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车祸大伯要我拿16万,取钱时老婆提醒:堂弟刚买200万房

楔子

“哥,浩子出车祸了,腿断了,在市一院抢救,手术押金要十六万,你赶紧凑钱送来!”电话里大伯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哑得厉害。陈默手里扳手咣当掉在水泥地上,耳膜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好。”挂断电话时,手指还在抖。十六万,家里定期存单正好十六万。他弯腰捡起扳手,工作服都没换就往家赶。冷风灌进领口,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大伯把皱巴巴的技校学费塞进他手里时的眼神。

第一章 突如其来的电话

扳手砸在水泥地上的脆响还在耳朵里回荡,陈默已经跨上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初冬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像是有人把冰碴子直接倒进了衣服里。他缩了缩脖子,右手拧到底,车轮碾过汽修厂门口那摊结了薄冰的水洼,溅起的泥点子落在裤脚上,他顾不上管。

电话又响了,是李薇。

“存单在衣柜最下面那个铁盒里,我拿出来了,身份证也找着了。”她的声音很稳,像平时在超市收银台报出商品价格那样,“你慢点骑,别急。”

“知道了。”陈默喉结动了动,“等我回来说。”

他没多解释。大伯在电话里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哑得他心里发紧。陈浩那孩子虽然有时候爱耍小聪明,可到底是自家人,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长大的。腿断了,抢救,十六万,这三个词摞在一起,压得他胸口喘不上气。

电动车拐进老居民楼之间的窄巷,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被雾气裹着,照不清前面的路。陈默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秋天,他拿着技校录取通知书站在大伯家门口,不敢进去。父亲刚走半年,家里欠着医药费,母亲一个月工资八百块,技校学费加住宿费一次性要交三千二。

是陈建国把他拽进屋的。那个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年的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票子,有整有零,皱巴巴的边角全部捋得顺顺当当,塞进他书包侧兜里,一句话没说,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眼神陈默记到现在。像铁水刚出炉,滚烫的,沉甸甸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笔钱是大伯攒了半年的夜班补贴。大伯娘王秀兰当时还在世,为这事跟大伯吵了一架——不是不肯借,是家里实在紧巴。陈浩那年刚上初一,书包破了都是用胶带粘的。可大伯第二天还是把钱送来了学校,顺带拎了一兜子自家蒸的馒头,跟他说:“好好学手艺,别走你爸的老路,身子骨不行干不了重活。”

陈默把车停在单元门口,锁都没上就往楼上跑。六楼顶层,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他一步两级台阶,黑暗里全靠感觉踩点。钥匙还没掏出来,门从里面开了,暖光一下子涌出来,李薇站在门口,铁盒抱在怀里,外套拉链拉到了脖子根。

“你脸都白了。”她侧身让他进来,“先喝口热水。”

陈默没接水杯,一眼瞥见餐桌上摆着那张定期存单,旁边是两人的身份证、结婚证,甚至还有户口本。李薇做事一向这样,平时话不多,可关键时候比谁都周全。

“十六万,正好到期。”陈默声音干得像砂纸蹭铁,“明天到期我们今天就取,利息少就少点,救人要紧。”

李薇没接话。她转身把厨房灶台上温着的一碗小米粥端过来,又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块腐乳,搁在他面前。

“先吃,吃完了再说。”

陈默想说吃不下,可看见她眼睛里的神色,还是端起了碗。小米粥熬得稠,滑进胃里,冰凉的四肢才慢慢有了知觉。李薇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存单的边角,那动作像在数什么。

“陈浩怎么样了?大伯有没有说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骨科。”陈默咬了口馒头,“说是抢救,腿断了,要手术,押金十六万。大伯声音都在抖,我从来没听过他那样说话。”

李薇“嗯”了一声,手指还在绕存单。窗外有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陈默放下碗,起身去卧室拿外套,衣柜最下面那格空着,铁盒被拿出来了,旁边还散着几件没来得及叠的换季衣服。他蹲下去把衣服往里推了推,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朵朵的存钱罐,小猪造型,肚子里面沉甸甸的,全是孩子攒的钢镚儿。

他手停了一下。

女儿今年八岁,上二年级,那个存钱罐是她三岁生日时李薇给买的,攒了五年,说要留着上大学用。六万块教育金,是每个月从工资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跟那十六万定期存在同一张单子上。

“想什么呢?”李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没什么。”陈默站起来,把存钱罐放回原处,“走吧。”

他穿好外套走到客厅,李薇已经挎好了包,存单和证件码得整整齐齐塞在夹层里。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围巾递过去。

“夜里降温,围上。”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陈默推电动车出来的时候,李薇忽然叫住他:“陈默。”

“嗯?”

她站在楼道口,背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楼道里那盏接触不良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没事,先去医院。”她说。

电动车驶入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橙黄的光一道一道打在两人身上又滑走。陈默攥着车把的手一直没松劲,指节发白。李薇坐在后座,手臂环着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后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他后颈,有些痒。

“大伯当年供我读技校那笔钱,”陈默迎着风喊了一句,“我一直记着。”

李薇没回话,手臂收紧了一点。

“要不是大伯,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搬砖,遇见你都不知道是哪辈子的事。”

后座的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白雾,贴着陈默的耳廓飘过去。他能感觉到她点了点头,头发蹭着他的肩膀。

电动车拐上去医院的那条大路时,李薇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削得有些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陈默耳朵里。

“陈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等到了医院门口再说。”她顿了顿,“你先把车骑稳。”

陈默没追问。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面前的路笔直伸向市中心那栋亮着灯的白色大楼,他知道那里躺着陈浩,躺着大伯一夜白头的焦虑,也躺着那张十六万的筹码。只是他没想到,李薇攥在他腰侧的手指,比刚才更紧了一些。

第二章 取钱路上的提醒

两人到银行门口时,自动取款机的灯箱还亮着,大堂里的日光灯管透过落地玻璃打在外面的台阶上,冷冰冰一片。陈默支好电动车,脚撑刚踢下去,李薇没有下车。

“陈默,你先别进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陈默听出了一种少见的紧绷。他回头,李薇坐在后座上,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直视着他。

“怎么了?”

李薇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吸了口气,像是要一口气把话说清楚:“陈浩半个月前在城南买了一套房,总价两百万,首付六十万。这事你知不知道?”

陈默脚下一僵。电动车晃了一下,他赶紧用腿撑住。

“多少?”

“两百万。首付六十万,贷款一百四十万。”李薇一字一字地说,“是陈浩自己跑去我们超市跟小刘炫耀的,小刘昨天跟我一块儿理货的时候顺嘴说的。她说陈浩当时拿着手机给人看户型图,说城南那个新盘以后还要涨,买晚了就亏了。”

陈默站在初冬的夜风里,忽然觉得脸上那点被风吹出来的凉意,一下渗到了骨头缝里。半个月前买的房。首付六十万。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大伯前天还打电话问他今年能不能多回老家两趟,说家里老房子屋顶有几块瓦松了,想让他帮忙看看。大伯没提陈浩买房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你确定是小刘说的?不是传岔了?”

“小刘就站我旁边说的,还给我看了她跟陈浩的微信聊天记录。陈浩发了个定位给她,说有空去他新家玩。”李薇把手机摸出来,翻了翻,又收回去,“你要看,等取完钱我给你看。”

陈默摇了摇头。他不是不信李薇,他是不信自己的耳朵。

“两百万的房子,首付六十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自言自语,“大伯在电话里说手术押金十六万,他手头凑不出。六十万能拿出来,十六万拿不出?”

李薇不说话,把围巾重新裹好。她没催他,也没替陈浩解释。风吹得银行门口那棵银杏树沙沙响,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挂在枝上,像几枚铜钱在风里晃。

陈默从电动车上下来,把车推到墙根锁好,人却没往银行大门走。他靠着台阶旁的立柱,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没打着。

“别抽了。”李薇走过来,“你嗓子这两天本来就不好。”

陈默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里。滤嘴被他攥得变了形。

“大伯供我上学那会儿,”他说,“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给我寄生活费。他自己家留着买肉的钱都紧巴巴。有一回我寒假回去,看见大伯在院子里吃馒头咸菜,问他怎么不炒个菜,他说一个人懒得做。后来隔壁张婶告诉我,那段时间大伯把烟都戒了。”

李薇没接话,就站在他旁边,面对着银行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这份情我记了二十年。”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情分归情分,账得算明白。陈浩买房的事大伯知道,六十万首付怎么凑的,这十六万到底干什么用,我得当面问清楚。”

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陈默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大伯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接到电话到现在,连陈浩住在哪个病房、主治医生是谁、手术安排在哪天,这些最该问的细节一个都没问。

“你打给谁?”李薇问。

“我妈。”陈默把手机换了个方向,“大伯家的事,我妈兴许知道点什么。”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王秀兰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问他在哪儿,吃饭没有。陈默没绕弯子:“妈,浩子买房的事你听说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这短暂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下来,陈默明白了七八分。

“你大伯不让我说。”王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上个月他们凑首付,你大伯把养老金取了二十万出来,又跟老同事借了十万,浩子自己拿了三十万。你大伯还嘱咐我,说这钱的事别跟你提,怕你多想。”

陈默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旁边的李薇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臂,什么话都没说。

“妈,浩子出车祸了。”陈默清了清嗓子,“大伯打电话跟我要十六万,说手术押金。”

“车祸?”王秀兰的声音明显抬高了,“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

“大伯是这么说的,腿断了,在市一院抢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秀兰说:“你大伯今天下午还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在不在家,说改天来坐坐。他没提浩子出事。”

陈默抬起头,视线越过银行的招牌,望向远处城市中心那栋亮着白灯的医院大楼。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都异常清晰:“妈,你先别急,我去医院看看。具体怎么回事,我弄清楚再说。”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头看着李薇。

“不取了?”

“不取。”陈默摇头,“走,去医院。不进门,先在门口看看情况。”

李薇看着他,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她重新坐上后座,手臂环住他的腰,却比来时松了些。电动车调头,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的光一道道打过来,又一道道滑走。陈默把车骑得不快,冷风灌进领口,胸口却不再像刚才那么堵了。

“李薇。”他盯着前面的路。

“嗯。”

“这事你早该跟我说的。”

“我也是昨晚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里,“本来打算今天晚饭跟你讲,还没开口,大伯电话就来了。”

陈默没再说话。电动车驶过两个路口,拐向市一院方向的岔道。前方医院大楼的十字架灯牌越来越近,急诊科的灯箱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李薇忽然拍了拍他的腰:“到了。你打算怎么说?”

陈默把车停在医院大门对面那排梧桐树的阴影里。他拔了钥匙,回过头,脸上是一种李薇很少见到的神色,不慌不忙,但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先不进去。给大伯打个电话,就说钱凑得差不多了,问清楚浩子住哪个病房、主治医生是谁。大伯要是说得含糊,这事就有问题。”

他拨出号码,按下免提,让李薇也能听见。嘟、嘟、嘟——响了三声,那头接了,陈建国疲惫含混的声音传出来:“默啊,钱取了吗?”

“大伯,钱凑着了,十七万差不多。”陈默的语气平稳,“浩子住几楼哪个病房?我直接过去交,顺便看看他。”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陈建国说:“你不用跑,直接把钱转给我就行,我好安排。病房那边乱得很,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的,你来了也见不着人。”

陈默看了一眼李薇。李薇用口型无声地比了一个字:问。

“大伯,”陈默握紧了手机,“主治医生姓什么?我有个同学在骨科,我问问人家情况。”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陈建国喘了口气,那口气在听筒里粗粗地响着,像一台老旧的风箱。

“姓……姓周吧。我也记不太清了,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声音明显虚了,“默啊,你先把钱转过来最重要,别的回头再说。”

陈默没有立刻回话。他抬头看着医院大楼,六楼骨科病区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有人在窗前走动,身影模糊不清。陈薇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攥手机的那只手。她的掌心温热干燥,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我在”。

“大伯,”陈默的声音轻了,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下去,“我人已经在医院门口了。”

第三章 医院走廊的疑点

陈默把电动车锁在医院门口的栏杆上,李薇站在路灯下等他。两人没再说话,一前一后穿过门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夜间的走廊比白天空旷,只有导诊台的值班护士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电梯上了六楼,门一开,骨科病区的灯光白得晃眼。走廊两侧的病房大多关着门,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陈默放慢步子,目光从一间间病房门上的床号牌扫过去。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六人间时,他停住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一眼就看到了陈浩。

靠窗那张床上,一个年轻男人半躺着,右腿从膝盖往下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架在枕头上。他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正专心致志地划拉着什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默站在门外看了好几秒。

李薇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朝护士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陈默会意,两人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医生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正对着电脑敲病历。

“您好,我是陈浩的家属。”陈默敲了敲门框,“想问一下他的情况。”

医生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陈浩,胫骨中段骨折,昨天下午送来的。闭合性骨折,位置还可以,明天安排手术,打钢板内固定。”

陈默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大概费用是多少?我大伯跟我说要准备十几万,我过来了解一下。”

医生愣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鼠标在屏幕上点了点。“十几万?谁跟你说的?”他转过显示器,指着上面的费用清单,“手术费加材料费两万八左右,术后住院观察一周,床位费药费加起来,总费用预估在三万上下。目前交了一万押金。”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行黑色的数字,没有立刻说话。三万的预估,已经交了一万,缺口两万。大伯电话里说的十六万押金,跟眼前看到的账目之间,差了整整十四万。

“谢谢医生。”陈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

走出医生办公室,李薇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他。她没有急着问,只是抬起头看着他。陈默在她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了两圈。

“三万左右。”他说,“已经交了一万。”

李薇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视线望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十六万呢?”

“不知道。”陈默摇头,“大伯在电话里的口气你也听见了,让我直接转钱,别来医院。现在人到了,我进去看看他怎么说。”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李薇跟着起身,两人往病房方向走。快到门口时,陈默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你在外面等我。”

李薇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退到走廊对面靠墙站着。

陈默推开门,病房里的交谈声和手机外放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隔壁床一个大爷在跟老伴视频聊天,靠门那张床上一个小伙子戴着耳机打游戏。陈浩在最里面,还在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放松瞬间变成一种不自然的惊讶。

“哥?你怎么来了?”

陈默还没来得及回答,角落里那把陪护椅上站起来一个人。陈建国一直守在病房里,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他一步跨过来,粗糙的手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默啊,”陈建国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你可算来了。大伯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拽着陈默往病房外面带,步子又急又快。走廊的日光灯下,陈建国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毛衣领子歪着。他把陈默拉到走廊尽头靠近楼梯间的角落,背对着病房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李薇没跟过来。

“默啊,大伯这张老脸本来不想跟你开这个口。”陈建国的嘴唇在抖,抓着他手腕的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紧,“浩子后续治疗、康复、还有误工费,我算了算,没个十几万下不来。你先帮垫上,等工伤赔偿下来了,大伯一定还你。”

陈默看着大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走廊尽头的声控灯暗下去,又被他俩的说话声震亮。他没有挣脱大伯的手,只是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陈建国的手背上,声音不高,语气平稳。

“大伯,钱的事我回去就凑。不过医院这边交钱要凭单子,你把之前交费的单据给我看看,我心里好有个数。”

陈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陈默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在消防栓的玻璃门上。头顶的白炽灯照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初冬的夜晚,那些汗珠却亮晶晶的。

“单子……单子在浩子那屋的抽屉里,回头我给你拿。”陈建国的手往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不点,“你先回去凑钱吧,默,啊?这边有我盯着就行。”

陈默看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在大伯唇间微微发颤,没有追问。

“行,大伯,我先回去。”他点点头,“不过你也别太熬着了,回去歇歇,我明天一早过来替你。”

陈建国像是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转身往病房走,步子又急又碎,仿佛怕陈默反悔似的。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大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后。

这时李薇从走廊对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楼梯间的灯又暗了,走廊里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他怎么说?”李薇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都没说。”陈默看着病房门上那扇小玻璃窗,陈建国的身影在床前晃了晃,然后坐回那把陪护椅上,一动不动。

“单子也不给看?”

“说在抽屉里,回头拿。”

两人沉默着站在走廊里。隔壁病房传来婴儿的哭声,又渐渐弱下去。护士推着治疗车从走廊经过,车轮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他打开通话记录,盯着大伯那个傍晚打来的号码,拇指轻轻按下了保存旁边的星标。

“走。”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家?”

“去妈那儿。”陈默往电梯方向走,“这事得让妈知道。明天一早,我再来一趟医院,找浩子单独聊。”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灯光比走廊更亮。李薇走进去,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外面的陈默。

“你打算跟浩子怎么聊?”

陈默走进电梯,抬手按下了一楼的按键。门缓缓合上,把六楼病区那一片模糊的人声和药水味关在外面。电梯下行,数字从六跳到五,又跳到四。

“先弄明白那十六万到底要干什么。”他看着楼层显示器的红色数字,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大伯瞒了事,浩子也瞒了事。这钱要是稀里糊涂给了,不是帮他们,是把一家人都往坑里推。”

李薇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轻,但稳当。

“那就查清楚再说。”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门诊大厅的穿堂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两个人裹紧外套,快步走出医院大门。路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陈默掏出钥匙开锁,李薇坐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电动车汇入夜色,医院大楼在身后越来越小,只剩顶楼那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黑夜里无声地一闪一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四章 大伯的难言之隐

陈默没直接回家。

从医院出来,他把电动车骑到建设路拐角就靠边停了。李薇下车,看着他,等他开口。

“你先回去。我去大伯家一趟。”

“现在?”

“现在。”陈默把车把扶正,“大伯刚从医院走,我过去坐坐,看他到家没有。”

李薇哈了口气暖手,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别吵。”

“我知道。”

他调头往城东走。陈建国家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六层红砖楼,外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三楼西户亮着灯。陈默在楼下站了半分钟,上了楼道。楼梯间堆着旧纸箱和一辆落满灰的自行车,感应灯亮起来,嗡嗡响了两声。

敲门。里面脚步声拖沓地靠近,门开了一条缝。陈建国看见是他,脸上的皱纹紧了一下。

“默?咋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回去歇着么。”

“路过。”陈默站在门口,“进来坐两分钟。”

陈建国把门让开。屋里一股隔夜饭菜的气味,客厅茶几上摆着半个馒头和一碗没喝完的稀饭。大娘不在家,问起来说去邻居家帮忙照看小孩了。陈默在沙发上坐下,陈建国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陈默接了,没点。

“大伯,你也坐。”

陈建国在他对面那张折叠椅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客厅只开了电视机上方一盏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陈建国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医院今天押金交了多少?”陈默问。

“先交了一万。”陈建国回答得很快,像早有准备,“后续的手术费、药费、康复,医生说要准备个十来万。”

陈默把那根没点的烟搁在茶几边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射灯的光打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把茶几上的馒头笼罩了大半。

“大伯,浩子的伤,我看了,胫骨骨折。这种手术我打听过,前后下来三到五万撑死了。你跟我说的那个数,打不住。”

陈建国的嘴动了动,没出声。他低下头去解外套扣子,手指粗大僵硬,解了好几下才解开一颗。

“我下午在病房待过。浩子精神头不错,刷手机刷得挺欢。”陈默的声音不高,像是聊家常,“一个腿断的人,还惦记着新款手机发布会,说明他没你想的那么重。”

陈建国解扣子的手停住了。那颗塑料扣子卡在扣眼里,被他的指头反复拨弄,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角落的冰箱忽然启动,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静下去。挂在墙上的旧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秒针每一步都踩得沉重。

“默啊。”陈建国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像锈住的门轴被强行推开,“大伯跟你认个错。”

他起身走到门口,检查了一遍防盗门有没有反锁,又折回来,把客厅窗户关严。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到折叠椅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塌下去一大截。

“浩子这孩子,不争气。”他摸出打火机,火苗“啪”地窜出来,把嘴上那根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亮了一亮,马上又被他吐出的烟雾遮住,“买房子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城南,两百万。”

“首付六十万里头,有二十万是我跟你大娘的养老钱。”陈建国的手夹着烟,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明显的颤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浑然不觉,“说好了年底还。我想着他是干房产中介的,来钱快,帮衬一把也没什么。结果——”

他停住,狠狠吸了一口。烟灰又落了,这一次他把烟摁灭在茶几上的铁皮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好几圈。

“他炒股。今年行情不好,亏了十几万进去。亏了就亏了,他不跟我说,自己想办法填窟窿。填不上,就动了歪念头。”

陈默的神情没有变化,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他等大伯说下去。

“他手里有客户交的定金,本来是走公司账户的,但他搞了个私人收款,把一笔十三万的定金挪去补炒股的缺口。这事前几天被公司查账查出来了。公司给他三天期限,不还上就报警,报警了就是职务侵占,要坐牢的。”

陈建国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佝偻着伏在折叠椅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陈默看见他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被他飞快地用袖子抹掉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声音。陈默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他想起傍晚大伯在电话里那句“浩子出车祸了,腿断了”,又想起走廊里大伯抓着他手腕时那五根铁箍一样的手指。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大伯你这是骗我,想说十六万和十三万差得也太远了,想说你拿我当什么了。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根没点的烟。烟卷被刚才大伯搁火柴盒时压扁了一点,皱巴巴地躺在铁皮烟灰缸旁边。

“车祸是真的吧?”他终于开口。

“真的。”陈建国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人没大事,但腿是真断了。我没骗你。”

“三万医疗费,十三万堵窟窿。”陈默把数字摆出来,声音干巴巴的,“加起来十六万。”

陈建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两只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来一句话:“我这张老脸……没处搁。我跟你爸是亲兄弟,你爸走得早,我答应过他要照看你。技校那几年,学费是我出的,每次给你交钱我都跟自己说,这孩子得供出来。现在浩子出了事,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我知道我不该,可我没别的办法了,默,你大娘的心脏病药都停了两个月了,家里那点底子全填进去了……”

陈默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搭在防盗门的把手上,没有回头。

“大伯,这事你别再瞒着了。明天我去医院,我先问问浩子。他要是跟我说实话,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想办法。他要是还瞒——”

他拉开防盗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嗡”地亮了,惨白的光从门缝涌进来,把陈建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那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陈默听见大伯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停步,一口气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夜色里,老家属院的路灯昏黄,把梧桐树干照得影影绰绰。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翻到陈浩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锁了屏,跨上电动车。

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车灯打出去的光柱里,细小的灰尘飞舞着。十六万,三万是救命的,十三万是填坑的。大伯把这两笔钱搅在一起,瞒着他,拿车祸当幌子,拿亲情当筹码。他理解大伯的难,但他也清楚,今晚这个坎要是糊里糊涂迈过去,以后陈家就再无宁日。

电动车驶上主干道,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被路灯照得灰扑扑的。陈默捏紧车把,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被欺骗的火气,有对大伯的同情,有对陈浩的失望,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庆幸。庆幸李薇今天多问了一句。庆幸自己多长了个心眼。庆幸这笔钱还没稀里糊涂地出去。

他拧了一把电门,电动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快了起来。

第五章 堂弟的坦白

陈默推开骨科病房的门。三人间住了两位病人,靠窗那张床空着,陈浩躺在中间那张,右腿从膝盖往下打着厚重的石膏,搁在枕头上,正举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见门响,陈浩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哥,你来了。嫂子呢?”

“她在外面接电话。”陈默关上门,顺手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病房里暖气开得足,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浩脸上。堂弟面色红润,嘴唇不干,眼睛有神,除了那条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腿,看不出半点重伤的样子。

陈浩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哥,那个……钱的事我爸跟你说了吧?医生说要做手术,不然以后走路有影响,手术押金得先交……”

“医生我见过了。”

陈默看着他,声音不高。陈浩的话停在一半,喉咙动了一下。

“胫骨骨折,保守治疗加后期康复,全部下来三万多。押金先交两万就够。”陈默顿了顿,“浩子,你跟我说十六万,差的钱是干什么用的?”

病房里隔壁床的老爷子正靠着看平板,外放的声音不大,但也盖不住这边的安静。陈浩的表情一点点僵住,嘴角勉强往上提了提,又提不动,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把目光挪开,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瓶架。

“哥,你听谁说的……现在医院收费贵,有些费用医生一开始不算在内,后面还要交的。”

“哪个医生?我去问问。”

陈默作势要站起来。陈浩下意识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又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整个人往床头缩了一下。石膏腿动不了,他只能把上半身往后仰。

“哥。”

“你说实话。”

陈默坐回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堂弟。他没有追问,没有发火,只是坐在那里。病房里静下来,隔壁床老人的平板还在播着戏曲,咿咿呀呀的调子缠在空气里。

陈浩维持着那个往后缩的姿势,眼睛盯了天花板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他抬起左手,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哥,我完了。”

声音从手背底下闷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泄了。

“买房的时候首付不够,我爸把养老钱拿了二十万给我。本来想着年底发了提成还上,结果那家中介公司压了我两个季度佣金。我着急,听人说炒股来钱快,就把手头客户交的定金投了进去。十三万,哥,十三万。”

陈默没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顶得发白。

“亏了,全亏了。行情一路往下走,我割肉割出来就剩不到两万。公司的账下周一要核,我填不上那个窟窿。公司说了,三天内不还就报警,十三万够判的了。”

陈浩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那张年轻俊朗的脸此刻扭曲着,羞耻和恐惧把五官挤在一起,像是另一张脸。

“车是那天下午撞的,我骑电动车走神,闯了红灯,被一辆右转的车带倒了。当时腿疼得我满地打滚,我以为我要死了。可等拍完片子,医生说骨折,我突然觉得,这不就是天赐的机会吗?正好有理由跟家里要钱,正好把公司的账堵上。”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了,喘着气,像是把肺里的东西全倒空了。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被单,指关节泛白。

陈默听着,一言不发。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数字。六十万首付,二十万是大伯大娘的养老钱。十三万客户的定金,挪去炒股,亏得只剩零头。三万医疗费,十三万窟窿,加起来十六万。大伯打电话时那急促的喘气声,进门后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烟灰缸里碾碎的烟头,还有那句“我这张老脸没处搁”。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病房角落的饮水机旁,拿了只纸杯接了点凉水。他的手很稳,但端着水杯转身的时候,杯壁还是微微晃了一下,水面泛着细密的波纹。

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公司那边最后期限是哪天?”

陈浩抬起头,像是没听清。“哥?”

“我问你,公司给的三天期限,是从哪天算起。”

“前天下午他们通知我的。所以——”陈浩的声音开始抖,“到明天下午五点。”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今天周五,明天是周六。他点了点头,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好。

“哥,你别跟爸妈说,我妈心脏不好,我爸……我爸已经知道了,他这两天没吃过一顿踏实饭,我不想再让他——”

“他知道了。”

陈浩愣住。

“今晚在大伯家,他全跟我说了。”陈默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脸色煞白的堂弟,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浩子,明天下午五点前,我带你去公司。你欠的钱,怎么还,还多少,你自己跟公司谈。谈不拢,我也不会替你兜底。但你得记住,你挪的不是钱,是你爸妈半辈子的指望。”

他走出病房,把门轻轻带上。走廊对面,李薇从长椅上站起身,手里攥着两杯温热的豆浆,看着他的脸,没有急着开口。

陈默走过去接过一杯豆浆,揭了盖子喝了一口。豆腥味混着淡淡的甜,滚烫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才像是从什么冰冷的东西里爬出来。

“明天,”他对李薇说,“你帮我查查,客户定金有没有别的办法先补回去。利息或者手续费都行,但得是正规渠道。”

李薇点了下头,把手里的豆浆杯转了半圈。

“你信他这回说的是真的?”

“他炒股亏了钱是真的,挪了定金也是真的。至于后面会不会再冒出来别的窟窿——”陈默吸了口气,走廊尽头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明天到了公司就知道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做房产中介的老同学号码存着没打,又锁了屏。两口喝掉剩下的豆浆,他把空杯丢进楼梯口的垃圾桶,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

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陈浩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钉在原地的木头。

第六章 走廊里的夫妻商议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长椅是冰凉的铁架,垫了一层薄薄的硬皮垫,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李薇把豆浆放在脚边,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没有催他。

陈默盯着对面墙上一块水渍看了很久。那块水渍像一张侧脸,但他看不出来是谁。

“十六万。”他终于开口,嗓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大伯打电话的时候说,手术押金要十六万。刚才我问了护士站的收费单,胫骨骨折内固定手术,押金三万,加上住院和药费,撑死五万出头。”

李薇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惊讶,像是一道算术题她已经在心里解过了。

“多出来的,是公司的窟窿。”陈默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住冰冷的墙面。“十三万,客户定金,他挪去炒股,现在公司给他三天时间,还不出来就报警。”

李薇没有接话,只是把膝盖上的手指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大伯知道多少?”

“全知道。”陈默闭了一下眼。“陈浩买房子的时候,大伯把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金拿了二十万出来给他凑首付。现在房子买了,月供一万多,他工资一半填进去还不够,又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大伯是怕老伴儿受不了,才打电话给我的。他跟我说十六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所以他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了。”李薇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他知道你念他的恩。”

陈默没否认。技校那三年,学费加生活费,大伯陆陆续续借了七八万,从来没催过一次。后来他要还,大伯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份情,陈默记了十几年。可恩情是一回事,拿十六万去填一个炒股亏空是另一回事。

“咱家总共二十二万。”李薇掰着手指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定期存了三年,是咱们从结婚到现在一分一分攒的。朵朵明年上小学,那六万是留给她交择校费或者报培训班的,这个钱不能动。剩下的十六万——陈默,你听着,要是十六万今天拿出去,咱们家就剩六千块活期。你修车那点工资要管全家吃喝,我超市那边一个月到手不到三千,万一有个什么事,咱们连应急的都拿不出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陈默说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给了这十六万,陈浩记不记得住这个教训?他房子月供照还,日子照过,就是手头紧一点。但窟窿填上了,他不用面对公司,不用面对同事,不用面对你大伯。他只会记得,闯了祸有哥兜着。”

陈默转过头看她。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你今天在医院看到他的样子,”李薇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他有没有跟你说一句软话?有没有掉一滴眼泪?他说了实话,那是被你问出来的,不是他自己想坦白的。说实话和认错,是两回事。”

这几句话绵里藏针。陈默没觉得扎耳朵,倒觉得胸口那团闷气被戳开了个小口,慢慢往外漏。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李薇把豆浆杯拿起来,发现凉了,又放下。“不是我想怎么办。是你打算怎么办。这钱是你大伯开口要的,这个主得你来拿。”

陈默没说话。走廊里有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老太太,闭着眼打盹。轮椅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喀嗒喀嗒的声响。等那声音远了,他才开口。

“大伯的恩情要还。但不能这么还。”

李薇微微侧过身来看着他。

“给十六万,等于帮陈浩把亏空捂住了。他记不住教训,大伯那二十万养老钱也回不来。公司的账是填平了,可陈浩这个人,还是原来那个陈浩。”陈默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串车钥匙,攥了攥,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些。“医疗费我出,该多少是多少,但我要看到医院的正规发票。公司那十三万,我陪他去公司,让他自己跟领导谈怎么还。分期也好,扣工资也好,他自己签字画押。”

李薇微微歪了歪头。她听明白了,但没有马上接话。沉默了几秒,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你陪他去谈,但公司要是不答应分期呢?人家说了三天期限,不给就是报警。”

“那就还三万医疗费,剩下让他自己去凑。借也好,找朋友周转也好,把新房次卧租出去也好。他得自己迈这道坎。”陈默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今年二十八了,该知道捅了娄子得自己收拾。”

李薇点了一下头,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大伯那边怎么交代?他开口要十六万,你只给三万,老人家心里怎么想?”

陈默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在病房里就想过了。大伯爱面子,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人看笑话。今晚那根烟抽得急,烟灰弹了一地,说话时嗓子发哑,已经是在求他了。如果他只掏三万,大伯会不会觉得侄子不近人情?

“大伯那边,我去说。”他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把实情摆开。三万是给浩子治腿的,正经用处。剩下的十三万,是浩子自己捅出来的,得让他自己长记性。大伯要是真疼这个儿子,就应该让他自己承担。我欠大伯的是读书时的情分,不是替浩子还赌债的义务。”

李薇表情松了一点,嘴角微微弯了弯,但不明显。“我同意。但话说在前头,这三万是从存款里出,朵朵那六万不能碰。剩下的十三万,我看能不能找几个老客户周转一下,或者我们那个三年定期提前取出来会亏多少利息,明天去银行问清楚。”

她说完掏出手机,点开计算器开始按数字。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眼底下那层淡淡的青色照得明显。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李薇。”

她抬起头。

“谢谢你没跟我吵。”

李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吵架有用的话,我早就吵了。咱们是两口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但陈默你给我记住了——”

她抬起头,手指点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让人不得不正视。

“帮人是情分,不是本分。你可以善良,但不能让别人拿你的善良当软肋。大伯对你有恩,这钱我认,但只认该认的那部分。”

陈默把她那根手指握在掌心里,温热的,指腹上有常年干家务留下的薄茧。她没有抽回去。

“明天,”他说,“你跟我一起去银行。咱们先把三万取出来,剩下的留个心眼,别一股脑全摆在明面上。”

李薇终于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个笑。“行。还有,晚上你给妈打个电话。这事瞒不住,与其从别人嘴里传过去,不如你先说。”

陈默点头。他知道母亲王秀兰的脾气,一辈子当老师,最讲道理。这事她要是知道了,八成会站在他这边。但要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得拿捏好。

病房的门从里面响了一下,像是有人靠在了门板上。陈默松开李薇的手,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眼。门没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他收回目光,拉起李薇。

“走吧,先回家。明天有硬仗要打。”

李薇弯腰把两杯豆浆一起收进塑料袋,拎在手里。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皮鞋和运动鞋踩在亮堂堂的地砖上,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细细长长的。走到电梯间拐角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骨科病房的方向。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黑沉沉的冬夜,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线。

他转回头,按了电梯按钮。上行灯亮起来,嗡嗡地响。

第七章 一份不一样的方案

陈默把地点选在了母亲王秀兰家。老小区的客厅不大,一张圆桌靠墙摆着,桌上铺着碎花塑料桌布,茶壶里泡着陈默下午特意买来的铁观音。他提前半小时到,把几张椅子摆好,又给母亲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都别急着开口。

大伯陈建国和大娘是一前一后进的门。大伯脸色灰暗,眼圈底下挂着两团青,进门就往沙发角落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缝。大娘还不明就里,拉着王秀兰的手问浩子伤得重不重。陈浩最后到,右腿打着石膏,拄着一副铝合金拐杖,单脚蹦着进了屋。李薇起身扶了他一把,他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嫂子,把拐杖靠在桌边,人就半坐半靠地撑在椅子上。

“都到齐了。”陈默把茶杯往每个人面前推了推,自己没坐,就站在桌子旁边。“今天把大家叫来,不是商量怎么凑钱,是商量这钱怎么用。”

大伯抬起头,目光闪了一下,以为陈默已经把钱准备好了,嘴边那句“默啊”还没吐出来,就被陈默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十六万我拿得出,”陈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但这钱不能这么花。”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的嘀嗒声。陈浩盯着桌面,拄拐的那只手把拐杖横杆攥得发白。

“第一,住院治疗费实报实销。我先垫三万,出院那天拿医院正规发票对账,多退少补。”陈默伸出一根手指,“这三万,是给浩子治腿的,谁也别嫌多。”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公司那十三万,我陪浩子去公司当面说清楚。争取分期还款,这钱我不经手,到时候直接转给公司财务,每一笔都有记录。浩子,你自己跟领导谈怎么还,谈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不替你说一句话。”

陈浩的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大伯的脸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默没给他插话的空当。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像一根钉子钉在空气里,“大伯,您给浩子买房垫的那二十万养老钱,让浩子写张欠条,按他现在的工资,每月还您三千。写清楚,签上名,按手印。”

大伯终于坐不住了,整个人从沙发角落弹起来,两条胳膊在空中划了一下又垂下去。“默啊,那二十万——”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砂纸蹭过铁,“那二十万是我这当爹的自己愿意拿的,不算借,不用还……”

“大伯。”陈默转过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您那二十万是您和我大娘一辈子的积蓄。您愿意给他,是您疼儿子。但他得知道这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写欠条,不是为了逼他还钱,是让他记住,他今年二十八了,花出去的每一分都是有人替他省出来的。”

陈建国愣在原地,嘴唇上下碰了碰,一个字也没说出口。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往沙发里缩了回去。茶几上那杯热茶冒着白气,他一动也不动,任由那白气在他面前散开又消失。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王秀兰之前说去买点水果,这会儿推门进来,塑料袋里装着几斤橘子。她把橘子放到桌上,看了看屋里每个人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默子说的这些,”王秀兰解下围巾搭在椅背,声音平和,每个字却落地有声,“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了。我同意。”

她走到陈建国旁边,坐了下来,侧过身对着这位大伯。“建国哥,你当初供默子读技校,我们娘俩一辈子记你的情。逢年过节默子哪回不去看你?但你得明白,情分是情分,道理是道理。浩子捅了娄子,你帮他是心疼他,可你把自己的养老钱掏空了替他填窟窿,最后他学不会教训,下回再捅更大的娄子,你拿什么填?”

陈建国嘴唇抖了两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宽厚的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两道泪痕从粗糙的指缝间滑下来,滴在裤腿上洇开成深色的小圆点。

“默啊,”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大伯没脸见你。”

“大伯,您别这么说。”陈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这位从小资助自己念书的老人。“您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还不完。正因为欠您的,我今天才不能看着浩子把您也拖下水。您要是信我,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浩子的腿,我管到底。但其他的,让他自己扛。”

陈浩一直低着头,拐杖横在膝盖上,突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哥,我写。”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单脚跳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纸笔。李薇不动声色地把笔帽拧开递过去。陈浩趴在桌上写欠条,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迹歪斜,但每一笔都下了力气。写完二十万的欠条,他又另起一张纸,把每月还三千的承诺也写了上去,落款签了名,摁了红手印。

陈建国看着儿子摁手印的动作,忽然抬手捂住脸,整个人无声地抖着。大娘在旁边扶住他的胳膊,眼圈也红了,却一句话没说。王秀兰起身去厨房烧水,壶盖叮叮当当地响。

陈默把两张欠条折好,收进自己口袋。他看了一眼李薇,李薇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事办得对。他又看了一眼陈浩,堂弟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石膏腿悬着,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不服气,只是空空地发着呆,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终于泄了那口一直撑着他的气。

“写完了?”陈默问。

陈浩点头。

“明天上午我请假,陪你去公司。今晚早点睡,把该说的话想清楚。到了那儿,你自己开口,我站在门外。”

陈浩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只“嗯”了一声。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老小区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楼下有孩子追跑的笑闹声传上来,混着谁家厨房飘出的炒菜香气。陈默站在窗边,把那两张欠条在口袋里又摸了一遍,纸页的折角微微硌着指腹。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明天还有一场硬仗。但至少今晚,这间小小的客厅里,没有人再想着用十六万去堵一个不该堵的窟窿。

第八章 公司门前的抉择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陈默就醒了。他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闹钟还没响。李薇已经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他翻身坐起来,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走到客厅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你今天去汽修厂请假,跟你主管说了没?”李薇把煎蛋夹到他碗里。

“昨晚发了信息,王哥回了个‘收到’,没多问。”陈默坐下来喝了口粥,想了想又说,“我一会儿先去接陈浩,从医院那边走。”

李薇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你陪他去公司是好事,但你别心软替他开口。二十九岁的人了,该自己面对。”

“我知道。”陈默点头。

八点十分,陈默的电动车停在市一院骨科住院部门口。陈浩已经拄着拐杖在门廊下等着了,右腿的石膏从脚踝包到膝盖上方,外面套着一条肥大的运动裤,裤管剪开一个口子才勉强罩住。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脑袋上,脸埋在半截拉链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走吧。”陈默把车停好,走过去。

陈浩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电动车后座挪,石膏腿翘着,半天跨不上去。陈默没催他,只是扶着车把等。等陈浩终于坐稳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陈默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扶着我肩膀。”

风从老城区窄巷里灌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和梧桐叶腐烂的气息。陈浩坐在后座上,拐杖横在两人之间,一路没说话。经过城南新开发的楼盘时,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片米黄色的高层住宅,很快又把脸转回去,盯着自己石膏上已经有些签名模糊的字迹。

陈浩所在的房产中介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底商,玻璃门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烫金的招牌。电动车停在路边,陈默拔了钥匙,转头看着后座上的堂弟。

陈浩没动。他的手死死攥着拐杖的横杆,指关节发白。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几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同事正在工位上打电话、敲键盘,没人注意到门外的人。

“哥……”陈浩的声音从连帽衫的帽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我进去说什么?我总不能直接说我把客户定金挪了……”

“你昨晚不是想好了吗?”陈默把电动车支好,站在车边,没有去扶他,“你就照实说。你怎么花的,花到哪儿去了,现在什么情况,打算怎么还。一句谎都别编。”

陈浩抬起头,帽檐底下露出一张泛白的脸。他的嘴唇干裂,嘴角起了个泡。他看着陈默,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求饶的意思:“哥,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进去?你在旁边,我……”

“不能。”陈默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进去说。我在外面等你。”

陈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以前是敲键盘、签合同的,现在指甲缝里还嵌着前几天在医院削苹果留下的果锈。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咬着牙撑起身子,单脚跳到地上。石膏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再回头,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玻璃门前。感应门往两边滑开,空调暖风扑面而来,几个同事同时抬起头。陈浩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陈默靠在电动车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盯着玻璃门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看见陈浩的拐杖在一张工位旁停下来,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矮胖男人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拍了拍陈浩的肩膀,示意他进去。玻璃门又合上了,里面的声音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推车经过,甜腻的焦糖味混着汽车尾气飘过来。陈默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低头看了看手机。李薇发来一条信息:到医院了没?他回了一个字:在。李薇秒回:稳住。

二十分钟过去了。陈默换了个姿势靠着,脚有点发麻。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三十五分钟的时候,玻璃门再次滑开。陈浩拄着拐杖走出来,步子比进去时还慢。他的眼睛通红,眼眶下面有两道明显的泪痕,鼻尖也红着,像是狠狠哭过。但他腰板比进去之前直了一些,那根拐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戳得结实。

他走到陈默面前,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递过来。陈默展开,是一份手写加打印的还款和解协议,上面有公司公章和负责人的签字。条款写明:同意陈浩分六个月还清十三万,每月月底前还两万二,本月先还三万,剩余款项从下月起按月在工资中扣除,还款期间保留岗位,调至后勤文员。

陈默把协议内容看完,折好还给陈浩。“自己收好。”

陈浩接过去,塞回口袋。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王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钱到底去哪了,我说……我说拿去交首付了。他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要不是看在我干了三年的份上,今天就直接报警了。外面那些同事,都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我恨不得钻地缝。”

陈默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走过去,把陈浩肩膀上滑下来的连帽衫帽子重新拉上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知道丢人就对了。”陈默说,“往后记住,丢人比丢命强。走吧,回医院。”

陈浩点点头,拄着拐杖往电动车后座挪。这次他扶着陈默的肩膀,比来时稳了一些。

电动车拐出写字楼前的辅路,汇入主路车流。初冬的风吹得陈浩的帽檐一掀一掀的,他把协议在口袋里按了按,好像怕它被风吹走。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堂弟被风吹红的半张脸,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经过城南那片新楼盘时,陈浩没有再扭头看。

第九章 凑齐的三万块

陈默把电动车停进汽修厂后院的棚子里时,天已经擦黑。他拔了钥匙,坐在座垫上没动,膝盖撑着地,脑子还在转那六万块钱的事。医院那边催着续费,陈浩公司那边月底前要交三万,两笔加起来六万,数字不算大,可他们手里的活期存款只有两万出头。

进了家门,李薇已经把存单和身份证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放在餐桌上。厨房里热着中午的剩菜,电饭煲的灯跳着保温。她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擦碗布。

“吃饭了没?”

“没。”陈默把外套挂在玄关的钩子上,在餐桌前坐下,拿起那张存单看了一眼。三年定期,本金十六万,还有大半年到期。提前取出来,利息损失也就一两千,眼下顾不了那么多。

李薇端了碗筷出来,给他盛了饭。“先吃,吃完再说。银行八点半关门,来得及。”

陈默端起碗扒了两口,没什么滋味。他放下筷子,说:“我想好了,取六万。三万给医院,三万给浩子公司那边。你能接受吗?”

李薇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擦碗布叠成方块,压在酱油瓶下面,抬头看他。

“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

“你问。”

“这六万,你是冲着大伯当年供你上技校的情分拿的,还是因为你觉得陈浩这事值这六万?”

陈默愣了一下,没马上接话。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认真想了想。

“都有。”他说,“大伯那会儿供我读了三年技校,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多块。那是二十年前的两万多。这份情我得认。但今天这六万如果只是拿去填他的窟窿,我不甘心。浩子得自己扛。”

李薇点头,站起来去卧室拿了张银行卡,又在手机银行上查了余额。“活期一万八,定期取六万,凑七万八。你刚才说取六万,剩下的活期先留着,万一医院那边再有别的开销。”

“行。”陈默站起来收碗,被李薇按住了。

“你坐着,我来。你去把朵朵的作业签个字,她等你半天了。”

女儿朵朵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铅笔还夹在手指间,作业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写到了最后一行。陈默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回来时李薇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银行柜台的灯光白晃晃的。柜员接过存单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陈默,问:“这笔定期还有八个月到期,提前支取按活期计息,您确定要取吗?”

“确定。”陈默说得没什么犹豫。

柜员点了六万现金,又从窗口推出来几张回单。李薇接过来一张张核对,确认金额、账号都没问题,才把钱装进她提前准备好的帆布袋里。走出银行大门,冷风一吹,陈默下意识地把帆布袋往怀里紧了紧。

回去的路上李薇接到陈浩的电话。他出院后在家休养,声音闷闷的,说医院那边今天又出费用单了,还差三万二。陈默在旁边听见了,伸手从帆布袋里掏出三万,数了两遍,扎好皮筋,交到李薇手里。

“这三万你明天上午去医院结账,跟收费处说清楚,只结本次住院的实际费用,多一分都别交。剩下的单据你拍给我看。”

李薇把钱收好,想了想说:“浩子手里还有多少钱?”

陈默拨了陈浩的电话,开了免提。“浩子,你现在手头能动的钱有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八千多。交完房租和上个月的水电,就剩这些。”

“两件事。”陈默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第一,你新房的次卧空着也是空着,这两天挂出去租。城南那片单间租一千五没问题,收半年租金就是九千。第二,你那个伤是下班路上出的,能不能申请工伤认定,你明天打电话问公司人事。医保那边能报多少你也问清楚,把材料准备好。”

“工伤?”陈浩的语气有些迟疑,“我这才刚被处分完,再去提工伤……”

“一码归一码。”陈默说,“你该还公司的钱要还,该是你享受的待遇也别客气。先把电话打了,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嫂子。”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陈浩的声音低下去:“哥,我……知道了。嫂子,麻烦你告诉我,工伤认定要准备什么材料?”

李薇接过话头,一样一样地说:身份证复印件、病历、医院的诊断证明、当天出勤的打卡记录或者同事证明、交通事故认定书。她说得慢,陈浩在电话那头一样一样记。末了他问了句:“嫂子,这些你都懂?”

“我表姐去年在超市上班摔了腿,我陪她跑过。”

“那……那我明天先把材料准备上。谢谢嫂子。”

挂了电话,陈默看了李薇一眼。她正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回家。朵朵明天还要早起。”她说。

第二天中午,陈默正在车间里换一根刹车油管,手机震了一下。他擦擦手点开看,是银行到账提醒:两万,转款人王秀兰。紧跟着母亲打来电话。

“小默,那两万你收着。是我这些年攒的,原本想留着给朵朵将来上大学用。你先拿去周转。”

“妈,这钱我不能要。您的退休金也不多,自己留着花。”

“你听我说完。”王秀兰的声音不急不缓,“我不是白给你的。算妈借你的,浩子以后还我。行不行?”

陈默站在举升机旁边,手机贴着耳朵,半天说不出话。车间里气动扳手突突地响,一股机油味弥漫在空气里。他想起二十年前,大伯也是这样把一沓学费塞进他书包,说“拿着,大伯给你存的”。

“……行,妈。我收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浩子那边,我会盯着他还。”

“妈信你。”王秀兰顿了一下,“晚上让薇薇和朵朵过来吃饭,我炖了萝卜排骨。”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揣回裤兜,弯腰拿起油管继续拧。眼眶有点发酸,但手上没停。那笔从定期里取出的六万加上母亲的两万,凑在一起,正好把陈浩眼前的坎儿铺出个缓坡来。路还是得他自己走,但至少不用摔得太难看。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抬头看了看车间窗外灰蒙蒙的天。初冬的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满地打滚。再过几天,等陈浩腿好利索了,得让他自己去跑工伤认定,自己去签租赁合同,自己去面对那些该面对的事。陈默能做的,就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自己站起来。

第十章 大伯登门

三天后是个周六。陈默原本打算睡个懒觉,七点不到就被朵朵拍醒了,说妈妈让她来问今天去不去公园。陈默翻了个身,把女儿搂进被窝里挠痒痒,朵朵咯咯笑着滚下床跑了。他这才坐起来,看见李薇已经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大伯刚打电话来,说一会儿到。”李薇把外套递给他,“听口气,像是想当面谈。”

陈默套上毛衣,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袋有点重,这几天跑医院、跑银行、跑陈浩那边,没怎么正经睡过。出来的时候李薇已经在客厅收拾茶几上的杂物,把朵朵的作业本摞到一边,又去厨房烧了壶水。

门铃响的时候刚过八点半。陈默开门,陈建国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兜水果,右手提着一箱牛奶。老头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面又深了几分。他看见陈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膝盖就是往下一沉。

陈默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

“大伯,您这是干什么。”

陈建国被他架着,两条腿还在往下使劲。六十二岁的人了,力气倒不小,陈默半拉半抱把他弄进了屋。李薇从厨房探出头喊了声大伯,陈建国应了一声,声音发闷,坐在沙发上一时没抬头。

陈默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坐下来。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朵朵从卧室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了。李薇跟出来,朝陈默使了个眼色,带着朵朵进了卧室,把门轻轻掩上。

“茶有点烫,您晾晾。”陈默说。

陈建国这才抬起眼。那双眼睛陈默很熟悉,年轻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巧手,车床上一站就是一整天,眼睛里总有股不服输的劲。这几年老了,眼珠子发黄,眼角的纹路往下耷拉,此刻里面全是水光。

“小默。”陈建国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这张老脸,没处搁了。”

陈默没接话,只是把茶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浩子的事,”陈建国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指节发白发僵,“我瞒了你。电话里跟你说是十六万,其实……其实我心里有数,医院那边交不了那么多。我就是……急糊涂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陈默看着大伯的侧脸,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大伯一辈子要强,当年在厂里丢了先进生产者的名额,三天没去食堂吃饭,怕碰见熟人问。这样的人,能坐在侄子面前说出“急糊涂了”四个字,已经是把面皮揭了一层下来。

“大伯,您先喝茶。水凉了。”

陈建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纸,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把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陈默拿起来看。是一张欠条,陈浩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今欠陈建国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购房首付,两年内还清,每月至少还款五千元”。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下面还有陈浩的签名和手印。

“这二十万里头,有十八万是我的养老钱。”陈建国说话的时候没看陈默,眼睛盯着那张欠条,“另外两万是我跟老同事借的。浩子买房的时候跟我说得天花乱坠,说公司有内部认购,转手一倒就能挣,我一时糊涂就信了他。”

陈默把欠条放回茶几上,没有急着接话。他在想一件事——大伯从来没有提过这笔钱。如果今天不是陈浩的事闹到这一步,这个秘密他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小默,我不瞒你说。”陈建国终于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那天给你打电话之前,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想了半个钟头。这十六万我要是直接跟你说实话,你肯定要问浩子拿钱去干什么,一问就露馅。可我还是打了。我心想着,你念着当年我供你读技校那点情分,先把钱拿出来把眼前的窟窿堵上,浩子后面慢慢还……”

“大伯。”陈默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稳,“您要是直接跟我说‘浩子惹事了,您手头紧’,我照样会来。但您说是车祸要抢救,这是两回事。”

陈建国的肩膀往下塌了塌,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

“我晓得了。”他声音发颤,“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越想越不对。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我那时候就想着,我这个当大伯的不能看着不管。这些年我老拿这个说事,好像你欠我的。其实你根本不欠。是我这个大伯没当好,把浩子惯成了这样。”

陈默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窗外有邻居在楼下喊孩子回去吃饭,声音远远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大伯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到学校给他送学费,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有整有零,刚发了工资就到学校来了。

“大伯,当年您供我读书,我一辈子记着。”陈默把杯子放下,看着大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恩情是恩情,教训是教训。浩子这回要是轻轻松松过了关,下回还得栽。”

陈建国连连点头,点得有些急了,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擦了一把。“你做得对。你嫂子跟我说了你的法子,我回去想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对。浩子这孩子的毛病就是我给惯的,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他妈妈说他两句我就护着。这回要不是你,我这点养老钱早晚被他掏空。”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茶几上那张欠条。

“这张条子我收着。这钱我盯着他还,不还完我不闭眼。”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好像回来了一点,“他要不还,我就去他店里坐着,让他同事都看看,他爹六十多了还在替他扛账。”

陈默看着大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把欠条拿起来,对折好,递还给陈建国。“这您收好。浩子那边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每月工资发了先打给您,您收着,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算。”

陈建国双手接过欠条,小心翼翼地揣回内衣口袋里。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这一口喝得慢,茶水在嘴里润了润喉咙才咽下去。

“小默。”他放下杯子,声音稳了不少,“我今天来还有件事。”

“您说。”

“浩子住院那三万医疗费,是我让他还你的。他跟我说,你嫂子去医院结账,把发票一张张对过了,剩下的钱原封不动退回来了。”陈建国说到这里,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当哥的给弟弟掏钱还带对账的。”

陈默端起茶壶给大伯续了水。“亲兄弟明算账,这是您当年教我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慢慢地,一下一下的。他端起茶杯,这回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捂着,枯瘦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低:“小默,你比你爸强。你爸当年就是太厚道,谁开口都借,借出去的钱从来没要回来过。你大伯我这点毛病,说到底是随了你爷爷,爱面子,打肿脸充胖子。”

陈默没接这个话茬。他知道大伯提起父亲的时候,心里是在较着一股劲。父亲走了十一年了,留下的是好人缘和一笔烂账,大伯帮着料理后事的时候一句没提过这些。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心里都有数。

厨房里传来李薇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朵朵从卧室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喊大伯,陈建国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跑出来扑到他腿上。陈建国摸了摸朵朵的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一些。

“走,跟大伯下楼买点橘子去。”他站起来,腿有点僵,扶着沙发扶手稳了稳。陈默要跟,被他摆手拦住了。“你歇着,我跟朵朵去。”

门关上以后,李薇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拿着半根黄瓜。她看了陈默一眼,陈默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没说话。

“都说了?”

“说了。”

李薇咬了一口黄瓜,在他旁边坐下来。“我听见大伯哭了。”

“没哭。就是眼睛红。”

“那就是哭了。”李薇把黄瓜递到陈默嘴边,“你吃一口。早上没吃饭呢。”

陈默张嘴咬了一截,嚼了两下。“明天你去医院结账,顺便把工伤认定那事再跟浩子说道说道。他电话里跟我说材料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差交通事故认定书,得去交警队开。”

“行。我明天下午休班,上午去把事情办了。”李薇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一半又回头,“对了,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她那两万不用急着还,让浩子先把公司的钱还清了再说。”

陈默点了点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厨房切菜的声音和窗外零星的车喇叭声。茶几上那只茶杯还留着大伯的指印,浅浅的一圈水渍,在玻璃面上慢慢变干。

第十一章 康复期的风波

陈浩出院那天是周六,天阴着,风从医院大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一缩。陈默帮他把住院用品塞进后备箱,陈浩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右腿的石膏还没拆,裹着厚厚的绷带,看谁都不太顺眼的样子。

“哥,我自己能回去。”陈浩把拐杖往台阶上戳了一下。

陈默把后备箱盖扣上:“上车。”

陈浩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拐杖横在后座。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陈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机响了一声,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

到了陈浩租住的小区楼下,陈默把东西拎上去,陈浩在后面慢慢挪着。推开房门,屋里一股闷了好几天的气味。陈默把窗户打开,又帮他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和烂了半边的苹果扔了。陈浩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扶手上,看着陈默忙活。

“哥,公司那边给我打电话了。”陈浩开口,声音有点闷,“说让我转后勤,做行政文员,工资从七千降到五千。”

陈默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垃圾袋系好。“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人事跟我说的。说我腿这样,三个月内跑不了外勤,门店那边不能空着岗位等我。后勤缺人,先干着,等腿好了再回门店。”陈浩说完,顿了顿,“五千,扣了社保,到手四千二。”

陈默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转过身来。陈浩低头看着自己的石膏腿,手指在沙发垫上无意识地抓了两下。

“四千二就四千二。”陈默说,“先把身体养好。”

“四千二,还公司三万,还大伯的钱,交房租,我连饭都吃不上了。”陈浩抬起头,眼圈有点泛红,但不是要哭的那种,更像是憋气,“哥,你跟嫂子能不能再宽限我几个月?”

陈默看着他。陈浩把眼神挪开了,盯着茶几上那杯昨晚喝剩的水。

“我跟嫂子商量一下。”陈默说,“你先吃好睡好,别想太多。”

陈默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听见里头陈浩拿拐杖敲了一下沙发扶手,闷闷的一声。

接下来几天,李薇隔一天去一趟陈浩那里,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去帮他收拾一下屋子。陈浩态度还行,虽然话不多,但该叫嫂子叫嫂子,该说谢谢说谢谢。李薇回来跟陈默说,感觉浩子这回是真蔫了。

第四天傍晚,李薇炖了一锅排骨汤,用保温桶装了给陈浩送过去。到了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她刚要推门,听见陈浩在里头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客厅就这么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我哥那人,十六万对他来说算什么呀?他跟我嫂子两个人上班,又没房贷,存款至少有二三十万吧?我开口借又不是不还他。非得搞得跟审犯人一样,找大伯,找我公司,还弄个什么还款计划……”

李薇端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手停在半空。

“我现在工资砍了两千,还得按月还公司钱,他倒好,在旁边当好人。昨天还跟我说什么亲兄弟明算账,我算是看透了,说白了他就是抠,怕我赖账呗。我告诉你,我大伯当年供他读书花了多少钱?他现在倒跟我翻起旧账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陈浩哼了一声:“我知道他帮了我,可也不能这么帮吧?弄得我里外不是人。大伯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我是什么骗子似的。我亲爹都不信我,你说这叫什么事?”

李薇往后退了半步,看看手里的保温桶,站了一会儿。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过了十几秒,她轻轻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脚步声放得很轻,退回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晚上陈默回到家,李薇正在厨房热剩菜。朵朵在房间写作业,门虚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一条。

陈默换了鞋,走进厨房。“今天去浩子那儿了?”

“去了。”李薇把锅盖盖上,转身看着他,擦了擦手,“排骨汤放门口了。”

陈默察觉她语气不对。“怎么了?”

李薇靠在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她没急着说,先把厨房的灯拧亮了一些。“陈默,我跟你说件事,你别上火。”

陈默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

“我今天到浩子门口,门没关严,听见他在跟人打电话。”李薇的声音不高,每个字说得很稳,“他说你抠,说十六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说你不该找大伯,不该找他公司,还说你翻旧账,拿当年供你读书的事压他。”

陈默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嘴角的线条往下沉了沉。他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拢,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听见了原话?”

“原话比这难听点。我概括了一下。”李薇在他对面坐下来,胳膊撑在桌上,“我没进去,汤放门口了。我听不下去了,怕进去忍不住吵起来。”

陈默没说话。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火关了,抽油烟机也按掉了。厨房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走动的嘀嗒声。

“他真这么说的?”

“原话更难听。”李薇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缓和,“陈默,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陈默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他要是真这么想,”陈默开口,语速不快,像是每个字都先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就让他自己扛到底。”

李薇看着他。

“明天开始,康复理疗那边我不续费了。他工资四千二,理疗一次一百八,一周三次,他自己付。”陈默把灶台上那锅排骨汤端起来,放到水池里,“他不是觉得我抠吗?那我就抠到底。”

“你真想好了?”李薇问。

“想好了。”陈默把水龙头打开,往锅里接水,水花溅在他手背上,“帮他,是我看在爸和大伯的面子上。他觉得理所当然,那这份情我就不给了。他自己扛。”

水接满了,他把锅放在灶上,拧开火,蓝色的火苗呼地窜起来。锅底的水汽滋啦作响,厨房里很快又热了起来。李薇站起来,把他的袖子往上一卷,防止火烧到袖口。陈默没有躲,任由她卷好。

“妈那边先别说。”陈默补了一句,“等浩子自己想明白再说。”

李薇点了点头。“那大伯那边呢?”

陈默看着锅里翻滚的水,好一会儿才说:“大伯那边,我去说。”

第十二章 母亲的一席话

王秀兰是在第二天上午知道这事的。

她没从陈默和李薇嘴里听到半个字,是楼下张婶子传的话。张婶子的外甥女在陈浩那家中介公司做行政,公司里的事传得快。话到王秀兰耳朵里已经过了两遍手,但意思没走样:陈浩跟人抱怨,说他哥陈默抠门,十六万都不肯借,非逼着他自己扛,还翻旧账,拿当年供读书的事压人。

王秀兰听完没接话,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她教了三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有的孩子摔了跟头,爬起来先拍土,一声不吭;有的孩子摔了跟头,坐在地上先哭,哭完了才肯起来。陈浩属于后一种。

下午三点,王秀兰给陈浩打了个电话。没有提那些话,只说家里炖了萝卜牛腩,让他过来吃晚饭。陈浩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说腿还不方便。王秀兰说,让你堂哥接你,他顺路。陈浩就没再推。

傍晚陈默把陈浩送到王秀兰楼下,自己没上去。陈浩问他不一起,陈默说汽修厂还有台车没弄完,晚上再来接。陈浩拄着拐杖上了楼,王秀兰开门,接过他手里的拐,让他慢慢坐到沙发上。

屋子里很安静。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果皮摆在旁边,码得整整齐齐。陈浩拿了一块,吃了两口,觉得王秀兰在看他,抬眼笑了笑:“大娘,您别老看我,怪不好意思的。”

王秀兰笑了笑,起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长方形的,以前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边角生了锈。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陈浩伸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纸。有横格本上撕下来的,有信纸,有几张医院的收费单据,都发黄了,边角卷着,被压得很平。

王秀兰没急着说话,先拿出一张横格纸,递给陈浩。

陈浩接过来,纸很轻,折痕处已经毛了。上面是钢笔字,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画能看清:

“今借到陈建国现金三千元整,用于陈默技校第二学期学费,年底归还。借款人:陈志强。1998年3月12日。”

陈浩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陈志强是他二叔,陈默的父亲,已经走了十一年。

“你二叔那年查出肝上有毛病,家里钱花得差不多了。你哥技校第二学期要交学费,一千八,加上住宿和吃饭,凑了三千。”王秀兰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很久以前的事,“你大伯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五百多。三千块,他攒了小半年。借条是你二叔非要写的,你大伯说不用,你二叔说,亲兄弟,账要清楚。”

她又拿出一张,是医院收费单。时间更早,1996年,金额是四千多。

“你二叔第一次住院,押金四千。你大伯把家里存折取空了,你大娘还回娘家借了一千。”王秀兰把收费单放回去,又拿出一张收据,是陈默技校最后一年的学费收据,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建国代付。

陈浩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翻过去。有的纸上还有水渍的痕迹,可能是当年不小心洒了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没问,也没抬头。

“你大伯没跟你提过这些。”王秀兰终于坐了下来,在沙发另一头,离他半米远,“你二叔走的时候,你哥刚上班,手里没攒下钱。你大伯跟我说,嫂,志强不在了,默子的事我管。他没跟你说过吧?”

陈浩摇了摇头。拐杖靠在沙发边上,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扶手。

“你哥也没跟你说过。”王秀兰拿起一块橙子,没吃,掰开放在茶几上,“他这些年,逢年过节给你大伯买东西,你大伯住院他跑前跑后,你以为他在还钱?钱早还清了。你哥还的是别的。”

陈浩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大伯当年帮我们家,不是因为我们可怜,是因为他把你二叔当兄弟。你哥现在帮你,也不是他欠你的,是他记着这份情。”王秀兰看着陈浩的眼睛,语气没有提高,也没有放慢,“情分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你大伯那一辈人,兄弟之间互相拉一把,是规矩。到你们这一辈,你哥还讲这个规矩,是他的厚道。但你不能把厚道当应该。”

陈浩低下头,看着盒子里的那些纸。有一张收据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默子毕业了,志强你放心吧。是陈建国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在什么匆忙的场合。

“大娘,”陈浩开口,嗓子发紧,“那些话……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坏心。”王秀兰把铁盒子的盖子合上,手放在上面,“你是觉得委屈。摔了跟头,疼了,想让人扶一把,扶的人慢了,就觉得自己被亏待了。可浩子,你哥扶你了。他没让你摔到井里去,把你拉住了。你回头看,是拉的时候手劲大了点,可你人还在岸上站着呢。”

陈浩的眼睛红了。他低着头,拐杖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手背上的青筋鼓出来。

“你哥跟我说了,理疗费从这个月开始你自己付。”王秀兰把铁盒子推到他面前,“他做得对。你二十八了,该自己站住了。这个盒子你拿回去,里面的东西你留着看,看完了就明白,你大伯、你二叔、你哥,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陈浩没接盒子。他撑着拐杖站起来,一条腿还不敢用力,站得歪歪斜斜的。他走到王秀兰面前,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是弯下腰,把铁盒子抱在怀里。

“大娘,”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错了。”

王秀兰拍了拍他的胳膊。“吃饭吧。牛腩炖了一下午,再不吃就烂了。”

那顿晚饭陈浩吃了两碗。他没怎么说话,但碗筷放得整整齐齐。吃完他把碗端到厨房,单腿站着把碗洗了。王秀兰没拦他。

八点多陈默来接人,陈浩上车后一直抱着那个铁盒子。陈默看了一眼,没问。车开出小区,等红灯的时候,陈浩突然开口:“哥,理疗费我自己交。”

陈默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前面的红灯。

“还有,”陈浩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铁皮边沿,“明天晚上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后面还款的事,我自己做了个表。”

红灯变绿。陈默挂挡起步,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副驾驶的陈浩。陈浩没抬头,盯着盒子上的牡丹花看。

“行。”陈默说。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陈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上是陈浩发来的一条长信息,密密麻麻一大段。陈默靠在床头看完,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李薇。李薇接过看了,信息最后写的是:哥,我这些天想岔了,话也说得混账,你别往心里去。明天我把表拿给你看,我自己算过了,每个月还公司三千,还到明年六月能清。大伯那边我按月还,你这边……我先欠着,行不行?

李薇把手机还给陈默。

“回他吧。”陈默说。

李薇拿起自己的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早点睡吧。

陈浩秒回了一个嗯。

窗外起了风,初冬的夜风刮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陈默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头灯拧灭了。黑暗里李薇的手伸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松开了。

第十三章 第一次还款

陈浩把那份做好的表格摊在餐桌上时,手指微微在纸边缘捏了捏。表格是用店里废弃的房源登记单背面画的,横竖线笔直,每一栏的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工资四千二,”陈浩指着第一行,“房租次卧租出去了一千五,加起来五千七。生活费留两千,理疗费三百,剩下三千四。”

陈默拿起表格看了一遍,没说话,手指点在最后那栏数字上。

“还公司三千,剩四百。”陈浩声音低下去,“大伯那边……我暂时还不了。”

“先还公司。”陈默把表格折好递还给他,“大伯的我来沟通。”

陈浩愣住了。他原以为陈默又要讲一番道理,或者追问钱到底怎么分配。但陈默只端起碗喝了口粥,像是这件事已经说完了。

“哥。”

“嗯?”

“你为什么不骂我?”陈浩的手指抠着表格折痕,“我那天跟朋友打电话,李薇嫂子听见了。她肯定告诉你了。”

陈默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嫂子告诉我了。我也生气。但骂你一顿,钱能回来吗?你腿能好吗?”

陈浩不吭声了。

“你自己算得很清楚,表也做了。我骂你做什么?”陈默站起来收碗,“记住每个月十号之前转。逾期一次,后面我就不管了。”

“记住了。”

陈默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头也没回:“理疗费你自己付,从这月工资里扣。别跟你大娘要。”

“知道。”

那天晚上陈浩回到自己新房,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房子是精装的,搬进来才住了不到两个月。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还摆着他买回来没拆封的茶具。他拄着拐杖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看了看。空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挂到租房平台上。价格标了一千五,比同小区低了三百。写完描述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租客要求爱干净,不养宠物。

第二天一早,陈浩出门前把次卧收拾干净,床单换了新的。他单腿站在房间里,拐杖撑在腋下,伸手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他想起去年秋天签下这套房的购房合同那天,销售经理握着他的手说恭喜,他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了。那时他没想到,根扎下去了,人差点拔不出来。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陈默发来一条微信:这个月大伯的理疗费和药费我垫了,发票你回头来拿。等你手头松了再说。

陈浩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拨通了大伯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头传来陈建国的声音,有些哑:“浩子?”

“大伯,我这个月工资发了,四千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房租租出去一间,手头宽裕了些。”陈浩舔了舔嘴唇,“大伯,之前你帮我垫的首付……我从下个月开始按月还你。”

“不用。”陈建国的声音很快,“你先把身体养好。”

“要还的。”陈浩说,语气很平,“哥说得对,表我自己做了,每月还多少我心里有数。大伯,你跟我大娘留着钱养老,我不能一直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陈浩听见大伯呼吸重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才开口:“行。你定个数,跟我说一声就行。”

“两千。每个月两千。”

“浩子。”

“嗯?”

“你腿怎么样了?”

“能走了,拐杖再用半个月就能扔了。”

“那就好。”陈建国顿了顿,“那就好。”

挂了电话,陈浩坐在沙发上,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大伯带他和陈默去河边钓鱼。他那时候七八岁,脚下一滑掉进浅水里,大伯鞋都没脱就跳下来把他捞上去。陈默站在岸上吓得直哭。那天回家,大伯背着他走了一路,陈默在旁边跟着,手里拎着空鱼桶。

他记不清那天有没有钓到鱼了。但他记得大伯后背的温度,隔着一层湿透的汗衫,热烘烘的。

周末陈默带着李薇和朵朵去大伯家吃饭。陈建国在厨房忙活,王秀兰也在,两个老人在灶台前一个炒菜一个递调料,配合得很顺。陈默坐在客厅里,听见大伯手机响了一声,是转账到账的提示音。

陈建国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愣在那儿,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

“怎么了?”王秀兰凑过来看。

陈建国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喉结动了动。“浩子转的。”他声音发紧,“两千。”

王秀兰没说话,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陈建国转身继续炒菜,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又停住了。他背对着客厅,肩膀一耸一耸的。陈默远远看着,没有起身。过了一会儿,陈建国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端着菜走出厨房,朝餐桌方向喊:“吃饭了。”

饭桌上,陈建国给朵朵夹了一只鸡腿。“多吃点,长个子。”

朵朵咬了一口,仰头问:“大伯公,叔叔怎么没来?”

“叔叔上班呢。”

“哦。”朵朵低头啃鸡腿,啃了两口又抬头,“爸爸,叔叔的腿还疼不疼?”

“不疼了。”陈默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叔叔现在能走路了。”

“那他能陪我玩吗?”

“能。过几天让他来找你玩。”

朵朵高兴地拍手,把鸡腿举起来:“那我留一半给叔叔。”

李薇笑着把鸡腿拿过来,放到朵朵碗里:“你先吃,回头妈妈再给叔叔做。”

吃完饭回家,朵朵在后座睡着了。李薇坐在副驾驶上,从包里掏出记账簿,翻开这个月那页。她在开支栏里添了一行字:理疗费三百。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大伯今天哭了。”陈默说。

“看出来了。”李薇偏过头,“你大伯在厨房背对着你,肩膀在抖。”

“嗯。”

“你心里不好受?”

陈默握着方向盘,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哭的不是那两千块钱。”

李薇没接话。车拐进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暖黄色的光一段一段照进车里。陈默停好车,转身把朵朵抱出来,小丫头趴在他肩上继续睡。李薇锁好车门,从包里摸出那张存单看了一眼。

“看什么?”陈默问。

“没看什么。”她把存单对折,重新放回包内层拉好拉链,“就是觉得这六万还在,心里踏实。”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暗下去。李薇走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陈默没回头,抱着朵朵的胳膊往上托了托。“什么做得对?”

“没直接给那十六万。”李薇赶上两步,和他并肩走,“你要是一开始全掏了,浩子现在还是啥都不懂。”

陈默腾出一只手按亮了家门口的灯。“当时你不是也劝我别给吗?”

“我劝归我劝,决定是你做的。”李薇掏钥匙开门,“你心里有杆秤。”

门开了,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陈默把朵朵放到小床上,掖好被子。李薇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响起来。陈默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个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沙发上搭着李薇织到一半的围巾,茶几上放着朵朵画的画,画里四个人手拉手,歪歪扭扭标着爸爸、妈妈、朵朵,还有一个高个子涂成红色的小人。

陈默认出来了,那是陈浩。朵朵在画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叔叔快点好。

他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条信息:朵朵让你来家里吃饭。

回复来得很快:这周末行吗?

陈默打了一个字:行。

第十四章 新房里的决定

陈浩把次卧的照片挂到租房软件上,同一个下午就有三个人问,晚上又进来两条消息。他一条条划过去,选了个语气最正常的回复:明天下午两点看房可以吗。

对方回得很快:可以。

第二天陈浩瘸着腿把屋里收拾了一遍。次卧本来就空着,床和衣柜都是买房时前房主留下的,他把窗台擦了,窗帘拉开透气,又觉得墙上太空,把客厅里一幅闲置的装饰画挪过去挂上。弄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画上是一片模糊的薰衣草田,紫色一堆一堆的,看不出好坏,但比白墙强。

两点差十分的时候门铃响了。陈浩站起来去开门,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脸冻得有点红。

“您好,我是来看房的,姓周。”

“进来吧。”陈浩侧身让开路。

姑娘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石膏腿上停了一下,很快收回去。“房子挺干净的。”

“次卧在这边。”陈浩领她过去,推开门,“朝向好,下午有太阳。床和柜子都留给你用,不用另外买家具。”

小周走进去站在窗边,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又看了看衣柜内侧。她问了几句水电费怎么算、附近有没有菜场,陈浩一一答了。

“多少钱一个月来着?”小周问。

“一千四。”

小周低头算了一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翻了翻,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有点为难:“大哥,我刚毕业,工作在附近那个培训机构,试用期工资不高。能不能押一付一?”

陈浩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是押一付三,中介挂的说明上也写着。但他看着姑娘手里那个记事本,封面都磨得起毛了,跟他自己那本差不多。

“行。”他说,“押一付一。”

小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么顺利:“真的?”

“真的。”

“太好了。”小周把记事本塞回包里,脸上松下来,“那我什么时候能搬?”

“你定。”

“后天行吗?我那边合租的月底到期,房东在催。”

“行。”陈浩拉开客厅抽屉找出一份打印好的租房合同,“你先把合同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小周坐在餐桌前看合同,陈浩坐在对面,想起陈默在电话里跟他说过的话。他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信息:哥,次卧租出去了,一个刚毕业的姑娘,押一付一。

陈默的语音很快回过来,声音里有车间机器的底噪:“押一付一可以,你心软没问题,但合同里写清楚,每个月几号交租、水电怎么分摊、东西坏了谁修,一条一条列明白。别又跟上次似的。”

上次。陈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去年他替一个朋友垫了半年的停车费,说好月底还,结果那人调去外地工作,两千四至今没影。他当时也没好意思催。

“明白。”他对着手机说完,又打了一行字:哥,我吃一次亏就够记一辈子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小周正好看完合同,指着其中一条问:“这个‘退租需提前三十天告知’是硬性规定吗?”

“是。你到时候要搬提前一个月跟我说,押金全退。临时搬的话可能扣一部分。”陈浩顿了顿,“你工作稳定的话,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小周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笔,在签字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送走小周,陈浩把合同收进抽屉,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有点旧了,边角磨出白色。他翻开最新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公司欠款:剩九万八。大伯:剩两万七。理疗费:每月四百。药费:每月一百六。

工资:四千二。房租收入:一千四。合计五千六。每月支出:生活费一千五,还公司两千五,还大伯一千。

他拿笔在“房租收入”旁边打了个勾,又翻到后面几页。之前记的都是些零碎的账:朋友借的两千四,标记着“未还”。买手机分期的尾款,写着“已清”。给大伯买按摩椅垫的八百,划掉了。翻回去看,字迹从年初的潦草到现在的整齐,像是两个人写的。

陈浩合上本子,靠着沙发背发了会儿呆。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疯跑,叫声传上来,忽远忽近。他把本子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每月十五号交房租,记得催。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忘。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后勤主管发的排班表。他下周排了四个白班,两个晚班。晚班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工资多两百。他盯着那三百块的晚班补贴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收到。

腿上的石膏还没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他知道再过十来天就能去医院拆了,拆完之后走路就跟正常人一样。他试着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走路不瘸的样子,走路不疼的样子。想不太清楚,但应该会挺好。

他拿起手机给陈默回语音:“哥,合同签好了,后天搬。押一付一,水电写的平摊,东西自然损坏我来修,人为的她修。都写清楚了。”

这次陈默没回语音,只打了四个字:那就好。

陈浩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重新翻开记账本。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在“还公司”那一行后面添了个备注:争取再加五百。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的。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起身去厨房拧紧了水龙头。滴答声停了,屋里安静下来。次卧的房门敞着,那幅薰衣草田的画在渐暗的光线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紫。他站在客厅当中,环顾了一圈——沙发是旧的,茶几有磕碰的痕迹,电视柜上落着一层薄灰。

但今天晚上他把次卧租出去了。后天有人要搬进来。下个月能多一千四。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陈默的对话框,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锁了屏。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面的时候他把记账本摊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那行新写的备注。筷子夹断面条,热气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干净,又戴回去。

面吃完,碗洗了。陈浩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翻出公司的后勤转岗培训资料。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一项一项看下去,遇到不懂的就在旁边用本子记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楼下疯跑的小孩被大人喊回家,叫声渐渐远了。

陈浩把资料看完,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他给大伯发了条信息:爸,这个月的钱我十五号转你。

大伯回得慢,过了好几分钟才来一条:不急,你先顾自己。

陈浩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要的。

他把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着。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个圈,他在空白页顶端写了一行:明年目标。然后在下面列了两条:一,还清公司。二,还清大伯。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在最下面加了一条:三,请哥嫂吃顿好的。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本子合拢,放在枕头边上。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次卧那幅画,薰衣草田隐没在黑暗里,只剩窗台上一点路灯光斜斜地投进来。

他躺下的时候觉得今天比昨天踏实。腿还是那条腿,账还是那些账,但屋里多了一个人的合同,枕头底下多了一个本子。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排班,又过了一遍后天小周搬家的时间。这些事都不大,但都跟他有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想起陈默那句话:你心软可以,但合同写清楚。他在心里笑了一下,把被角往肩膀上拽了拽。

明天要去公司交排班确认单。后天帮小周搬东西。大后天约了骨科复查。事情排着队等着他,每一件都得自己去做。

陈浩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慢下来。窗外最后一盏灯灭了,屋里彻底暗了。次卧的门还敞着,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意,吹动了餐桌上那张租房合同的边角,纸面轻轻掀起又落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第十五章 年夜饭上的交底

腊月二十九那天,陈默把汽修厂的卷帘门拉下来,用一把大锁锁好。李薇骑车到厂门口等他,车筐里放着一袋刚买的春联和两挂小鞭炮。她脚点着地,侧头看他锁门,说:“明天年三十,咱家还是大伯家?”

陈默把钥匙揣进兜里,走过去接过她车把上挂着的那袋冻货。“大伯家。妈昨天打电话说,今年在浩子新房过,地方大。”

李薇没接话,蹬上车先走了。陈默骑着车跟上去,北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两辆自行车并排轧过巷子里的薄冰,车轱辘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年三十下午,两家人陆续到了陈浩的新房。陈建国来得早,进门就把一箱砂糖橘放到玄关地板上,弯腰换鞋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墙。王秀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白布包袱,里面是她自己炸的藕夹和肉丸子,用油纸一层层隔着。

陈浩从次卧出来迎客,腿已经拆了石膏,走路还有点僵,但看不出明显瘸拐。他接过王秀兰手里的包袱,喊了声“大妈”。王秀兰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胖了点,气色比上回见好。”

次卧的门开着,里面收拾得整齐,小周的床铺叠得方正,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粉色保温杯。李薇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拐进厨房帮陈默打下手。

年夜饭是陈默主勺,李薇打荷。陈浩的新厨房不大,灶台和大理石台面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很少开火。陈默把带来的排骨下锅焯水,李薇在旁边剥蒜,蒜皮一片片落在垃圾桶里,积了薄薄一层。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春晚还没开始,播的是各地过年的新闻。陈建国坐在沙发正中间,王秀兰在另一头,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陈浩坐单人椅,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又扣到膝盖上。

“浩子,”陈建国清了清嗓子,“公司那边过年放几天?”

“初八上班。”陈浩抬头,“转岗的排班表下来了,过年这周就三天班,初四初五初六。”

陈建国点点头,目光挪到电视屏幕上,没再说话。

六点整,菜上齐了。陈默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李薇跟在后面拿碗筷。陈浩起身摆椅子,数了数人头,搬了五把椅子。陈建国站起来要帮忙,被陈默按回去:“大伯你坐着,过年哪能让你动手。”

五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桌面是陈浩新买的,岩板材质,浅灰色,边角还贴着没撕干净的透明保护膜。盘子摆开之后,桌面显得有点挤,肘子盆和鱼盘挨在一起,汤碗只能放到转盘边缘。

陈建国端起酒杯,里面是陈默带来的黄酒,温过的,冒着细微的热气。他站起来,杯子举到胸口位置,杯子有点晃。

“这杯酒,”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嗓子像被什么糊住了,“大伯敬你们两口子。”

他看着陈默,又看李薇,眼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谢谢你们没看着浩子掉坑里不管,也没惯着他。大伯活到六十多,这点理还是明白的。”

陈默站起来,杯子碰上去,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他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大口。黄酒温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李薇也站起来,端着饮料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橙汁。

陈建国坐下去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王秀兰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肘,他轻轻摆开,自己坐稳了。

陈浩站起来。他站得有点猛,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全桌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里面是可乐,黑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泡。他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哥,嫂子,爸。”他顿了一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杯子,“我当着全家说清楚。明年年底之前,公司的钱我还清。”

他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比划。“大伯的二十万,我先还五万,后年还清。一个月还多少我记在本子上,每个月十五号转,差一分你们找我。”

陈建国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裤腿。王秀兰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鼻尖泛红。李薇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陈浩面前的碟子里,鱼皮朝上,上面还沾着一小撮葱丝。

“好好干就行。”李薇说。她的声音很平稳,筷子收回来,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自己碗里。

陈默低头扒了口饭。米饭蒸得软,一粒粒粘在一起。他嚼了两下,端起黄酒抿了一口。电视里春晚正好开场,几个主持人穿着红衣服站成一排,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热闹得很。

窗外忽然响起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盖过了电视里的开场歌舞。鞭炮声从近到远,这家响完那家接,连成一片。陈浩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有小孩举着烟花棒在跑,金色的火星子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

“浩子,”陈建国喊了一声,“过来吃饭,菜凉了。”

陈浩走回来坐下。他拿起筷子,先把碟子里那块鱼吃了。鱼肉细嫩,刺少,是李薇特意挑的肚皮位置。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藕夹,王秀兰炸的,外面裹着面糊,咬下去咔哧一声。

陈默给大伯添了一勺排骨汤。汤面上的油花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陈建国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抽出一根,看了看满桌子菜,又塞回去。

“今儿高兴,”他说,“不抽了。”

王秀兰笑了,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声。“你少抽一根,我少念你一句。”

桌上的人都笑了。陈浩笑得低头,李薇拿纸巾擦了擦嘴角,陈默把鱼盘往中间推了推。笑声不大,混在窗外的鞭炮声里,混在电视里冯巩那句“想死你们了”里,混在楼道里邻居家传出来的碰杯声里。

陈默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黄酒喝了。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着岩板,发出短促的一声。他看了看桌边坐着的这些人——大伯把藕夹掰成两半,一半放到王秀兰碗里;陈浩低头认真吃着那块鱼;李薇正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添饮料。

电视里开始演小品,观众的笑声一阵接一阵。陈默靠在椅背上,觉得后背有点暖。他想起半个月前那个傍晚,李薇骑车带他去银行取钱的那条路。路面结了冰,车轱辘打滑,他坐在后座上,两只脚随时准备踩地。

那条路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走了很远。

陈浩站起来收拾碗筷,被李薇拦住了。“你手别沾凉水,腿刚好。”她麻利地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陈默跟进去帮忙,两人在水池边并排站着,一个洗一个冲,水流声哗哗的。

“你刚才听见没,”李薇压低声音,“浩子说还大伯五万。”

陈默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听见了。”

“这回是真的。”

陈默嗯了一声,拿抹布擦灶台。擦到角落的时候,他看见灶台和墙之间夹着一张小纸条,是陈浩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水电燃气费,双月交。纸条下面压着一支笔。

他把纸条重新塞进缝里,没动。

厨房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在夜空中,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芒映在玻璃上,又碎成一片一片,落进水池里。

李薇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发什么呆?”

陈默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没什么。洗碗。”

第十六章 存折上的数字

正月初八,汽修厂开工。陈默换了身干净工作服,把工具箱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扳手上的油泥用煤油泡过,拿棉纱一蹭,锃亮。徒弟小周凑过来看,说陈师傅你这工具比我家锅碗还干净。陈默说,家伙什儿养好了,干活不跟你闹脾气。

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李薇打来电话,说下午超市轮休,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银行。陈默嘴里还嚼着米饭,含含糊糊地应了。挂电话前李薇补了一句:存单我带着了,身份证在你身上吧。陈默摸了摸外套内兜,硬的,在。

下午银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前面排着三对。李薇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存单,展开抹平。陈默瞥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二十二万。这钱在折子上躺了快两年,最上面那笔利息是上周刚打的,一百四十七块二。他记得这个数,因为上个月他翻折子的时候专门看过。

“一会儿先取六万?”李薇把存单翻了个面。

“嗯,剩下十六万重新存。”

柜台叫到他们的号。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接过存单和身份证,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问:“取六万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李薇说,“转到这个卡上。”她把王秀兰的卡号递过去。那是老太太的退休金卡,陈默提前跟母亲说好了,给陈浩垫的三万医疗费和陈浩先还公司的三万,都从这张卡上走,一笔一笔有记录。

柜员办完转账,又打了一张新的存单出来,递出来让确认。陈默接过来看,十六万,三年定期,利率比上回高了零点一五个百分点。他把存单递给李薇,李薇折好放进包的内侧夹层,拉链一直拉到顶。

“要不要了解一下我们的理财产品?”柜员指着柜台边的宣传折页,“有一款稳健型的,年化收益——”

“不用了。”陈默摇摇头。

“踏实放着。”李薇笑着接过话,把包扣好。

柜员点点头,把回单打出来递给他们。

出了银行,风从北边刮过来,不刺脸,带着点潮气。路边的雪堆已经化得只剩薄薄一层黑壳,底下汪着水,映着头顶灰白色的天。陈默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呼了口气,没有白雾。

“当时你要是一冲动把钱给了,”李薇推着电动车从台阶上下来,车撑子一跳一跳地响,“现在咱家存折上就剩零头了。”

她歪头看着陈默,眼角有细纹,但眼睛亮。

陈默接过车把,跨上去,等李薇在后座坐稳了才蹬。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两声,上油不及时,改天得紧一紧。他蹬出几米远才开口:“是你拉了我一把。那天晚上要不是你说陈浩刚买了房……”

“是你自己拎得清。”李薇在后座拍了他后背一下,“我说归我说,钱是你的主意。”

“什么我的你的。”

“行,咱家的。”李薇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咱家的钱,咱家的日子。”

陈默没再说话。他沿着建设路往南骑,路过菜市场、路过朵朵的小学、路过那家他们常去的面馆。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突突往上冒,是熬了一上午的骨头汤。他闻到那个味,肚子叫了一声。

骑到城南那片新小区的时候,李薇在后座上扯了扯他腰间的衣服。“喏,”她抬了抬下巴,“陈浩那套。”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七号楼十二层,陈浩买的是西边户,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有件浅粉色的女式羽绒服,一件灰色卫衣,还有几双袜子夹在袜架上,整整齐齐的。阳台上还摆着两盆绿植,从楼下看只能瞧见叶子边缘泛着点黄绿。

是那个刚毕业的姑娘租的。陈浩在电话里跟他说过,次卧租出去了,押一付一,姑娘人挺安静,就是爱养花,把他原来搁在阳台的旧纸箱都扔了,换成了花盆。

陈默抬头看了几秒。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上,晾衣绳上还夹着几个木夹子,被风吹得晃。他看着看着,脚上没停,车轮碾过地上的一摊积水,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走吧。”李薇说。

陈默收回目光,脚下用力蹬了两圈。车子拐出小区,上了主路。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李薇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有几缕扫过他的脖子,痒痒的。

“朵朵今天想吃啥?”他问。

“早上说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那咱买两个西红柿。”

“家里有。我昨天买的,沙瓤的。”

陈默嗯了一声。前面路口绿灯在闪,他捏了刹车,单脚撑地,等红灯。旁边一个骑三轮车的老大爷拉着一车纸箱,侧头看了他一眼,陈默冲大爷点了点头。大爷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绿灯亮了。陈默蹬车起步,车链子发出均匀的哗啦声。风里夹着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饭香,是炒蒜苗的味道,混着肉丝。他咽了口唾沫。

“晚上我擀面条。”他说。

“你擀得厚。”

“那你去和面。”

“行。”李薇搂住他的腰,“回家先烧水。”

电动车穿过路口,拐进他们住的那条老街。街两边是开了多年的小铺子,修鞋的、配钥匙的、卖馒头包子,门口都挂着褪色的招牌。陈默把车停在自己楼下,锁好,从李薇手里接过包。

楼梯间的灯坏了,二楼到三楼那一段黑乎乎的。李薇拿出手机照亮,光柱打在水泥台阶上,一格一格往上跳。陈默走在前头,脚步声和着李薇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一直往上。

走到四楼半的拐角,李薇忽然说:“咱家那定期,三年后到期,利息能有小一万吧?”

“差不多。”

“到时候给朵朵报个好点的美术班。”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楼道里暗,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手机屏幕那点光映在她脸上。他嗯了一声,说:“行。”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朵朵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举着彩笔喊爸爸妈妈。客厅里暖气烘得人脸上发热,窗台上那盆绿萝抽了一根新藤,贴着墙往前探出去一尺多长。

陈默弯腰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钩子上。存单在李薇的包里,包放在鞋柜上,黑色的帆布面,拉链上挂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金属小熊挂饰,熊耳朵磨得发亮。

他直起身,去厨房烧水。煤气灶哒哒响了两下,蓝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水龙头哗哗地响,接了大半锅。他靠在灶台边等水开,听见客厅里李薇在教朵朵认字,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春天下午的太阳。

锅底开始冒细密的泡。陈默拿过围裙系上,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放在案板上,一刀切下去,沙红的汁水漫出来,沾在刀面上。

第十七章 还清的最后一笔

深秋的风刮了两天,把街边梧桐叶吹得满地打滚,环卫工人扫成一堆一堆的,墙角那些来不及收走的,干巴巴蜷着,脚踩上去咔嚓响。陈默的汽修厂门口那棵老槐树掉得只剩枝丫,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大把没归拢的筷子。

下午四点多,一辆黑色轿车歪着轮子开进来,机油灯亮了三天,车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絮絮叨叨说四s店光检查费就要八百。陈默接过钥匙,打着火听了听声音,说,机油泵滤网堵了,洗洗就行。车主不放心,站在旁边盯着看。陈默没理他,钻进车底,仰面躺着拧螺丝。废机油滴下来,温热的,落在工作服胸口那块老油渍上,颜色又深了一层。

厂门口传来脚步声。陈默先看见一双运动鞋,灰白色,左脚鞋帮上蹭了块黑印子。再往上,是牛仔裤,羽绒服没拉拉链,露出里面那件深蓝色卫衣,帽子歪在领子旁边。陈浩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车底的人。

“哥。”

陈默嗯了一声,手上没停。扳手卡住油底壳螺丝,一用力,松了。废油哗地涌出来,流进接油盘,黑褐色,冒着热气。

“最后一笔,下午转的。”陈浩说,“两万二,转给公司财务了。”

陈默从车底滑出来,后脑勺差点撞上保险杠。他坐起身,拿过旁边的抹布擦手。抹布上全是油渍,越擦越花。他干脆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看着陈浩。堂弟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比原来明显,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没有前几个月那种躲闪的浮光。

“结清证明拿到了?”

陈浩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A4纸,展开递给陈默。上面盖着房产中介公司的红章,写着“已结清”三个字,日期是今天。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递回去。

“收好了。”

“嗯。”陈浩又把证明折回原样,放进内兜,按了按。

陈默弯腰从地上捡起扳手,搁在工具箱边缘,又拿过旁边的化油器清洗剂喷了喷手。白雾散开,一股化学品的味道。车间顶棚的灯管闪了两下,彻底亮了。影子从车底拖出来,拉得老长。

“欠大伯的呢?”陈默问。

陈浩低下头,用脚尖碾地上一颗小石子,碾了两圈,石子滚进排水沟里。“还差八万。”他声音不大,但没犹豫,“我算了,按现在的工资,省着点,明年年底之前能还完。”

陈默看着他。陈浩的头发长了,耳朵边那一圈没来得及剪,软塌塌地贴着头皮。去年这个时候,这个堂弟还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明年换宝马”,西装笔挺,头发用发胶定得一根不乱。现在倒好,转岗做后勤文员,每天骑一辆二手电动车上下班,工资降了两千,人反倒踏实了。

“行。”陈默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陈浩整个人往下沉了沉,又弹回来。

“晚上来家吃饭。”陈默说,“你嫂子炖了肉。”

“炖的啥?”

“五花肉炖豆角,锅里还搁了粉条。”

陈浩吸了下鼻子,笑了一声:“闻着了。进厂区就闻着了,还以为你搁这炖呢。”

“这是机油味。”

“混一块了,还挺香。”

陈默拿手套甩了他一下,陈浩偏头躲开,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下膝盖,那条伤腿吃劲的时候还是不太利索。他站定了,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哥。”

陈默刚拿起扳手,准备钻回车底继续拧那个螺丝。听见这声,他停住动作,应了一声。

“谢谢。”

陈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陈默听出来了,这句谢谢和以前那些不一样。以前陈浩说谢谢,是嘴上抹了蜜的那种客气,尾音往上挑,听着热络,转脸就忘。这次尾音是平的,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陈默摆摆手,没多说什么,弯腰又钻回车底。后背贴上了冰凉的修车板,滑过去的时候蹭了一后背灰。他仰头看着底盘上那些纵横的管线,手里的扳手卡住下一颗螺丝。

脚步声从车底旁边经过,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出了厂门。外面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电机嗡地一声响,又轻下去。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两下,远了。

陈默拧完最后一颗螺丝,从车底出来。车主凑上来问,师傅,好了没。陈默说,再等十分钟,我把新机油给你加上。车主哦了一声,又坐回休息区的塑料椅上刷手机。

陈默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手上,黑乎乎的机油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池里洇开一片暗色。他打了两遍肥皂,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是洗不太干净,就那么留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擦干手掏出来看,是李薇发的消息:肉炖好了,你回来路上买瓶醋,家里醋没了。后面跟了一条:陈浩来不来。

陈默打字回:来。又打:醋买陈醋还是白醋。李薇秒回:陈醋,上次买的白醋炒菜不香。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扯下挂在墙上的外套。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灯没关,车底那摊废油还没清理。他喊了一嗓子隔壁工位的小张:小张,把油盆倒了,灯关一下。小张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说好嘞。

陈默走出厂门,风迎面灌进来,吹得外套下摆往后翻。他裹紧衣服,沿着人行道往菜市场方向走。路灯刚亮,黄的,一盏一盏排在头顶。影子被拉出去老长,又缩回来,又拉出去。

走到街角小卖部门口,玻璃柜上摆着几瓶醋。陈默站定,要了瓶陈醋。老板娘认得他,问,你媳妇今天没来。陈默说,她在家里炖肉呢。老板娘说,老远闻着香味了,你家住四楼都串到我这了。陈默笑了笑,扫码付钱,拎着醋瓶往家走。

楼上厨房的窗子亮着暖黄的光,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模模糊糊能看见有人影晃了一下。陈默站在楼下抬头看,李薇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像剪出来的一小片。他提着醋瓶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阶一阶往上爬。四楼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来的热气扑在脸上,五花肉炖豆角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他推门进去,李薇正在厨房往锅里撒盐,头也没回,说:“回来了?洗手吃饭,陈浩到楼下了,我听见他电动车响。”

第十八章 一顿便饭

陈默换了拖鞋,把醋瓶搁在餐桌上。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五花肉炖豆角用搪瓷盆装着,热气从盆沿往外冒,凝成水珠顺着盆壁往下淌。旁边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个小碟里码着几块腐乳。

“就咱四个,做这么多。”陈默说。

李薇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朵朵放学回来说饿,我紧赶慢赶,她吃了一碗粥垫底,现在又喊饿。”

朵朵从卧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铅笔:“爸,我作业还剩一道应用题,等会儿再吃。”说完又缩回去。

门铃响了两下。陈默过去开门,陈浩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兜橘子,右手扶着门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长一短,头发剪短了,耳朵边那一圈推得干干净净。

“买橘子干啥。”陈默侧身让他进来。

“路边看见的,沙糖桔,甜。”陈浩把橘子递给李薇,“嫂子,给你和朵朵吃。”

李薇接过来,掂了掂:“你先坐,汤马上好。”

陈浩换了鞋,走路的时候左腿还带着一点不自然,步子比右腿慢半拍。他走到餐桌旁,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笑了一声:“嫂子这手艺,比外面馆子强多了。”

“少贫。”李薇在厨房应他,“你哥昨天还说我炒的菜咸。”

“昨天是咸了。”陈默拉开椅子坐下,“你自己也承认了。”

李薇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出来,放到桌子正中,拿围裙擦了擦手,冲卧室喊:“朵朵,吃饭了,作业吃完再写。”

朵朵跑出来,马尾辫歪在一边,自己拿手捋了捋,爬上椅子。她看了一眼陈浩,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到他腿上。

“叔叔,你腿还疼吗?”

陈浩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朵朵碗里:“不疼了,叔叔现在能跑能跳。”

“那你跑一个我看看。”

李薇拿筷子轻轻敲了下朵朵的手背:“吃饭,别闹。”

朵朵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陈浩倒没含糊,放下筷子,在椅子旁边原地小跑了两下,左腿落地的时候还是有点僵,但比前几个月利索多了。他停下来,冲朵朵挑了挑眉:“看见了没,能跑。”

朵朵拍手笑,说叔叔真厉害。陈默给每人盛了碗汤,推了一碗到陈浩面前,又给李薇递了一碗。李薇坐下,把搪瓷盆往陈浩那边挪了挪:“你多吃肉,补补。”

陈浩吃了两块五花肉,含含糊糊地说:“哥,嫂子,我有个事想说。”

“说。”陈默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

“年后我想考个房产经纪人证。”陈浩咽下嘴里的饭,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现在后勤那岗位,活不累,就是死工资。我琢磨着,总不能一直这样。考个证,往正规方向走,以后做买卖租赁这块,踏实。”

李薇夹了筷子油麦菜,点点头:“那挺好,你脑子活,做这行对口。”

“学费不贵,我问过了,网课加考试报名费,总共不到两千。”陈浩说,“我攒两个月工资就够了。”

陈默没急着接话,喝了口汤。汤有点烫,他吹了吹,慢慢咽下去,才开口:“证考下来,还得跟公司重新谈岗,你心里有数没。”

“有数。我把原来那些客户信息都整理了一份,谁要卖房谁要租房,清清楚楚。”陈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低头扒了口饭,“以前那些糊涂账,不能再来了。”

窗外的路灯这时候完全亮起来了。四楼看下去,小区里的归家车一辆接一辆驶进来,车灯扫过绿化带,在香樟树叶子上晃出一道一道光。楼下有邻居遛狗经过,那条金毛跑得欢实,牵引绳拖在地上,邻居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喊着慢点慢点。狗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朵朵吃完饭,把碗一推:“我吃饱了,去写作业。”跳下椅子往卧室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橘子兜里抓了两个,一个给陈浩,一个自己剥着吃。

陈浩接过来,剥开橘皮,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皱了下眉头:“这沙糖桔怎么有点酸。”

“路边摊买的吧。”李薇说,“你下回别在路边买,去超市,贵不了两块钱。”

“记住了。”陈浩把剩下的橘子瓣一口吃了,橘皮规规矩矩搁在骨碟里。

一顿饭吃到后半段,话渐渐少了。陈默又添了半碗饭,拿肉汤拌了拌,吃得慢。陈浩帮着李薇收碗,端着盘子往厨房走,左腿上楼那点僵劲儿还没全消,但已经看不太出来了。李薇说放着我来,陈浩没放,径直把碗筷端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开始冲。

陈默靠在椅背上,没动。他手里攥着一杯温开水,水汽贴着杯口散开,模糊了视线。厨房里李薇说了句什么,陈浩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压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下面。客厅顶灯的光暖黄暖黄的,照在搪瓷盆底那点剩汤上,泛着一小圈油花。餐桌上有橘子皮淡淡的清苦味,混着肉香和米饭的热气,混在一起,说不上来的妥帖。

陈浩洗完碗,拿干布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

“哥,我那充电器上次落你这没。”

“电视柜抽屉里。”李薇在厨房喊。

陈浩拉开抽屉翻了翻,果然掏出一个旧充电头,线都缠成一团了。他揣进口袋,说那行,我回了,明天还上班。

“腿还吃劲不,骑车慢点。”陈默站起来送到门口。

“知道了。”陈浩换好鞋,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灯亮着,餐桌上盘子收了,就剩几瓣橘子皮散在碟子里,李薇在厨房擦灶台,朵朵的铅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响。他收回目光,冲陈默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下走,不紧不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休息,又像是想什么。然后继续往下,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外面传来金毛的一声叫,混着邻居的笑骂。陈默站在门口听,听见电动车解锁的嘀嘀声,听见车轮碾过枯叶的咔嚓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李薇从厨房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到陈默旁边,顺着他目光往楼下看。路灯把小区道路照得泛白,树影铺在地上,一段一段。远处大门岗亭那里,陈浩的电动车尾灯红了一下,拐上主路,融进路灯的光里。

“走了?”李薇问。

“走了。”陈默关上门。

朵朵在卧室喊:“爸,这道题怎么做。”

陈默往卧室走,经过餐桌时顺手把那几瓣橘子皮拢进垃圾桶,擦了擦桌面。李薇回厨房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拧干抹布搭在架子上,回头看了一眼餐桌,灯还亮着,四把椅子围着桌子,三把拉开了,一把靠得端端正正。

她伸手关了厨房灯,走过客厅时又看了一眼窗外。楼下遛狗的邻居已经走远了,金毛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在拐角处晃了晃,消失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