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开学一个月后的摸底考成绩单,像一张湿冷的膏药贴在茶几上。数学58,物理42,化学33,总分312。
妻子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眶通红。儿子林林低着头站在电视柜旁边,校服拉链卡在锁骨位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我没说话,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被我捏成了两截,烟丝掉在地板上。本地普职分流比例是5:5,按这个分数,林林连最差的民办高中都摸不到边,只能去职业学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十五岁的人生基本定型,意味着他以后要在车间和流水线上耗尽青春,意味着我们这个普通家庭砸锅卖铁也托不起他的未来。这是砸在我和妻子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林不是不努力。他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半,周末补习班排满,但他越学越差。我盯着那张卷子看了整整十秒,最后把捏碎的烟扔进垃圾桶,站起身对他说:“从明天起,学校的作业,除了老师必查的,其他的都不许写。”
妻子猛地抬头:“你疯了?他本来就跟不上,再不跟着学校走,连高中门槛都看不见!”
我没接话,转头看向林林:“把书包拿过来,把你这一个月所有的月考、模拟考卷子全翻出来。”
一沓卷子铺了一地。我没看那个刺眼的分数,只看错题。数学卷子上,最后两道大题空白,前面的几何题扣分惨重。我抽出一道扣了八分的圆的切线题,指着那条辅助线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连线?”
他盯着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师讲过,但我没记住。”
我没骂他,转身去书架最底层翻出那本落了灰的初三数学课本,翻到圆那一章。“别看辅导书,看课本。把切线定理、相似三角形的判定,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念出来。”
这就是他丢分的原因。不是题刷得不够,是地基没打牢,概念全是糊的。学校老师讲课是给全班开的方子,全班五十个人,三十个人能听懂,老师就往下走了。
林林就是那剩下的二十个,他“虚不受补”,跟着学校的节奏硬跑,只能把自己跑废。
那晚我给他定了个规矩:遇到听不懂的章节,停下来,死磕课本。遇到总丢分的题型,翻出练习册专刷那一类。自己的漏洞,只有自己能补。
我是做数据分析的,每天的工作就是从一堆废数据里找有效指标。教我儿子学习,本质也是找无效动作。我开始帮他分析提分空间。
语文英语底子差,靠积累,不是一天两天能冲上去的,先放一边。数学的方程函数、物理的力学和电学、化学的基础知识,这些题型套路固定,是最好拿分的软柿子。
“从明天开始,你的时间全砸在这几科上。”我对林林说,“能抓的分先抓死,偏科的分拿到手,就够你上高中了。”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去了趟新华书店,买回几本中考真题分类卷。我没让他整套整套做,那是浪费时间。我挑出他刚搞懂的薄弱知识点,比如数学的二次函数图像题,把近三年本地和周边城市的中考真题全挑出来,让他集中刷。
刷第一套,错了一半。我没发火,拿剪刀把错题剪下来,贴在一个厚本子上。周末,我让他重做本子上的题。错一道,再剪一道贴上去。
半个月后,那个本子厚了一层,但他同类题型的错误率从一半降到了零。做到后来,他自己都说:“这套路就那几步,做到吐都不会再错了。”
但阻力很快来了。班主任的电话打到了妻子手机上。
“林林妈妈,孩子最近数学大本怎么都不交?全班就他一个没交,这马上期中考了,不跟着学校练怎么行?”妻子接完电话,红着眼眶冲进书房跟我吵:“你到底要干什么?老师都点名了!你让他不交作业,学籍评价拿不到,连中考资格都没了!”
我停下手里正在批改的卷子,抬头看她:“他的学籍评价我去跟老师谈,但这八十分的时间,必须拿来补他的漏洞。他跟着学校跑,跑死了也就是个三百出头。他现在的任务不是完成作业,是提分。”
妻子还想说什么,林林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张刚批改完的物理卷子,递给他妈:“妈,这是我昨天刷的电学真题,满分。”
妻子愣住了,翻看了两遍,眼泪掉在卷子上。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林林热牛奶了。
时间一点点逼近,距离中考还有三个月。林林的单科成绩已经稳住了,数学能上九十分,物理化学基本贴近及格线。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单点突破。中考是综合战,他缺乏整套卷子的抗压能力和时间分配能力。
我定下最后一条铁律:每周必须做一套完整的中考真题卷。
每周日上午八点半,雷打不动。我拿手机设好倒计时,两个半小时,严格按考试时间走。“作文必须写,压轴题必须做。”我指着卷子对他下死命令,“就算做不完,也必须把步骤写满,步骤分也是分!”
第一次掐表做整套卷,林林慌了神。时间到了,作文还差两百字,最后一道大题没写。他急得摔笔,眼圈发红,觉得自己的努力全白费了。
我没安慰他,自己拿红笔,对着答案一道一道批。我把不该丢的冤枉分全部用红笔圈出来,标得巨大:这里看错小数点扣2分,那里漏写单位扣1分,这里辅助线画歪扣3分……
“你看,”我把卷子拍在他面前,“你不是不会,你是手生,是不懂考场节奏。这些冤枉分拿回来,就是二十分。”
我们就这么练。练到第五次,他能在规定时间内留出十五分钟检查。练到第八次,他的作文能在四十分钟内一气呵成。练到第十次,他进书房坐下,拿笔的手都不带抖的。那种慌乱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性的肌肉记忆。
六月,中考成绩放榜那天,林林没有尖叫,也没有跳起来。他平静地走到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总分468。过了本地重点高中的录取线。
妻子捂着嘴哭出了声,林林转过身看着我,眼角有些红。我没说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书桌上,那个贴满剪报的错题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旁边放着一沓做空的真题卷,上面全是我用红笔标注的冤枉分。
我看着他熬得发黑的眼圈,只说了一句话:“别问来不来得及,你问就是来得及。但光问不做,神仙也救不了。去洗把脸,准备高中的课。”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卫生间。我知道,这一年吃的亏、熬的夜,在他将来的日子里,都会变成实打实的底气。他不用去流水线上消耗青春,他赢回了自己选人生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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