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了一位博士,要求月薪11万,我问她,楼下只有3个车位,2个经理都要停怎么办,她回答完我当场录用
“十一万。”
她说出这个数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个早就想好的数字。
我端在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杯沿磕在玻璃茶几上,当的一声。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窗外是四月下午灰蒙蒙的光。我放下杯子,抬头看她。
三十四岁,黑,瘦,马尾扎得紧,穿一件深灰西装,袖口磨出毛边。那西装挂在别人身上像是借的,穿她身上就是她自己的。她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起了白边,胶都裂了,几页纸往外拱着。
人事小赵之前跟我说,简历筛了两百多份,挑出来五个,这个排第一个。我看过材料,上海那家高校博士毕业,在杭州一家上市公司做了六年,从研发工程师干到技术总监,带二十人的团队。方向跟我们做的东西几乎重合。上半年我们丢了两个大客户,就是因为核心产品在协议层上一直啃不动。我需要一个人来啃。
前面聊了四十分钟,聊技术架构,聊协议兼容,聊去年那家客户为什么跑。她回答得比我预期深一层。更难得的是她有节制——我问十个问题,她答七个,剩下三个直接说“这个我没做过,我回去想想”。
我做了十八年管理,最怕面试时嘴上跑火车的。什么都能聊,什么都是浅的。她不是。
但十一万。
我们公司副总一级的最高月薪是八万五,老周,跟了我八年,从技术主管一点点熬上来的。她一个外面来的,张口就是十一万。
“何博士,”我把简历合上,“你的履历我认。但十一万这个数,在我这儿没有先例。”
她没急着接话。右手压在笔记本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方总,我要十一万不是随口开的。”她的声音很平,“我上一份工作,月薪七万二。跳过来,风险在我这边。你丢不起那两个客户,我也赌上了自己的履历。”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她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她不是来求一份工作的,她是来谈一笔买卖的。
窗外楼下传来一声汽车喇叭。我办公室窗户正对着楼下停车场,三个车位,一辆黑色的凯美瑞横在中间,占了两个位置。那是老周的车。
“何博士,我问你个跟技术没关系的事。”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我们楼下只有三个车位,公司有两个经理都要停。这事你怎么处理?”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老板怎么问这个”的意外,也不是揣测考点的警觉。她就是看了我一眼,像看一道题。然后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又合上了。
“三个车位,两个经理。”她把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
“对。”
“第一个问题不是怎么分,是先看谁在用。”
她抬起眼,目光不闪。
“我会在楼下站三天早高峰。七点四十到八点二十,看谁先到,谁经常跑外勤,谁晚上走得晚。三天看下来,基本就清楚了。”
“然后呢?”
“然后定规矩。规矩只有一条——先到先得。”她顿了一下,“但规矩不能只发邮件,要贴在楼下电梯口,贴够两个星期。”
“这就算解决了?”
“没有。”她摇头,“两个经理,不管怎么分,一定有一个觉得吃亏。所以我还会做一件事——去问他们手里项目的进度。谁的活儿急,谁出外勤多,谁压力大,我就跟谁说实话。当面说。我不替他解决车位,但我要让他知道我看得见他的难处。”
她说到这里,右手松开笔记本,端起了面前的纸杯。那纸杯被她捏得有点变形,她没在意,喝了一口水。
“那第三个车位呢?”我追问,“分给谁?”
“空着。”
“空着?”
“空着。”她把杯子放下,“哪天有客户来,谁临时车坏了,谁家里有急事——它随时能用。车位这个东西,填满了就没有余地了。”
我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老周那辆凯美瑞还没挪,阳光穿过挡风玻璃反射到对面墙上,亮晃晃的一块。
这个回答我听过很多版本。有人讲公平,有人讲轮流,有人讲把车位折算成补贴发给个人,都挺聪明。但没有一个人跟我说“空着比填满有用”。
她不是在给我讲怎么分车位。她是在告诉我:她做事的方式是先看,再定规矩,规矩简单到谁都记得住,然后自己盯一阵子。最要紧的是,她留了一手余地。
我做了十八年管理,懂一件事——能给你讲方案的满大街都是。能跟你说“先看三天”的,凤毛麟角。
“十一万。”我把简历重新翻开,拿起笔,“什么时候能来?”
她抬起眼看我。三秒钟没说话。
“下周一。”
“好。”我在简历右上角写了“录用”两个字,签上名,“你等一下,我让人事准备合同。”
我拿起手机给小赵打了个电话。她起身收拾东西,把那本笔记本塞进一个洗了发白的帆布包里,拉了拉链。拉链坏了半截,她用力拽了两下才拉上。
我送她到门口。她走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帆布包的侧兜里插着一串钥匙,钥匙扣是个旧铁环,上面挂着三四把钥匙,还有一个磨得看不清字的小铁牌。
“方总,谢谢。”她回头说了一句,语气平静。
“下周一见。”
电梯门关上,我转身往回走。经过技术部工位的时候,小陈探出头来。
“方总,定下来了?”
“定了。”
“多少钱?”
“十一万。”
小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懂——公司之前最高才八万五,老周的。我没解释,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忙去。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沙发上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完。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段面试,一条一条捋。捋到一半,小赵敲门进来。
“方总,她落了东西在会议室。”
她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可能是刚才翻简历的时候放桌上忘了拿。”小赵把本子递给我,“我追出去,电梯已经下去了。”
“放我这儿吧,我打电话给她。”
小赵走了,门带上。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我把笔记本搁在茶几上,本来没打算翻。别人的本子,不合适。但我看到了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印着“项目专用·2020”。标签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往右歪着,笔画收得紧。
“海州电子·第三次拜访备忘。”
我的手指停在标签上。
海州电子。四年前,我们公司差点没活过来。那时候签了海州电子一个三百多万的单子,结果交付拖了两个月,对方技术总监在评审会上拍了桌子。我连夜赶到他们总部,在楼下等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件事后来摆平了,但代价是我签了三年霸王条款,几乎没利润。
那一年是我最不想提的一年。公司账上只剩四十万,发完工资就见了底。我裁了三成人,老周那时候是技术主管,主动跟我说可以先降他两千,等好转了再补。我没答应,但从那以后,他的位置在我这儿跟别人不一样。
四年前的事,她一个来面试的人,笔记本上为什么会写着“海州电子·第三次拜访备忘”?
我拨了个电话给小赵。
“你帮我查一下,何博士上一家公司是杭州那家做通讯协议的对吧?他们跟海州电子有没有业务来往?”
“好,我查查。”小赵顿了一下,“方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你查了发我微信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很小很密:
“协议层一旦兼容,海州电子剩下的三个模块就是顺水推舟。方总等这一步等了四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楼下,老周那辆凯美瑞的驾驶座车门突然打开了,老周钻进去,打着了火,车缓缓驶离了车位。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画着一个白色的箭头。
周一早上八点,何博士来报到。前台给她办了工牌,深蓝挂绳,照片是现场拍的,她抿着嘴,脸上没什么表情。小赵领她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朝南,能看见楼下的三个车位。
第一周很安静。她跟技术部开了三次会,全是听,几乎没说话,只是那本黑皮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尖一直在写。周四傍晚,我路过技术部工位,听见小陈在跟旁边的人嘀咕:“何博说我们协议栈第七层的实现有问题,跟海州电子当年那个单子死在一个地方。”
我脚步没停,但心里咯噔一下。
周五下午,老周来了我办公室。他进来没像平时那样坐对面椅子上,而是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才回来坐下。
“方总,新来的何博士月薪十一万?”
“对。”
“我八万五。”
我没接话。他掏出烟,在桌上磕了两下,没点。
“方总,我不是来要钱的。”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烟,“我就想问一句——四年前海州那个单子黄了,我降薪两千陪公司扛,这事还算数不算数?”
“老周,这两件事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没火,但发暗,“我带的人从六个变成二十个,哪个客户不是我陪出来的。外面请一个人来,比我多两万五,我上哪儿说理去?”
“她手里有我们要的东西。”
“我们需要的东西多了。”老周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说,“方总,我跟你八年,没求过你什么。这个事,你再想想。”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当年我降薪那天,你跟我说以后不会亏待我。我信了。”
门关上。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三个车位全满着,老周的凯美瑞、销售部小李的白色朗逸,还有一辆深灰色帕萨特,何博士今天开着来的。
我认得那辆帕萨特。海州电子总部楼下,四年前那个下午,我就是在一辆深灰色帕萨特旁边站了四个小时。那是他们技术总监的车。我站在车旁边等,从两点等到六点,等到那个总监出来,当着他的面把我们公司的整改方案手写了一遍。他签了谅解备忘录,但只肯续半年合同,金额砍了一半。
那辆帕萨特的车牌号我记了四年。
第二天上午,我把何博士叫到办公室。她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记本,以为要开会。我指了一下沙发,她坐下,把本子搁在膝盖上。
“海州电子那辆车,是你的?”
她没接话,但手指按在笔记本封面上,往下一压。
“那辆车是2019年落地的,海州电子技术总监沈工的公务车,后来作价转给个人。去年我从沈工手里买过来的,七万五,开了十一万公里。”她的声音很平,“方总,沈工是我导师。”
我后背靠在椅背上。
“我博士三年级的课题,就是海州电子与供应商的协议兼容问题。沈工带我做的。后来你们公司出事,沈工拍桌子那次,我就在会议室门外站着。”
“所以你来找我——”
“沈工去年退休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小何,那件事不怪方总,是我们的协议太老,他没有选择。’”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我查了四年,查你们公司技术架构的每一个版本,查你们丢掉的每一个客户。方总,你丢海州不是意外,是你底层设计的问题。你后来丢的那两个大客户,也是同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有办法解决。”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折角那页,推到我面前。上面画着一套协议层的架构图,字迹密密麻麻,我看了一些关键词——重构、兼容层、模块化。页脚写了一行小字,日期是两年前。
“这个方案我两年前就做完了。但在杭州那家公司推不动,没人愿意动底层。”她合上本子,“方总,你丢了海州之后这四年一直在打补丁,没动过根。你能撑到今天已经是极限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十一万。”
“我值这个数。”她说,“因为你只有两条路。要么花一年半重建技术、赔掉所有老客户,要么用我的方案,半年内兼容海州老模块。我在你楼下站过三天,跟门卫聊过,知道老周的车几点到,知道你四年没换过核心架构。方总,我不是来上班的,我是来完成沈工没做完的事。”
中午十二点,小赵在食堂找到我。她端着餐盘坐在对面,往我盘子里放了一个橘子。
“方总,何博士的社保关系转了。她上一家公司是主动辞职的,没要赔偿金。我问了杭州那边的同行,他们说何博士走之前,把自己六年的专利全部留给了原公司,一个都没带走。”
“专利?”
“对,三个核心专利,她全是第一发明人。按杭州的行规,光这三个专利,每年分成至少二三十万。她没要。”
小赵吃了两口饭,又抬起头。
“方总,还有一个事。杭州那家公司去年年底裁了一批人。裁的全是协议组的老员工,技术总监走的走,降的降。他们现在的方向跟何博士做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她走之前开过一次会,推荐了自己全套方案的迭代版,没人接。”
我把橘子拿在手里,皮没剥。指腹陷进橘皮里,凉丝丝的,一股涩味渗出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档案室,把海州电子四年前的合同翻出来。文件袋上蒙着薄灰,我掸掉,打开——合同最后一页的备忘录下方有一行手写签名:沈明远。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极轻极淡,是后来加上去的。
“此协议仅半年有效。盼方总另寻他路。”
那行字我以前没注意过。四年前我拿到谅解备忘录就走人了,根本不敢多看。沈明远当年拍桌子骂人,背地里给我留了半年的缓冲期。他拍桌子是给公司内部看的。那半年里他没有续签,但也没有把消息放出去,让我们缓了一口气。
我坐在档案室的小板凳上,把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灰从纸缝里扬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窗外天阴着,档案室的灯管忽明忽暗。我想起老周上午说的话——“当年我降薪两千陪公司扛”。我想起何博士说的——“沈工带我做的,我就在门外站着”。
两个人,都在拿自己的方式替当年的我兜着底。我竟然一直不知道。
周一早上,我没提前通知,召集了技术部全员会。何博士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老周坐在我右手边。我开门见山。
“四年前丢海州电子,责任在我。当时底层架构就有问题,我选了打补丁,没敢动根。这个决定拖到今天,拖出了后面的窟窿。”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
“何博士的方案我看过了,能解决我们四年没解决的问题。”我从文件夹里取出打印好的架构图,分给在座的每一个人。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响,何博士坐在那里,手放在笔记本上,没动。
“老周,你负责的协议组配合何博士做兼容层测试,这个月排期你跟她对接。”
老周的脸僵了一下,但没说话。散会后他留了下来,其他人陆续出去,门关上了。
“方总,你当着全部门的面——”
“老周。”我打断他,“四年前你降薪帮我扛的事,我一直没忘。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让你拦住公司唯一的技术出路。”
“那我算什么?八年——”
“你算我欠你。”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去年年终我该给你没给的那部分。涨薪的事年底再说,但何博士的薪资不影响你的绩效池,我单独走账。”
老周没接信封,站在桌子对面看着我,眼眶泛红。
“方总,我不是想要钱。”
“我知道。”我把信封往前又推了一寸,“你想要一个说法。但老周,说法这东西,我给不了你。公司如果倒了,你八万五也没有了。你比我清楚,眼下我们撑不到年底。”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拿起信封,没数,折起来塞进口袋。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声音很低。
“方总,我跟你八年,你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因为今天以前,我都在拖。”我说,“拖到客户拖没了,拖到你也差点没了。何博士那个车位故事,我面试那天听懂了,今天才做到。”
老周走了。办公室里剩下我一个人。窗外楼下的三个车位空了两个,何博士的帕萨特停在最边上,旁边那辆凯美瑞不见了——老周把车开走了。空出来的位置,白色的箭头对着灰蒙蒙的天。
我给小赵发了条信息,让她把何博士的合同从下周一开始按十一万执行,另外准备一份补充协议——技术成果转化后,她拿项目提成的百分之三。小赵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刚放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老周发的,就一句话。
“方总,协议组配合何博。我没意见了。”
我没回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茶几上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搁在老位置,封面上的白边被这几天的翻动磨得更毛了。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新字,笔迹比扉页那行更用力,纸面都凹下去了。
“第三步:让他自己选。赌他有没有把当年的事放下。”
我合上本子。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合同翻过一页,露出空白的背面。我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按了一下,锁扣咔嗒响了一声。
楼下有人按了一声喇叭,短促一声,然后静了。
付费卡点
何博士入职第三个月,兼容层模块跑通了第一版。
那天下午技术部所有工位上都飘着一股外卖没吃完的味道,冷掉的米饭混着辣椒油。小陈趴在屏幕上盯日志,眼睛熬得通红,突然喊了一声“过了”,旁边两个测试同时站起来。何博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右手还在键盘上敲,过了大概三秒才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输出结果。
“再跑一轮。”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的时候有点抖。
当天傍晚老周来找我。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第一页上八项全是绿色。他在我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最后把纸往我桌上一搁。
“方总,跑通了。”
“你测的?”
“我带的组测的。”他说,顿了一下,“她架构的位置正好卡在我以前那套东西上,如果她没有来,我这辈子补不上这个窟窿。”
我看着他没接话。老周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你让他认错比让他加班还难,他宁愿多熬三个通宵也不肯当面说一句服软。但他刚才那句话里藏着半个“服”字,已经算得上他这几年最软的一回。
“年底给你调薪。”我说。
“不用。”他把报告又拿起来,折好塞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先看结果。跑满三个月再说。”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了半拍。
那个周五我陪何博士去海州电子做演示。下午两点出发,她开那辆深灰帕萨特,我坐副驾。车里很干净,仪表盘上铺了一条深蓝色的毛巾,毛巾角上用圆珠笔画了一道线,大概是校准过什么东西的标记。中控台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旁边零散几张小票。
车下高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方总,沈工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听说我来了你这边,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句话。”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他说那年在楼下,你站了四个小时,他站在楼上会议室的窗帘后面看了你三个小时。他本来打算提前下来,但公司有人盯着,他没办法。后来签谅解备忘录的时候他加的那行铅笔字,是希望你用那半年时间把根上的问题解决掉。”
我没说话。前面红灯亮了,车缓缓停下来。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灰白灰白的,行道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我用了四年才来解决。”我说。
“有些问题四年不算长。”她拉起手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沈工退休前跟我说,他这辈子看过太多公司在同一类问题上栽跟头,能回头的人不多。他让我来之前先站三天看你,看你是不是那种人。”
“他让你站三天?”
“嗯。所以那天你问我车位,我说站三天早高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算笑了,“那不是面试技巧,是我真站过。”
绿灯亮了。她松开手刹,车往前走。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仪表盘上那条蓝色毛巾吹翻了一个角。
海州电子的演示安排在四楼那间会议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洗松了的浅灰夹克,手里端着一个白色保温杯。保温杯底部的漆磨掉了一大块,露出银色的金属。
沈明远。
他站起来,伸出手。我握上去,他的手比四年前瘦了很多,但握着很有力。
“方总,好久不见。”
“沈工,您怎么来了?”
“小何说要演示新东西,我来看看。”他看了一眼何博士,又看看我,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这四年我一直在等你们把这个搞出来。小何的方案我三年前就读过了,就差你这一步。”
那场演示做了四十分钟。何博士讲,我补充,沈明远坐在后排拿铅笔在一张A4纸上不停画。中间海州那边两个技术负责人提了几个尖锐问题,何博士一条一条答,答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对方不问了,低头翻她发过去的文档。
五点散会。海州电子当场的意向比我们预期的高三倍。沈明远走到电梯口,把手里的A4纸折起来塞进夹克内兜里。
“方总,”他按了电梯,转过头来,“当年我拍桌子,是拍给我老板看的。那半年备忘录我续不了,但我把你们的底子透给了小何。她花了三年读明白你们的问题在哪儿。”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方总,我当年那批人,像小何这样的,一个都留不住。你比我强。”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走廊里,何博士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那台跑演示用的笔记本。过道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食堂炸东西的味道。
回公司的路上我在车上接了个电话,是老婆打来的。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但会晚。她说那给你留一份,放冰箱。电话挂了我才想起来,今天是儿子期中考试出成绩的日子,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答应过问他成绩。我又拨回去。
“儿子考得怎么样?”
“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八。”老婆的声音很平淡,“他自己说数学那道大题没做完,回来先做题去了,饭都不肯吃。”
“你让他先吃饭。”
“我说了,他不听。跟你一个脾气,东西搞不完不肯抬头。”
我握着手机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路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闪。何博士在旁边安静地开着车,没有插话。挂了电话我闭着眼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又想到儿子从小到大都在听我说忙。
“方总,”何博士在红灯前停下来,“我今晚把兼容模块的第二阶段部署文档写出来,明早发你。下周三之前能把测试环境搭好。”
“你今天从早上八点干到现在了。”
“不累。”她看着红灯倒计时,“这是我最想做的事。”
我没再说什么。绿灯亮了,车往前走,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
之后两个月,何博士的方案铺进了所有老客户的产品里。海州电子那个单子签下来的当天,老周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测试报告上八个绿色的通过标记,下面写了一行字:“八年,补上了。”底下点赞的人里第一个就是何博士。
年底公司利润翻了一倍,我兑现了何博士百分之三的项目提成,额外给技术部全员加了一个月年终奖。老周的薪水从八万五涨到了十一万,跟他八年前自己降薪那天相比,这个数字走了一个来回。他拿到调薪通知那天下午来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项目上的事,临走时停在门口。
“方总,那年降薪的事,你别再搁心上了。搁太久了,累。”
“是你搁着吧。”
“我搁了,所以我说你。”他笑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出来,闷闷的,然后走了。
过年前两周,沈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海州电子那边新成立了技术顾问委员会,想请我挂个名,每年开两次会。我说好。他又说小何那个姑娘,当年他带的学生里最倔的一个,但也是唯一一个把他那点东西全学明白还往前推了一大步的。我说是,她在我们这儿干得很好。沈明远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挂了。
当天晚上我翻抽屉找一份旧合同,看到了何博士丢在这里的那本黑色笔记本。封面白边磨得快看不清颜色了,胶裂得比刚来时更厉害。我本来想还给她,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翻开扉页,那行“第三步:让他自己选”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小字,笔迹比上面几行都要潦草:
“第四步:他选了。没有让我失望。”
我合上本子,搁回抽屉,把锁扣按下去。
年三十那天公司提前放了假。下午三点我开车回家,路过公司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停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朗逸,是小陈的。何博士的帕萨特不在,她上周回杭州陪沈工过年了。老周那辆凯美瑞也不在,他带全家去了海南。空出来的两个车位被雨水洗得发白,白箭头看得比平时清楚。
到家的时候老婆在厨房切菜,儿子在客厅写作业,电视开着没人看,播的是重播的春晚历年小品。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炖着一锅萝卜排骨,咕嘟咕嘟冒泡,窗户玻璃上全是水汽。老婆头也没回,说了一句:“洗手,十分钟吃饭。”
我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来。桌上铺的是去年买的那块塑料桌布,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粘了,胶带发黄。儿子从客厅探过头来喊了一声“爸”,又缩回去接着写作业了。电视里小品演到高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拿起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筷子敲了一下碗边,发出轻轻一声脆响。老婆端着排骨锅走过来,瞪了我一眼。
“饿了就吃,敲什么碗。”
我说好。
窗外远处有人开始放烟花,闷闷的爆响隔着玻璃传进来,一闪一闪的光映在厨房的瓷砖上。排骨的味道很烫,雾蒙蒙的热气扑到脸上。儿子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拿着作业本给我看一道几何题。我一边吃一边看,筷子在题目上点了几下。
日子还是这些日子。闹钟明天照响,班照上,饭照做,题照讲。
只是碗边那声脆响,听起来比往年干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