新定价。未来商业银行分支机构预计总量趋稳、结构优化、功能重塑,网点将从交易处理中心转型为营销服务中心与情感连接枢纽,重点承接大额信贷面签、家族信托规划、适老化关怀等线上难以替代的高价值业务。

第三个洗牌:科技投入的分化,正在制造一条新鸿沟

2025年,13家上市银行的金融科技投入合计超过1800亿元。工商银行以285.88亿元居首,建设银行267.22亿元、农业银行256.47亿元、中国银行250.01亿元紧随其后,四家均突破250亿元关口。招商银行、交通银行、邮储银行的年投入在100亿元以上。

头部银行的AI应用已经进入了“拼落地”的阶段。工商银行大模型落地600余个场景,招商银行智能化场景达1386个,平安银行上线140个运营审核类智能体。招商银行的日均Token消耗量达到330亿,大模型成本收入比稳定在20%左右。

但多数AI应用仍处于客服辅助、合规审查、信贷材料处理等环节,真正嵌入信贷审批、风险定价、资金交易等核心业务流程的案例寥寥。标普全球评级报告显示,目前多数金融机构仍将AI部署限定在支持职能和自动化领域,将AI用于开发新产品和服务的机构不足三分之一。

标普同时发出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未来数年内,银行对AI的应用程度将越来越直接地影响其信用评级。这意味着在AI赛道上落后的银行,可能面临来自评级机构的额外压力。一家年利润十几亿的城商行,全年科技预算可能只有几千万,跟大行250亿的投入不在同一个量级。这种差距不会在某一年的财报上体现出来,但会在三五年后决定一家银行能不能在信贷定价、客户运营、风控效率上跟上行业节奏。科技投入的分化,正在制造一条新的竞争鸿沟。

钱的流向在变,人的流向也在变

2021年末至2026年3月末,国有大行总资产在银行业金融机构中的占比从40.1%提升至43.8%,贷款市占率提升3个百分点;股份行资产占比从18%回落至16%,贷款市占率降至18.9%,累计下滑3.1个百分点。国有大行在扩张,股份行在收缩,头部城商行在冲刺。江苏银行一季度扩表增速达13.2%,资产规模逼近5.6万亿元;重庆银行、哈尔滨银行资产规模已迈入万亿行列;天津银行、广州银行距万亿关口仅一步之遥。

一位城商行高管这样解释规模扩张的逻辑:“从某种程度上说,规模是实力的硬指标,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市场份额、更低的融资成本、更多的业务资质、更强的抗风险能力。如果停滞不前,很可能被边缘化。”

2026年上半年,商业银行累计实现净利润近1.24万亿元,同比下降0.57%。营收增速在回升,利润增速还是负的。原因之一是拨备计提力度在加大——净息差企稳、收入增速回升的情况下,银行优先补提拨备以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而非优先用来释放利润。另一个原因是“以量补价”的逻辑失效了:当净息差降到1.4%以下,放出去再多的贷款,也补不回息差收窄带来的利润缺口。

三个洗牌放在一起看,有一个共同的底层逻辑:银行业的竞争正在从“谁规模大”转向“谁能活得好”。净息差下行是长期的,利率市场化走到这个阶段,存贷利差的空间不会回到从前。中小银行合并是长期的,大行下沉和科技赋能让中小机构在传统阵地上越来越难守住份额。科技投入的分化也是长期的,AI能力正在成为银行间竞争的新基础设施。

对于普通储户和企业来说,这些变化落到日常生活中的样子大概是:你常用的那家村镇银行可能明年就变成了某家农商行的支行,存折上的账号变了,但钱还在。你家附近的银行网点可能不再办现金业务,但多了咖啡桌和会议室。你去银行办贷款的时候,审批速度可能比以前快了,因为后台在跑AI模型。变化不会剧烈,但方向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