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课本里讲宋代城市发展,总绕不开“坊市制度崩溃”“商品经济空前繁荣”。说到南宋都城临安,更是古代大都会的代表:人口超百万,商铺鳞次栉比,买卖昼夜不绝,西湖边文人雅集,瓦子里曲艺繁盛,仿佛是一个精致、风雅、满是烟火气的盛世都城。

但课本很少提起,繁华的临安街市背后,也充斥着造假售假、欺行霸市、街头骗局、奢靡攀比等种种乱象,其花样之多、涉及之广、渗透之深,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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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底色里的乱象丛生

宋室南渡后,临安凭借行都地位,工商业与服务业快速膨胀。据《西湖老人繁盛录》记载,城内行会多达414行,涵盖了从日用品到奢侈品、从生产到服务的几乎所有行当。《梦粱录》亦载,临安“自大街及诸坊巷,大小铺席,连门俱是,即无虚空之屋”,还出现了通宵营业的夜市,“买卖昼夜不绝”。粮食消费量更能说明城市规模:“每日街市食米,除府第、官舍、舍宅、富室,及诸司有该俸人外,细民所食,每日城内外不下一两千余石”,全靠城外粮商源源不断供应。

就是在这样急速扩张的城市里,传统管制跟不上市场膨胀的速度,各种市井乱象随之滋生,渗透到市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奢靡攀比:从上到下的风气失控

临安的奢侈之风,首先从上层社会发起,而后层层向下传导,形成全民攀比的局面。早在绍兴元年(1131),官员程俱就在札子中直言:“近年禁庭宫邸与夫宗戚贵近之家,具享富贵之奉,极骄奢侈丽之欲,皆自古所无有。”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销金铺翠”的奢华衣饰,用金线和翡翠装饰衣物,极其张扬。宋高宗专门下诏称“奢靡之习,实关风化”,下令禁止,却始终未能根绝。宋孝宗时就有“近日都下销金铺翠复行于市”的记载;到嘉定时,官员更反映,京师虽有禁约,但销金铺翠“冒犯如故”,都城内外以此为业者不下数百家,“列之市肆,藏之箧盝,通贩往来者往往至数千人”。

酒楼消费更是攀比的重要场域。官方开设的太和楼气势宏大,拥有数百间包席,时人以“席分珠履三千客,后列金钗十二行”形容,店内配备千两以上的金银酒器,还有数十名官妓陪侍,主要接待士宦群体,即便经营不善,也能“聊以粉饰太平耳”。民间酒楼同样不甘示弱,三元楼、杨楼、白楼、八仙楼等,皆以“富贵”著称,酒具全用银器“以竞华奢”,每家都配备数十名妓女妆点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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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风气还渗透到日常社交与娱乐中。临安女子相聚诵经的聚会被称为“斗宝会”,参与者“俱带珠翠珍宝首饰演赴会”,名为礼佛,实为斗富。西湖上的画舫游船“皆华丽雅靓,夸奇竞好”,皇室贵胄、大贾富民游湖,“买笑千金,呼卢百万”,每日耗费金钱无数,因此杭州有“销金锅儿”的谚语。当时人总结得很透彻:“弊不在民,实缘士夫之家狃于豪贵之习,服用华侈,则下而民俗得以转相视效”,最终造成“富者竞侈而越法,贫者强效而堕业”的局面。

造假与霸市:市场里的灰色生存

繁华的市场里,以次充好、造假售假是普遍现象,就连关乎人命的医药也不能幸免。南宋朝廷曾下诏明确指出:“访闻街市货卖熟药之家,往往罔利,多用假药,致服者伤生”。《名公书判清明集》中也有判词称:“大凡市井罔利之人,其他犹可以作伪,惟药饵不可以作伪”,但现实中假药仍屡禁不止。当时市面上出现“三不欺药铺”之类的招牌,本身就反过来说明,不欺客的药铺才是特例,造假才是常态。

比造假更恶劣的是欺行霸市。绍兴末年,临安府钱塘县羊市的牙侩杨康,公然上书要求独揽一府屠宰之利,要让同行“拱手失业”,足见其势力之大。庆元年间更有官员反映,临安城内外私盐盛行,“多是无赖之徒胁持铺户、寺观、营寨或士庶之家随门桠卖”,连军营都参与私盐贩卖,背后显然有官兵勾结包庇。街市上还有“拦街虎”“九条龙”之类的街痞团伙,公然强买强卖、敲诈勒索,“尤为市井之害”。权贵子弟也仗势横行,他们“多是酤私酒,开柜坊,遇夜将带不逞,殴打平人,夺取沿身财物”,宋高宗曾专门下诏惩治,却始终未能禁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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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局遍地:专业化的江湖生态

南宋末年周密曾长期在临安任职,熟悉当地掌故,他在《武林旧事》中直言:“浩穰之区,人物盛多,游手奸黠,实繁有徒。”临安的骗局已经形成了专业化分工,花样百出。

最常见的有“美人局”,以娼妓冒充富户姬妾,引诱青少年上钩,再借机敲诈钱财;“柜坊赌局”则是团伙合谋开设赌局,诱人参赌后出千骗钱。而最能反映临安官场与市井勾连的,当属“水功德局”:但凡有人想求官、迁转、觅举,或是打官司、做买卖,游手闲汉便“假借声势,脱漏财物”——说白了就是打着能疏通官场的旗号,从中截流钱财。这类骗局能屡屡得逞,核心就在于背后确实有官场人脉,本质是基层吏治腐败向市井的延伸。周密在《武林旧事》里说这类骗局“不一而足”,可见数量之多。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在交易中下手的“白日贼”,“以伪易真”“以纸易衣”,用铜铅冒充金银,用土木伪造香药,手法“变换如神”,大白天就能让人上当;有叫“涉儿”的窃贼,惯用“刀镊手作”偷取钱物,专门瞄准富家子弟下手;还有一类闲人,专门守在妓馆酒楼附近,以献香、陪送为由索要赏钱,“雇之则贪婪,不雇之,则强颜取奉”,半乞讨半勒索。至于街头哄骗、拐卖人口等事,同样屡见不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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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与酒肆:寄生性的灰色业态

与骗局相伴而生的,是昌盛的青楼业与酒肆茶楼里的灰色生态。南宋临安的妓院不像北宋开封那样直白张扬,往往打着“歌馆”的招牌,遍布城内外,尤以平康诸坊最为集中,“皆群花所聚之地”。还有不少藏身于茶肆、酒店之中掩人耳目:所谓“庵酒店”,就是娼馆在内,酒阁暗藏卧床;所谓“水茶坊”,也是娼家摆设桌凳,以茶为由头,引诱后生花钱,称为“干茶钱”。

这些青楼等级分明,上等的“莫不靓妆迎门,争妍卖笑,朝歌暮弦,摇荡心目”,名妓如赛观音、孟家蝉、唐安安之流,“家甚华奢”,帐幔茵褥多用锦绮,器具多为金银。次等妓女也竞相装扮,甚至不惜租赁首饰器物撑场面。下等风尘女子则只能在街头巷尾卖笑招客。

临安的酒楼普遍以妓女陪酒招揽生意,每到晚间,大酒楼门口都聚集数十位浓妆艳抹的妓女,“以待酒客呼唤”。店家最惯用的手段,就是让妓女哄骗食客点高价酒菜,牟取暴利,“惟经惯者不堕其计”。茶楼也有类似的营生,称为“花茶坊”,最出名的如俞七郎茶坊、朱骷髅茶坊,男女混杂,纷争不断,被视为“非君子驻足之地也”。

酒肆里还寄生着形形色色的帮闲人群:有“闲汉”,专门盯着富家子弟,主动招呼,鼓动买物招妓;有“厮波”,主动为食客斟酒换汤、歌唱献果,借机讨赏;有贫贱女子主动上前侍奉,人称“打酒座”;还有卖果子、食药、燃香的,不问客人要不要就直接散到桌上,强行索要钱财,叫做“撒暂”。这些人寄生在酒肆茶楼之中,构成了临安街市特有的灰色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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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象背后:城市转型的多重动因

临安市井乱象之所以如此集中、如此泛滥,并非偶然,而是城市急速扩张过程中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

首先是经济快速膨胀带来的市场失序。宋代商品经济空前发展,临安作为都城,行会多达414行,商铺连门皆是,夜市通宵不绝,市场规模与活跃度远超以往任何时代。但与之配套的市场规则、监管体系却没有同步建立起来,投机、造假、垄断、走私等行为自然滋生。丰厚的商业利润也刺激了奢侈消费、娱乐消费的膨胀,为奢靡攀比、青楼卖笑等现象提供了经济基础。

其次是庞大而复杂的流动人口带来的生存异化。南宋放松了人口迁徙限制,临安人口达到一百二三十万,其中大量是外来流动人口。皇亲国戚、官宦士人、富商大贾、手工业者、小贩、雇工、无业游民混杂共处,贫富悬殊,生存方式千差万别。不愿从事体力劳作的人,便依托街市衍生出各种灰色谋生手段:帮闲、妓女、骗子、街痞、牙侩,各有各的门道,共同构成了乱象的主体。而贪官污吏的包庇与勾结,更让这些行为有恃无恐,《名公书判清明集》里就提到,当时各色请托人出入衙门,“入佥厅嘱托讼事,遂使佥厅为市易关节之地”,官场与市井打通,乱象自然愈演愈烈。

第三是统治政策的宽松与实用主义导向。宋代治国具有明显的实用主义倾向,朝廷更看重从城市经济中获取财政收益,因此虽名义上重农抑商,实际却放松了对商业的管制。坊市制度废除、宵禁松弛,在激活市场的同时,也削弱了对城市社会的管控力,给各种非法活动留下了空间。而官方自身也深度参与市场经营,比如开办豪华酒楼、参与官营工商业,本身就助长了奢靡之风,也让很多禁令形同虚设——销金铺翠屡禁不止,官吏经营酒肆屡查不绝,根源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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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是社会流动加剧与观念变迁的催化。宋代实行“不抑兼并”的土地政策,社会流动频繁,“贫富无定势”“富儿更替做”成为常态。大量破产者流入城市,成为破落户、游民,成为市井乱象的后备军。更重要的是,商品经济的发展冲击了传统义利观,拜金意识日渐浓厚,“钱足以使鬼神”的民谣广为流传。

南宋人罗大经就直言:“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为下。今之富者,大抵皆奸富也。”还有富翁公然宣称,致富之道要先去掉“仁、义、礼、智、信”这“五贼”。传统道德约束力松弛,逐利成为首要目标,各种不择手段的牟利行为自然层出不穷。

事实上,临安的市井乱象,并非宋代独有,但无论是种类之多、渗透之深还是规模之大,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它不是简单的“世风日下”,而是传统农业社会向商业化都市转型过程中必然出现的阵痛。

课本里我们只看到宋代城市的繁华与风雅,却很少看到繁华背面的无序与斑驳。造假、霸市、骗局、奢靡,这些灰色的市井图景,恰恰是理解宋代社会的另一个维度:它见证了城市经济的活力,也暴露了传统治理体系的局限;它反映了市民社会的生长,也折射出观念与道德的变迁。临安的风雅与乱象,本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了真实而鲜活的宋代都市图景。#头条精选-薪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