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后背在冒汗。
陈景行坐在我右手边,正把茶壶拎起来,先给斜对面的林若薇续了杯,再转回来给我倒茶。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若薇最近看中一套小两居,首付还差一截,我先帮她垫了。”他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整桌人听清,“你收入低,家里开销一直紧,这事就没跟你商量。”
满桌老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脸上。
有人夹菜的动作停了,有人端着酒杯忘了放下。坐在对面的周舟眉头拧成一团,筷子往桌上一拍就要站起来,被旁边她老公按住了。
我端起那杯茶,没喝。杯子是青花瓷的,花纹很细,握在手里有点烫。
“多少?”我问。
“三十五万。”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报今天的菜价。
我点点头,把茶杯轻轻搁回桌面。瓷底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
就一个字。
陈景行似乎松了口气,转头又去跟旁边的老同学碰杯。林若薇坐在斜对面,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垂在肩上,低头笑了笑,拿筷子夹了块藕片放进碗里。
周舟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动,拿起公筷,给自己夹了块白切鸡,慢慢嚼。
鸡肉有点柴,但味道还行。
第一章. 茶是温的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陈景行开车,我坐副驾,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在他侧脸上划过明暗交替的光。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敲着,这是他心情不错时的习惯动作。
“你不问问为什么?”他先开口。
“问了你会改吗?”
他沉默了几秒:“若薇当年帮过我,她家里出了事,我不能看着不管。”
“三十五万,你跟我结婚五年,家里存款一共多少?”
“念晴,你别这样。”
“我哪样?”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我很熟悉。每次只要我表达不满,他就会用这种方式把问题推回来,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这招用了五年,屡试不爽。
车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之后他没有马上开门。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车里只剩下安全指示灯幽幽的绿点。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若薇真的只是朋友。她一个人不容易。”
“谁容易?”我推开车门,“我嫁给你五年,你妈住院我请假陪护,你弟结婚我拿出年终奖凑彩礼,家里每一笔账我记着。你说我收入低,可这个家是谁在撑着?”
他没说话。
我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妆还没花,但眼睛下面有点青。这几天都没睡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景行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但我知道他没睡。电视换了好几个频道,最后停在一个购物节目上,主持人正扯着嗓子喊“最后三分钟”。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家庭账户的流水。
三十五万,三天前转出去的。收款账户名字,林若薇。转账备注写着“首付垫付”。
再往前翻,还有几笔。两万、八千、一万五。备注写着“急用”“周转”“临时”。时间是最近半年。
我继续往前翻。去年十月,三万,备注“医疗费”。去年七月,五万,备注“学习进修”。前年十二月,一万二,备注“过年红包”。
我把每一笔都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我想起结婚第一年,陈景行还在跑业务,骑电动车带我满城看房。那时候他说:“念晴,等我有钱了,咱们买个大房子,你就不用上班了,在家享福。”
我说我不怕上班,我怕的是伸手要钱。
他笑我多想。
现在想来,我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面包片烤好摆在盘子里。陈景行从卧室出来,头发还翘着,看到我在厨房忙,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他坐下来吃早饭,我坐在对面喝牛奶。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那块表上。那块表是去年他生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一万八。当时他说太贵了,我说没事,你工作需要好表撑场面。
现在他戴着那块表,吃着我的早饭,心里装着别人的首付。
“念晴。”
“嗯。”
“昨晚的事,我以后会跟你商量。”
我放下牛奶杯:“以后?”
他点点头,低头吃鸡蛋。
我没再追问。因为他说的“以后”,恰恰说明他清楚“以前”做错了。清楚归清楚,改不改是另一回事。
那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柜员是个小姑娘,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打一份近两年的家庭账户流水。
“需要本人身份证。”
“我有。”
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沓。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那些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时间、金额、收款人。林若薇的名字出现十七次。
我把流水装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周舟。
“你昨晚怎么回事?就那么忍了?”
“没忍。”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收集证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念晴,你终于醒了。”
“嗯,醒了。”
挂掉电话,雨下大了。我把包抱在怀里,跑到路边的公交站台。站台上有个卖伞的老太太,我买了一把黑伞,二十块。撑开伞往回走的时候,鞋已经湿透了。
但心里很亮堂。
第二章. 老账本
第二天是周六。
陈景行一早出门,说公司加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角落有个纸箱,里面放着家里的旧账本。结婚第一年我就开始记账,每一笔收入支出都用黑色签字笔写得清清楚楚。那时候陈景行还笑我,说现在谁还手写记账,用手机APP多方便。我说手写的踏实。
现在想来,这份踏实成了我唯一的依据。
我翻到去年的记录。
陈景行升销售总监那一年,年薪涨到六十万。我的工资是每月九千,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他说家里钱他来管,让我别操心,我就真没操心。
但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他每月给婆婆转三千养老费,给他弟转两千“应急”,这些我都知道,也同意。可最近半年,除了明面上的,他还从家庭账户里往外挪了二十几万。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遍。三十五万首付、三万医疗费、五万进修费、两万周转金、八千临时借款、一万五急用、一万二红包。半年时间,四十万出头。
这些钱,他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我拿起手机,给闺蜜周舟发了条消息。
“帮我找个靠谱的离婚律师。”
周舟秒回:“你终于想通了?”
“先咨询,不一定离。”
“行,我表姐就是干这个的,我把你微信推给她。”
律师姓方,四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我把截图发给她,她看完之后打了段语音过来。
“婚后收入属于共同财产,他未经你同意大额转账给第三方,你可以主张追回。如果离婚,这部分算他转移财产,分割的时候对你有利。”
“我不想闹到法庭。”
“那就先固定证据。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能公证的公证。另外,你查查他名下还有没有其他账户。”
“其他账户?”
“有些人会留一手,工资卡之外再开卡。你留意一下他手机银行或者书房抽屉。”
我挂掉电话,看着书房窗外的天。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漏下来。
书房抽屉。
我从来没翻过他的抽屉。结婚五年,我尊重他的隐私,他的手机我从不查,他的公文包我从不翻。他回家晚了我问一句,他说加班,我就信。
现在想来,信任这件事,单方面坚持没有用。
我走到他书桌前,轻轻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各种发票、名片、数据线,乱糟糟的。第二个抽屉,几本销售管理的书,一个旧钱包。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那种小型密码锁,三位数。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他妈的生日,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开户行是他老家那边的。还有一本小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记着转账信息。林若薇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等她稳定下来,我就跟念晴谈。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处,锁好抽屉,把密码拨乱。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等他稳定下来。
原来这五年,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等一个跟我说清楚的借口。
我拿起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语音:“他还有一张卡,在老家开的。笔记本上记着转账明细。”
方律师回得很快:“复印或者拍照,放回原处。那张卡你查不到流水没关系,笔记本本身就是证据。”
我重新打开抽屉,用手机把每一页拍下来,然后原样放回。
关上书房门的时候,我看到玄关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哭,眼睛很干。可能是这五天把眼泪都熬干了。
那天晚上陈景行十点多才回来,手里拎着一盒草莓。
“客户送的,你尝尝。”
我接过草莓,洗了放在碗里。红色果肉上凝着水珠,很新鲜。我拿起一颗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好吃。”
他笑了笑,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颗一颗吃草莓。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嘉宾在笑,观众也在笑。
我也笑了。
第三章. 家宴上的座位
周日下午,婆婆打电话让我们回去吃饭。
陈景行接电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捂着话筒说:“妈让咱们过去,你若不想去我就推了。”
“去。”
他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婆婆家在城东老小区,两室一厅。我们到的时候他弟陈景明和弟媳刘莉已经在厨房忙了。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林若薇。
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看到我进来,站起来笑了笑:“念晴来了。”
我点了下头,没接话。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念晴,来帮我剥蒜。”
我进了厨房。婆婆把一盆青菜推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景行给若薇借钱的事我知道了。你心里别不舒服,若薇那孩子命苦,当年对景行有恩。”
“妈,三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钱是景行挣的,他有数。”
我手里的蒜瓣被指甲掐出一道印子。
“那家里的账,我是不是也该有数?”
婆婆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再说话。灶台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模糊了窗户。我低头继续剥蒜,指甲缝里全是辛辣味。
吃饭的时候,座位安排得很微妙。陈景行左边是他妈,右边是林若薇,我被安排在弟媳刘莉旁边,正对着厨房门。桌子是长方形的,我离陈景行隔了两个座位的距离。
菜上齐了,陈景行习惯性先给林若薇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刘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若薇你多吃点,最近瘦了。”婆婆把汤往她那边推。
林若薇低头笑:“阿姨做的菜还是这么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嚼。
陈景明突然开口:“嫂子最近工作怎么样?”
“老样子。”
“我听说若薇姐新公司缺个行政主管,待遇挺好的,嫂子你要不要试试?”陈景明是随口说的,说完还看了林若薇一眼,“若薇姐你说是吧?”
林若薇放下筷子,笑容温和:“念晴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忙推荐。不过那个岗位要求全日制本科,念晴你是大专对吧?”
桌上安静了两秒。
陈景行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抬头。婆婆端起碗喝了口汤,假装没听见。
我把筷子轻轻搁下。
“不用了。我现在的公司虽然小,但老板信任我,下个月开始让我管项目。”
这是实话。上周老板刚找我谈过,有个新项目需要一个靠谱的人盯着,问我愿不愿意接。我当时还没决定。
现在决定了。
林若薇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那挺好的。”
陈景行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我没看他,夹了块鱼放进自己碗里。鱼肉很嫩,但我尝不出味道。
婆婆咳了一声:“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刘莉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嫂子厉害啊,都管项目了。”
“才刚开始。”我说。
“那也比我们强。”刘莉笑了笑,语气里有点真心实意的羡慕。
林若薇低头吃饭,没再接话。
回家的路上,陈景行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管项目了?”
“昨天。”
“怎么没跟我说?”
“三十五万你也没跟我说。”
他沉默了。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辆辆车从旁边超过去,尾灯拉成红色的线。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方律师发来消息:“建议尽快做婚内财产公证,把该定的定下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陈景行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谁啊?”
“周舟,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哦。”
他没再问。我继续看窗外,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向日葵,黄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很亮。
我收回目光,把手机锁屏。
到家之后陈景行去洗澡,我站在阳台上给周舟打电话。
“今天家宴怎么样?”
“林若薇也在。”
“她还有脸去?”
“婆婆请的。”
周舟骂了一句,然后又问:“你怎么样?”
“我接了个项目。”
“你不是行政吗?”
“老板让我试试。”
“念晴,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我看着阳台外面,对面楼有户人家在吃饭,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嗯,在准备。”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回到卧室。陈景行已经躺下了,背对我这边。我关灯上床,躺在床的另一侧。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个床垫的距离。
黑暗中我睁着眼,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项目、做公证、查账、找律师。一步一步来。
不急。
第四章. 公证处
周一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公证处。
材料是方律师提前帮我准备好的。家庭账户流水、房产信息、车辆登记证、还有我那本旧账本的复印件。厚厚一摞,用长尾夹夹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公证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完材料抬头看我:“你确定只做财产公证,不涉及离婚诉求?”
“暂时不涉及。”
“这份公证书只能证明你们目前的财产状况,如果后续有转移隐匿行为,需要重新取证。”
“我明白。”
他点点头,开始在键盘上敲字。我坐在对面,看着墙上挂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走。隔壁窗口有人在办遗嘱,老太太声音很大,反复跟公证员确认房子留给孙子还是孙女。
“苏女士。”
“嗯。”
“你丈夫名下这张卡,开户行在外地,我查不到流水。你如果有卡号,可以申请法院调查令。”
“卡号我有。”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牛皮纸信封上有一串数字,我拍了特写。公证员看了一眼,把卡号记在了备注栏。
办完公证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手机响了,是陈景行。
“你在哪?”
“外面办事。”
“晚上我约了若薇吃饭,跟她商量还款计划,你也来吧。”
“几点?”
“七点,城南那家淮扬菜。”
“好。”
挂了电话,我给周舟发了条消息:“今晚有好戏看。”
周舟回了个吃瓜表情。
六点五十,我到了餐厅。陈景行和林若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茶。林若薇换了件墨绿色真丝衬衫,妆容精致,看到我来了,笑着招手:“念晴坐这边。”
我坐到了陈景行对面,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若薇说可以分期还,每月还一万。”陈景行给我倒茶,“你觉得呢?”
“三十五万分三十五个月,将近三年。”我拿起茶杯,“利息呢?”
林若薇脸色微变:“念晴,我们之间不用算利息吧?”
“不是我们之间。”我看着她,“是你和我丈夫之间。这笔钱是我们的家庭共同财产,你占用期间产生的资金成本,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不过分。”
陈景行皱眉:“念晴,若薇是朋友。”
“我知道。所以我在跟她算账。”
林若薇放下杯子,声音轻柔:“念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当年景行创业失败,是我借了他十万块周转,他才有今天。我从来没催过他还。”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喝了口茶,温度正好,“但这三十五万,转账记录写的是你的名字,收款账户是你的。他借出去的时候没跟我商量,我现在跟你谈还款条件,很公平。”
陈景行脸色沉下来:“你今天非要这样?”
“那你觉得我该怎样?”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你当着同学的面说给我听,不就是觉得我不会反对吗?”
邻桌有人转头看了一眼。林若薇抿了抿嘴,手指捏着杯沿。
“分期可以,利息按你说的算。”她站起身,“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景行,回头再联系。”
她拎包离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清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香水味,甜腻腻的。
陈景行盯着我看了几秒:“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一直没看清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按着太阳穴:“念晴,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
“算得这么清楚。”
“陈景行,你给林若薇转账的时候,每一笔都算得很清楚。三十五万首付,五万进修费,三万医疗费,你记得比我还细。怎么轮到我要个说法,就变成我算得太清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服务员端了菜上来,松鼠鳜鱼,浇着红亮的酱汁。我看着那条鱼,突然没了胃口。
“吃吧。”我拿起筷子,“菜都点了。”
他沉默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没往嘴里送,在碗里拨来拨去。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进了书房,很晚才出来。我躺在床上,听到他在客厅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门没开。
又过了几分钟,客厅灯灭了。
他推门进来,轻轻躺到床的另一侧。我背对他,没动。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开口。
“那张卡,你怎么查到的。”
“你书房抽屉没锁好。”
实际上锁了,但我不打算告诉他密码是婆婆生日。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翻了个身,面对我的后背:“念晴,那张卡里没剩多少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是为了查余额。”我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我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赚的钱,有我一半。你往外借的钱,也必须经过我同意。”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
“睡吧。”
我闭上眼睛。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我没抽开,但也没握回去。
第五章. 项目
新项目比我想象的难。
客户是做建材的,账期长,要求多,前两任项目经理都被折腾得主动请辞。老板把项目给我的时候说:“念晴,你做事细,这个项目需要耐心。”
我没告诉他,我需要的不是耐心。
我需要的是钱。还有底气。
接下项目之后我每天加班到十点。办公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我工位上面那一排还亮着。把过去三年的往来账目重新理了一遍,一本一本翻凭证,一张一张对发票。
第三天晚上,我发现了一笔问题。
客户有一笔八十万的货款,我们公司前任经理漏记了。发票开了,货发了,但系统里没有入账记录。客户那边的财务以为我们收了钱没销账,催了几次没人理,最后自己也忘了。
我把原始凭证找出来,拍了照,做成PDF,发给了老板。
老板半夜回的消息:“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板指着打印出来的那几张凭证:“这笔钱追回来,提成给你五个点。”
“前任经理那边……”
“他已经走了,账的事跟他没关系。你去跟客户对接,把款收回来。”
四万。
不多,但够我请一个好律师。
那天下午我打电话给客户财务总监,对方听完之后沉默了十几秒:“苏经理,实不相瞒,这笔账我们挂了好几年,一直没搞清楚。你能把原始凭证发我一份吗?”
“已经发您邮箱了。”
“好,我核实一下,没问题的话这周走流程。”
周五下午,四万提成到账。财务发工资条给我,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加上工资,这个月到手四万九。
虽然比不上他的收入,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收入太低”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陈景行在客厅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摆着那份公证书。他应该是整理书房的时候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办的?”
“周一。”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转三十五万给林若薇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站起来:“你到底想怎样?我说了那笔钱会还,若薇也同意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我走到他面前,“陈景行,结婚五年,家里每一笔账我都记着。你妈住院我出的钱,你弟结婚我出的钱,你说要给你家争面子,我都忍了。但林若薇这笔钱,你没跟我商量,就是不行。”
“她是朋友!”
“朋友不会让别人的丈夫背着自己妻子转三十五万。”
他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绕过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机亮了,是客户财务总监的微信:“苏经理,那笔漏记的货款我们财务确认了,今天已经打款。”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卧室灯是暖白色的,照得墙上的结婚照泛着柔和的光。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我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以为会一直开心下去。
门被敲了两下。
“念晴。”
我没应。
“我煮了面,你出来吃点。”
“不饿。”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又过了几分钟,脚步声回来,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下床捡起来。
是陈景行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对不起。以后家里所有超过五千的支出,我都先问你。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第六章. 婆婆住院
婆婆是半夜突发胆囊炎住院的。
陈景行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处理邮件,我听到动静起来,他已经穿好外套在门口换鞋。
“我去医院,你睡吧。”
“我跟你一起。”
他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到了医院婆婆已经进了急诊,陈景明和刘莉也在。刘莉靠在墙上打哈欠,陈景明蹲在走廊里刷手机。
“哥,妈住院费你先垫一下,我这个月手头紧。”陈景明头也没抬。
陈景行拿出卡去缴费窗口,我跟着过去,看到他输密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但我看到缴费单上的数字:一万二。他手指在密码键盘上停了两秒才按下去。小票打出来,他看了一眼余额,把卡收回钱包。
回病房的路上我问他:“卡里还有多少?”
“没多少。”
“多少?”
“……四千。”
三十五万转出去之后,他每月工资还完房贷车贷,再给婆婆转养老费,给他弟应急,所剩无几。
婆婆住院三天,我请了假陪护。白天在医院盯着输液,扶她上厕所,给她擦脸擦手。隔壁床的大妈以为我是女儿,跟婆婆说:“你这闺女真细心。”婆婆笑了笑,没纠正。
陈景行白天上班晚上来换我。第三天晚上他坐在病床边,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念晴。”
“嗯。”
“钱的事……我没想到会这么紧。”
“你没想到的事还有很多。”
他低下头,手撑在膝盖上:“若薇那边我问了,她说手头也紧,这个月的一万可能要缓一缓。”
“那就按银行利率计复利。”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陈景行,你妈住院的钱都拿不出来,你还在替她说话。”
他哑了。
我拎着包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到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撑着额头。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快十点了。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林若薇。
我接起来。
“念晴,景行跟我说了。这个月的钱我明天转,你别为难他。”
“我没为难他。”
“他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他日子不好过,是因为他把家里的钱都给了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赢了。钱我会还,以后也不会再找他。”
“林若薇,我不是要赢你。我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医院出来的?”
“嗯。”
“家里人病了?”
“婆婆。”
“你丈夫呢?”
“在守着。”
司机没再问。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条一条黑色的带子。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份公证书还在,旁边多了个文件夹。我翻开看了一眼,是陈景行今天整理出来的家庭支出明细表。每一笔都列着日期、金额、用途,备注栏写着“经念晴同意”或者“待商榷”。
最后一行写着:以后所有支出,请念晴签字确认。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拿起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婆婆住院他拿不出钱,林若薇答应还钱,明天到账。”
方律师回得很快:“收到。明天到账之后你把截图发我,存档。”
我回了个“好”。
关上灯,回卧室睡觉。明天还要去医院。
第七章. 律师函
方律师的效率很高。
林若薇收到律师函的当天下午,陈景行的手机就没停过。我在厨房切菜,听到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一次比一次急。
“我说了那笔钱会还……不是,你听我解释……若薇,这件事我夹在中间也很难做……”
我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撒了点盐,拌了拌。陈景行挂了电话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脸色很难看。
“她收到律师函了。”
“我知道。”
“你让律师发的?”
“方律师建议的。正式函件,限期归还本金及利息,否则诉讼保全。”
他深吸一口气:“念晴,你能不能先跟我商量?”
我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他:“陈景行,我给你商量了五年。你给林若薇转钱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林若薇又打来电话,这次陈景行开了免提放在餐桌上。我在对面坐着,听她声音带着哭腔。
“景行,你老婆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说不还了?三十五万,我砸锅卖铁也会还,但你们不能这样逼我。”
陈景行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开口:“林若薇,没人逼你。律师函是正式流程,你按期还款,函件自动作废。”
“念晴,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明天到账,连本带利。以后我不会再找景行了。”
“好。”
挂了电话,陈景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来收碗,“明天到账之后,你把截图发我一份。”
“你不是有网银吗,自己查。”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我坐在餐桌前没动,手机震了一下,周舟发来消息:“听说律师函发出去了?”
“你怎么知道?”
“林若薇在同学群里哭诉呢,说被人欺负了,好几个人在问怎么回事。”
我打开同学群,往上翻了翻。林若薇发了一段话,大意是借钱周转被误会,已经准备还款,希望大家不要多想。底下几个人在安慰她,有人说“谁没个难处”,有人说“景行媳妇也太较真了”。
周舟在群里回了一句:“借钱还钱天经地义,较真怎么了?”
群里安静了。
我给周舟发了条私信:“别吵,让他们说。”
“你不生气?”
“等明天到账再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手机银行弹出一条入账通知:三十五万八千七百五十元。转账备注写着“还款”。
我把截图发给方律师,方律师回了个“OK”的表情。
然后我把截图发给了陈景行。
他秒回:“收到了。”
“嗯。”
“利息她多给了。”
“多出来的退给她,我不占她便宜。”
他没再回。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三十五万转进了另一张卡。这张卡是我新开的,只进不出,专门用来存家庭储备金。卡号我发给了陈景行,让他以后每月工资到账先转一半进来。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若薇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但我知道,陈景行心里那道坎还没过。接下来一个星期,他回家话很少,吃完饭就进书房,有时候很晚才出来。我没问,他也不说。
周末早上他突然开口:“若薇搬走了。”
“搬哪了?”
“回她老家了。昨天走的,给我发了条消息。”
“嗯。”
“她说对不起你。”
我把煎好的鸡蛋翻了个面,油星子溅出来。陈景行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盘子。
“她对不起的不是我。”我把煎蛋装盘,“是你。她明知道你有家庭,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你借钱。你也明知道自己有家庭,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她转钱。你们两个都有问题。”
他没反驳,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以后不会了。”
“话别说太满。看行动。”
他坐下吃早饭,我坐在对面。阳光照在餐桌上,煎蛋的油边泛着金黄。他吃了一口,抬头看我:“这个项目做完,你打算继续接吗?”
“接。老板又给了两个新项目。”
“那家里……”
“你做饭。说好的。”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
第八章. 项目评审会
项目验收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头天晚上我把汇报材料过了三遍,每一页数字都核对了两遍。早上出门前换了件新衬衫,浅灰色的,领子挺括。陈景行在门口看着我,伸手把我肩上一条线头拈掉。
“加油。”
“嗯。”
到了公司,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投影仪开着,桌上摆着名牌和矿泉水。客户方来了三个人,财务总监姓赵,五十多岁,戴一副银边眼镜,翻材料翻得很细。
老板让我主讲。我站在投影幕前,把三个月的账目梳理、成本控制、回款方案一页一页讲过去。赵总监中途打断我两次,问的都是关键数字,我对答如流。
讲到最后一页,赵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鼓了掌。
“苏经理,你们公司要是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我们合作就省心多了。”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哪里哪里”。
会后赵总监加了我微信,说她们公司缺一个财务顾问,问我有没有兴趣兼职。
“时间上……”
“不坐班,每月来两天,审审账就行。月费八千。”
我算了算,加上工资和提成,月收入过了五万。
“可以,我接。”
赵总监拍了拍我的肩:“爽快。下周来我们公司签合同。”
晚上回到家,陈景行难得在厨房做饭。他围着那条旧围裙,锅里炖着汤,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菜。看到我进来,他举着锅铲说:“今天验收怎么样?”
“过了。”
“客户满意?”
“满意。还给了兼职。”
他手上动作顿了顿:“兼职?”
“财务顾问,每月去两天,八千。”
他盛了碗汤递给我,语气有点复杂:“你越来越忙了。”
“忙点好。”
“那家里的事……”
“你做饭,我洗碗。你妈那边你有空多去看看,你弟再借钱你先跟我商量。”
他点点头,端着汤碗坐到餐桌旁。我也坐下来,喝了一口。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炖得浓,咸淡正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
“这两天上网查的。”
我没再说话,又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暖到胃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新账本,把今天的项目提成记上去。写完合上本子,看到旁边放着旧账本。我把旧账本拿起来,想了想,放进书柜最上层。不用扔,但也不用再翻。
陈景行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看什么呢?”
“旧账本。”
“还生我气吗?”
“不生了。但也没忘。”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怎样你才能忘?”
“你再记一本新账,记满了,我就忘。”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灯关了。
黑暗中我听到他说:“念晴,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没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我轻轻开口。
“我是没放弃我自己。”
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手臂收紧了点,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我没挣,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九章. 同学会
陈景行组织同学会那天,我加班到六点半才走。
项目收尾之后新接的两个单子同时启动,加上赵总监那边的兼职,我一周排得满满当当。出门前在洗手间换了条裙子,把头发放下来,涂了支颜色不太重的口红。
到包厢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定了。周舟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小声说:“你今天看着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精神。”
我笑了笑,把包放在椅背上。
陈景行坐在主位旁边,正跟人说话。看到我进来,他起身走过来,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坐这。”
我坐过去。他拿起茶壶,先给我倒了杯茶,然后才转过去给别人倒。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了很多遍。
周舟在对面冲我挤了挤眼。
菜还没上齐,有人提起近况。聊到房子的事,一个男同学问陈景行:“景行你那套学区房买了吗?听说去年就看好了。”
“没买。”
“为啥?你那年收入还不够?”
陈景行夹了块凉菜放我碗里,语气平常:“家里钱有别的用处。再说买不买学区房,得我媳妇说了算。”
桌上几个人愣了一下。
那个男同学转头看我:“嫂子管钱?”
“共同管。”我拿起筷子,“大项支出一起商量。”
男同学笑了笑:“景行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当年他可是说一不二的。”
陈景行接了句:“以前是以前。”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吃菜。余光里看到斜对面空着一个位置,林若薇没来。周舟后来告诉我,她退群了。
吃到一半,有人起哄让陈景行敬酒。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
“顺便说个事,我媳妇现在管三个项目,比我忙。以后同学聚会我带她来,你们别老觉得她是我家属,她是苏经理。”
有人笑了:“景行你这是怕老婆。”
“不是怕。是服。”
满桌哄笑。我端着茶杯,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散场之后我们并排走在路边等车。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栀子花的味道。他喝了酒不能开车,我们打算打车回去。
“你今天话挺多。”
“实话。”
“不怕你那些同学笑话?”
他偏头看我:“他们笑什么?我媳妇能干,我脸上有光。”
车来了,他拉开后座门让我先上。我坐进去,他跟着坐进来,关上门。车内空间不大,他的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念晴。”
“嗯。”
“上次同学会,你难受吗?”
我没马上回答。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在他脸上划过。
“难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掌心很热,带着酒后的温度。
“以后不会了。”
我没抽手,也没回握。就那样放着,一直到车停在家楼下。
第十章. 新账本
我买的那本墨绿色账本,写到第三个月已经用掉了一小半。
项目提成、顾问费、工资,一笔一笔记得清楚。陈景行的那一半工资也按时转进来,备注写着“家用”。他学会了在家庭群里报备支出,连买条烟都发截图。婆婆的养老费照给,但金额从三千降到两千,他跟婆婆说是“念晴说的,家里要攒钱换房”。婆婆没说什么。
陈景明又来借过一次钱,说是进货周转。陈景行把消息截给我看,我回了句“借多少,什么时候还,写借条”。陈景明最后没借,自己想了别的办法。
这些事一件一件过去,日子慢慢顺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账本记完最后一笔,把笔帽合上。陈景行端了杯牛奶进来放在桌角。
“今天赵总监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问我下季度能不能多去两天,她们公司要开分公司,账务需要重新理。月费涨到一万二。”
“好事。”
“嗯。”
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U盘,银色的小方块。
“这是什么?”
“旧账本的电子版。我把那些转账记录全部导出来了,一张一张拍的。你要留就留,要删就删。”
我拿起U盘看了看:“为什么给我?”
“因为那是你的东西。怎么处理你说了算。”
我拉开抽屉,把U盘放进去。抽屉里还放着方律师的名片、公证书的副本、那张旧银行卡的照片。这些东西是我的底牌,也是我的底气。
“陈景行。”
“嗯?”
“旧账本我收起来了。那本记了五年,写满了。以后不用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但手从椅背挪到了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周末我们去看了套房子。城西新开的楼盘,小高层,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售楼处人很多,销售顾问带我们看了样板间。阳台很大,站在那儿能看到远处的河。
“这套总价多少?”我问。
销售报了数字。陈景行在旁边算了一下,转头看我。
“首付够吗?”
“够。”我说,“我的卡里存了这些年的积蓄,加上这几个月的收入,够。”
销售顾问看了看陈景行:“先生,那贷款……”
“她说了算。”陈景行指了指我。
我签了认购书,交了定金。回去的路上陈景行开车,我坐在副驾。他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伸过来,摊开掌心朝上放在中控台上。
“干嘛?”
“工资卡。以后你管。”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不用。各管各的,大项一起商量。说好的。”
他收回手,笑了一声:“行。”
车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的闸机抬起来。他停好车,熄火。两个人坐在黑暗里,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
“念晴。”
“嗯。”
“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走?”
我想了想。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他的脸,又暗下去。
“因为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没钱。我离开你的时候,也不能是因为你没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撑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动了动。
我推开车门:“走了,回家。”
他跟在后面,锁了车,快走两步赶上我。进电梯的时候他的手碰到我的手,试探着握了一下。我没挣。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我靠着他,他握着我。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家开门,灯亮起来。客厅茶几上放着那本新账本,旁边是今天的认购书。我把认购书夹进账本里,合上。
墨绿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陈景行。”
“嗯。”
“这本账才刚开始,你好好写。”
他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
“好。”
窗外夜色很深,河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下来,打在池底,啪嗒一声。
日子还在往前淌,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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