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差点把我气死

昨天差点把我气死。我活了快六十年,第一次看到这么吓人的场面。

事情得从上个月说起。

我姓周,叫周桂芬,今年五十八,在城南菜市场卖了三十年干货。老头子前年走了,儿子在深圳打工,女儿嫁到了隔壁县。我一个人守着两间门面,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冷清。

市场里的人都叫我“周姐”,年轻点的喊“周姨”。我这人脾气不算好,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三十年摆摊,缺斤少两的事从来没干过,吵架倒是吵过几回,都是为些鸡毛蒜皮——隔壁摊的刘婶子把烂菜叶扫到我这边来啦,对面猪肉荣的秤不准害我被顾客骂啦,诸如此类。吵完了第二天照样互相递烟,谁也没往心里去。

可昨天那件事,真把我气得一宿没睡着。

事情是我隔壁摊位刘婶子的儿子引起的。

刘婶子比我大两岁,卖的是卤菜。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吃了不少苦。她那个儿子叫刘小军,三十出头,高高瘦瘦,话不多,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以前见了面还喊我一声“周姨”,后来不知怎么的,越来越不爱说话。刘婶子提起他就抹眼泪,说他在外面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掏空了。

我劝过刘婶子几回,说孩子大了,管不了就别管了,把自己身体养好要紧。刘婶子每次都说“是是是,不管了”,可下个月又偷偷给他还债。

上个月中旬开始,事情不对劲了。

先是刘婶子摊位上的卤菜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只有些素菜,连猪耳朵、猪蹄这些招牌货都不见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说“货源出了点问题”。我没多想,做小买卖的,谁没个断货的时候。

然后是刘婶子的人。

她以前来得比我早,天不亮就到市场,收拾摊位,摆货,忙到晚上八九点才收工。可那几天,她到得比我还晚,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跟她说话,她反应也慢,有时候喊她两三声才回过神来。

“刘婶子,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问。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低头去搬菜筐,结果没搬动,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不想说,我硬问反倒显得多事。

直到前天晚上。

我收摊晚了些,快九点才把最后一箱木耳装好。市场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照着空荡荡的过道。我推着小推车往门口走,经过刘婶子摊位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那个声音太耳熟了,是刘小军。

“你到底给不给?”他的声音又急又狠,像咬着牙说出来的。

“小军,妈真的没钱了……”刘婶子的声音在发抖,“这个月的摊位费都是跟周姨借的,你……”

“少废话!”刘小军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肯定还有钱!”

“那是给你攒的……”刘婶子的声音断了一下,“是给你以后娶媳妇用的,不能动……”

“我再说一遍,给不给?”

我站在过道里,推车停在身后,手抓着车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按说我应该赶紧离开,人家母子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掺和什么?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我听到了“啪”的一声。

那声音太脆了,像是巴掌打在脸上。紧接着是刘婶子的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我扔下推车,几步冲到刘婶子的摊位门口。门帘掀开的一瞬间,我看到刘小军蹲在地上,一只手正从床板下面拽那个铁盒子,另一只手——刘婶子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左脸肿得老高,嘴角有血丝,手还死死抓着刘小军的裤脚。

“小军……”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是你的……是你的……”

刘小军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来,怀里抱着那个铁盒子。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愧疚,不是慌张,是一种——一种不耐烦。好像嫌我们这些人碍事。

“周姨,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拿我妈的东西,天经地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活了快六十年,见过夫妻打架、邻居骂街、顾客跟商贩动手,可我没见过儿子为了抢钱把自己亲妈推倒在地的。

“小军,”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尽量压着,“那是你妈。你把她扶起来,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他冷笑了一声,“我好好说了,她不听。”

“那你也不能动手!”

“我动手怎么了?”他的眼睛红了,往前逼了一步,“周姨,你别管。你知不知道我外面欠了多少钱?那些人说了,这个月再不还,就要我的命!我妈这个铁盒子里装的是我的救命钱,她留着干什么?给我娶媳妇?我连命都没了,娶什么媳妇?”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马上就要断了。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刘婶子还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朝她儿子伸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我听不太清,好像是“小军你放下”“别做傻事”之类的话。

刘小军没理她,抱着铁盒子就要往外冲。

我站在门口,挡住了他。

“让开!”他瞪着我。

“你放下盒子,好好跟你妈说话。”

“我让你让开!”

他伸手推我。我一把年纪的人了,被他这么一推,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腰撞在隔壁摊位的案板上,疼得我眼前一黑。要不是手扶着墙,我就摔地上了。

等我缓过神来,刘小军已经冲出了市场的大门。刘婶子趴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嘴里喊着“小军、小军”,一声比一声弱。

我扶着腰走过去,蹲下来想扶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特别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周姐……”她满脸是泪,嘴角的血蹭在我袖子上,“你帮我报警……你帮我报警……”

我愣住了。

“他是我儿子,”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能看着他死……你帮我报警,让警察来管他……我管不了了……我实在管不了了……”

我活了快六十年,第一次看到一个母亲求别人报警抓自己的儿子。

那天晚上,我陪着刘婶子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说会去找刘小军。刘婶子坐在警车里,脸上的伤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没有去医院,说“没事,皮外伤”,只是求警察“别打他,好好跟他说”。

第二天早上,刘婶子没有来出摊。

第三天,还是没有来。

我收摊之后去了她家。门虚掩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服从柜子里拖出来扔了一地,床板掀开着,那个铁盒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刘婶子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是刘小军小时候的,虎头虎脑,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把钱拿走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两万三,我攒了六年。”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周姐,”她突然转头看着我,“你说,我哪里做错了?”

我回答不上来。

昨天下午,刘小军被警察找到了。他在城东一个网吧里,钱输得只剩几百块。警察把他带到派出所,打电话通知刘婶子。我陪她去的。

在派出所走廊里,刘小军戴着手铐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刘婶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刘小军慢慢抬起头。我以为他会哭,会道歉,会说“妈我错了”。可他看了刘婶子一眼,又低下了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刘婶子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实在忍不住了,冲上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妈!她养了你三十年,你就这么对她?你打她,抢她的钱,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刘小军没吭声,头低得更深了。

刘婶子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边。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凑在一起大概五六百。

“拿着,”她把塑料袋塞到刘小军手里,“出来之后,找个正经工作。别再来找我了。”

刘小军终于哭了。

他抱着那个塑料袋,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

刘婶子没有看他。她转身往外走,背挺得直直的,走到派出所门口才停下来,扶着门框,肩膀无声地抖着。

我活了快六十年,第一次看到一个母亲放手。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来人往,一切照旧。刘婶子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突然说了一句:“周姐,我想通了。这孩子,我管不了了。以后他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今天早上,刘婶子来出摊了。

卤菜还是只有素菜,但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见我来了,朝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但起码是笑。

我站在自己摊位后面,看着她弯腰摆菜,看着她跟顾客打招呼,看着她像往常一样忙忙碌碌。她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还有一块淡淡的淤青。

我转身去搬货,搬了两箱木耳,腰又开始疼。

可我想,日子还是要过的。

昨天那场面,我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回。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看的问题。它发生了,你只能受着。受了之后,该摆摊摆摊,该吃饭吃饭,该笑的时候还得笑。

刘婶子今天卖了三十七块钱的卤豆干。

比昨天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