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这两句，是陈子昂站在幽州台上写的。台在哪儿，到今天还有人争。
可他写下的「幽州」两个字，比台更难指。
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几百年里，这个名字一层一层地变过。
一、幽州最早不是城，是九州里的一片大地
《周礼》里有一句：「东北曰幽州。」《尔雅》里写得更短：「燕曰幽州。」
两句话说的是一件事：幽州是九州里靠东北的那一块。
可有意思的是，《禹贡》那套九州里，压根没有幽州。
禹贡的九州是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个数下来，找不到「幽州」这两个字。
幽州是另一套九州里的名字。《周礼》一套，《尔雅》一套，《吕氏春秋》又一套。三套的州名并不一样。
「幽」这个字讲的是方位。古人有一个解释：北边又暗又远，所以叫幽。
《释名》里也有一句：「幽州，在北幽昧之地也。」意思一样——北边那片暗暗的地方。
所以最早的这个幽州，不是一座城，是东北方向的一大片地方。
二、汉朝的幽州，一直管到朝鲜半岛
到了汉武帝手里，幽州才变成一套真的行政区。
他把天下划成十三个刺史部。幽州是里头的一个，叫幽州刺史部。
治所在蓟县。蓟县在哪？在今天北京城区的西南边，广安门一带。
这个幽州管得宽。往北到今天河北的北部、北京、天津，往东一直伸到辽东。
东汉的时候，幽州底下挂着十一个郡国。
名单是：广阳、涿郡、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乐浪、玄菟，再加一个辽东属国。
这里头有个乐浪郡。它在今天的朝鲜半岛北部，治所差不多是平壤一带。
辽东郡的治所在襄平，差不多是今天的辽阳。再往东的玄菟郡，一度设到了今天辽宁东部与朝鲜半岛北边。
所以，「幽州涵盖京津、河北北部、辽宁南部」这话不算错，但它说小了。这个幽州当年一直铺到了朝鲜半岛。
三、唐朝的幽州，缩成了一座城
隋朝把州改成郡，幽州一度叫涿郡。唐朝初年，又改回幽州。
可这时候的幽州，已经不是汉朝那个幽州了。
它只剩一个州。治所还在蓟县，就是今天北京城西南那一块。
天宝元年，幽州改叫范阳郡。乾元元年，又改回幽州。
名字来回换，地方就那么大。
唐玄宗先天二年，朝廷在这里设了一个幽州节度使，任务是防奚和契丹。
节度使的衙门就在幽州城里。这个城，也就是范阳郡，也就是今天的北京。
安史之乱以前，幽州城里有白米行、屠行、油行、果子行、炭行这些行会。房山云居寺的石经题记上，留着一串开店人的名字。一座边地的军城，热闹得很。
四、安禄山就是从这个幽州起的兵
天宝三载，安禄山接替裴宽，当上范阳节度使。
到天宝十载，他手里已经握着三个镇：范阳、平卢、河东。
平卢的治所在柳城，今天的辽宁朝阳。河东的治所在太原。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是公元755年12月16日。这一天，安禄山在蓟城南郊誓师。
他打的旗号是「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说白了，就是替皇帝清君侧。
他带了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从范阳起兵。
范阳是什么？就是幽州刚改过去的那个名字。
这场仗打了七年多。大唐从此再没缓过来。
叛乱里还留下一个名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史思明在这座城里称帝，把范阳改叫「燕京」。
「燕京」这个叫法，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五、幽州这个名字，到辽国手里就没有了
安史之乱打完，朝廷把范阳节度使改叫幽州节度使。因为手下有卢龙军，又叫卢龙节度使。
从这以后，这座城有时候叫幽州，有时候叫幽州卢龙，有时候干脆只叫卢龙。
它成了河北三镇之一，很长时间不听朝廷的。
这三个镇是幽州、成德、魏博。幽州在最北，也最先不听话。
再往后，后晋天福元年，公元936年，石敬瑭把幽蓟十六州割给了契丹。
第二年，辽国把幽州升成幽都府，定名叫「南京幽都府」。
从这一步起，「幽州」就不再是一个行政区划的名字了。
六、陈子昂登的那座幽州台，到今天也没定论
诗里写的幽州台，也不是一座城。
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陈子昂跟着武攸宜北上打契丹，到了幽州。
他在那儿登楼，写了一组诗，就是《蓟丘览古》。写完还哭了一场。
他的朋友卢藏用把这事记了下来：「因登蓟北楼，感昔乐生、燕昭之事，赋诗数首，乃泫然流涕而歌。」
他登的这座楼，有人说就是燕昭王的黄金台，也就是当年招贤纳士的那座高台。
可这座台到底在哪，到今天还没有定论。
说法至少有三个。一说在北京大兴的礼贤镇，一说在蓟门桥一带的蓟丘，一说在河北定兴。
多数学者觉得在北京。理由有两条：唐朝幽州的治所在蓟县，而定兴在唐朝属易州。
究竟在哪一处，谁也拿不出铁证。
收口：它不是一块能钉死的地
把这些串起来看，「幽州」这两个字，装的从来不是同一个东西。
九州里的幽州，是东北那一大片地方。
汉朝的幽州，管着十一个郡国，一直铺到朝鲜半岛。
唐朝的幽州，只剩蓟县一座城。
到了辽国的幽都府，连这个名字都让了出去。
从一片大地，缩成一座城，最后连名字都没剩下。这就是幽州这几百年走过的路。
安禄山起兵的地方，恰恰是这个缩到最小的幽州。
你第一次听到「幽州」这两个字，想到的是一片地方，还是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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