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壁虎趴在母亲病床上方的墙角,一动不动。
我抓起拖鞋要拍,父亲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这是干啥!”
他的手劲大得很,攥得我手腕生疼,骨头咔咔作响。
“老人传下来的规矩你一句不听,壁虎是守宫,轻易不进家门。来了,说明家里要出大事!”
王月英阿姨端着药碗探进头来:“可不是嘛,我活了六十多年,这东西来家,不是出大事就是来大喜事。你们家这情况,怕是要先苦后甜。”
我甩开父亲的手,盯着墙上那只东西。
灰褐色的身体,尾巴卷成一个圈。
一动不动地趴在灯影里,像是在看着我们这一屋子人。
我没想别的。
我只想赶紧把房卖了,救我娘的命。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也远远超出了这只壁虎能“报”的范围。
01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接到王月英阿姨的电话。
她说你妈晕倒了,你爸一个人弄不动,你赶紧回来。
我当时正在店里盘货,挂了电话连店门都没锁,开着车就往城郊赶。
城里的夜路我跑了十年,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但那一晚,我总觉得路特别长。
老宅还是老样子。
院墙上的水泥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院门吱呀作响,门轴该上油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皮都裂开了。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父亲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打盹。
头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
我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很。
“什么时候的事?”
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
“半个月前就喊腰疼,我让她去检查,她说没事,吃点止痛片就好了。”
我气得不行:“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你俩是打算硬扛到什么时候?”
父亲没吭声,低下头去。
我弯腰去看母亲,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疼。
那声音不大,但听着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刚要问她话,余光瞥见墙上有个东西在动。
抬头一看,一只壁虎趴在灯影里。
灰褐色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这人最烦这种东西。
从小见了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转身抓起门口的拖鞋,举起来就要拍。
父亲一下子站起来,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他手劲大得很,攥得我生疼,骨头咔咔作响。
“壁虎是守宫,轻易不进家门,你不能打!”
我使劲挣开他的手:“爸,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这不就是一只壁虎嘛!”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父亲喘着粗气,胸口起伏,“老人传下来的规矩,你得听。这东西轻易不进人家门,来了就是有事。”
我懒得跟他吵,把拖鞋扔地上。
“明天一早带妈去医院。”
父亲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粥。
粥是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母亲醒过来,一口一口地喝。
她喝得很慢,像是每咽一口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只壁虎还趴在那儿,像个活钉子钉在墙上。
我心里烦得很。
第二天一早,王月英阿姨端着药碗来了。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事她都搭把手。
进了门,她一眼就看见墙上的壁虎。
“哎哟,你家也来了?”
我没听懂:“什么来了?”
“壁虎啊,”她放下药碗,“老人们说的,壁虎是守宫,轻易不进家门。要是哪家墙上突然爬来一只,别赶走。多半是家里要出大事,或是来两件大喜事。”
我冷笑:“您看我家现在这情况,像是要出大事还是来大喜事?”
王月英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话不能这么说。这东西来家,不是报灾就是报喜。看你们家现在这状况,怕是先苦后甜。你妈这病,说不定能治好。”
我没接话。
扶母亲起来喝了药,我开口说去医院。
母亲摇头,说没事,吃点药就行了。
我说不行,必须去。
父亲没反对,转身去屋里翻了半天,拿出一张存折。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上面有三万二。
这是他退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我心里酸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口气说:“够了,先去看病。”
02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医生的脸色不太好。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儿子。”
医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拿起片子给我看。
“肺癌晚期,肿瘤已经扩散到淋巴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需要马上手术,配合化疗。费用至少二十万,如果效果不理想,后续还要追加。”
二十万。
我每个月交完房贷、孩子学费,剩下的钱够吃饭就不错了。
存折上就三万二。
我把父亲拉到走廊尽头:“把老宅卖了吧。”
父亲愣了好一会儿,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那是咱家的根,我住了四十年的地方。”
“妈都快没了,还要根干什么?根能当饭吃吗?”
父亲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背驼得厉害。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这火不是冲他,是冲我自己。
第二天,拆迁办贴了公告。
老宅在规划范围内,能补偿五十多万。
我想都没想,拿着公告去找父亲。
“签字。”
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都不看我。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藏在后面,看不清表情。
“你签字,妈就有救。不签,她只能等死。”
父亲还是不说话。
我把公告拍在他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那是你老婆!你跟了她一辈子,现在她病了你就这么对她?”
“你妈是我老婆,不用你告诉我。”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发颤。
“那你倒是签字啊!”
父亲一把抓起公告,两只手一用力,“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纸片落了一地。
我整个人都愣了。
“这家,谁也别想动!”
父亲扔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房门关得很响。
我气得发抖,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姐姐苏静雯得到消息,从邻市赶了回来。
她进门就看见地上的纸片,什么都没问,先去屋里看了母亲。
母亲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姐姐出来后,坐在我旁边:“爸还是不肯签?”
“撕了。”
姐姐叹了口气:“他不签,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别逼太急了。”
“道理?什么道理比妈的命重要?你跟我说说道理!”
姐姐没说话。
赵翠霞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跑到我家来串门。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消息通,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明哲啊,听说你要卖房给你妈治病?”
我没搭话。
“村里人都说,你这个当儿子的,不是真心想救你妈,是想拿老宅的钱给自己买房。”
“谁说的?”
“都是这么传的嘛,我也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不是这种人,你急什么?”
我气得站起来:“谁传的闲话我找谁去!”
赵翠霞赶紧往外走:“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问的。”
姐姐拉住我:“算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跟他们吵什么。你越吵他们越高兴。”
我没吵。
但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父亲这一整天都没给我好脸色。
晚上吃饭,他端着碗坐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这个倔老头,跟了一辈子,什么苦都吃过。
但他现在连签字救自己老婆都不肯。
我想不通。
03
母亲的检查结果正式出来了。
肺癌晚期,肿瘤已经扩散到淋巴,必须马上手术化疗。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手术费用至少二十万,后续化疗还要十多万。如果不及时治疗,最多还能撑半年。”
半年。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
父亲的存折三万二。
我东拼西凑,算上信用卡,能拿出八万。
还差将近二十万。
姐姐说她和董建斌存了点钱,能借我五万。
我摇头:“你那是给孩子攒的学费,我不能拿。”
“妈命都快没了,你还跟我分这个?你是不是我弟弟?”
父亲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那天晚上,他踹开我的房门。
扔给我一个存折。
“这里面有十二万,是我攒的。”
我看着存折,愣住了。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你不是只有三万吗?”
“你管我哪儿来的,拿去给你妈看病。这钱我攒了二十年,就是怕有这一天。”
我心里一热,但嘴上还是硬:“那你倒是签字啊,签了字钱就够了,不用你拿这十二万。”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看着存折上那串数字,手开始发抖。
十二万。
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块的老人,是怎么攒出十二万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住进医院后,开始做术前检查。
医生问父亲:“你爱人以前有没有什么病史?家族有没有遗传病?”
父亲支支吾吾:“她家里的事,我不太清楚。她父母早年就不在了。”
“那你知道她父母的情况吗?”
父亲摇头。
医生又问:“你本人的血型是什么?万一手术需要输血,可以直系亲属献血。”
父亲说:“我年轻的时候查过,是A型。”
医生记录完毕,转身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
但第二天,护士来给母亲抽血做配型。
结果出来时,护士把我叫到一边:“你母亲的血型是B型,和你父亲说的对不上。”
“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直系血亲之间,父母和子女的血型有遗传规律。你父亲是A型,母亲是B型,你应该是AB型或者A型或B型。但你这张化验单上显示,你是O型。”
我脑子嗡了一下。
“会不会搞错了?”
“应该不会,我们已经查过两次了,结果一样。”
我拿着化验单,手开始发抖。
我想起王月英阿姨那天说的话:“你爸年轻时不长这样,他改过名字,换过户口。你妈嫁过来那会儿,你都已经满月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以为她在说闲话。
现在想想,全是漏洞。
一个接一个的漏洞。
我找了个借口,去了王月英家。
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赶紧搬了把凳子。
“明哲啊,你妈好点没?”
“还好。”我没心思跟她寒暄,“王婶,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你说。”
“我妈跟我爸结婚的时候,我多大了?我是说,他们结婚那会儿,我出生了没有?”
王月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择菜的手也停了。
“你这孩子,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就是想知道。您别瞒我。”
王月英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妈嫁给你爸那会儿,怀里抱着你,你都已经满月了。你姐也是,她比你还大两岁。”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你没记错?”
“我亲眼看见的,怎么会记错。当年你妈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看见了,只是没人好意思说。你爸是你妈的第二个男人,你不是你爸亲生的。这事在村里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大家都装不知道。”
我坐在王月英家的院子里,腿有点软。
“那你知道我妈以前的男人是谁吗?”
王月英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妈从来没说过,你爸也不让问。有一次村里有人多嘴,你爸跟人家打了一架,打得头破血流。”
我没再问。
04
我站在老宅门口,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从小到大,父亲对我一直不冷不热。
我考了第一名,他只看一眼成绩单,说声“不错”。
我摔了腿,他背我去卫生所,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
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他去找人家家长,回来还是什么都不说。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这种性格。
不爱说话,不会表达感情。
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是替别人养孩子的男人。
我推开门,进了父亲的房间。
翻了他的旧木箱。
箱子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都磨破了。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好看。
背面写着几个字:秀莲,一九七九年。
我心里一阵发紧。
把照片揣进口袋,我回了医院。
父亲正在给母亲喂粥。
他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每喂一勺都要吹一吹,怕烫着母亲。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你去哪儿了?一整天不见人影。”
我没说话,把照片拍在桌上。
“这是谁?”
父亲看到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手一抖,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你箱子里。”
父亲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母亲躺在床上,看见照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秀莲……”
我心里一沉。
“妈,秀莲是谁?”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一个劲儿地流。
父亲站起来,声音很轻:“这事,等你妈好了再说。她现在的身体受不了刺激。”
“不行,我现在就要知道。我等不了了。”
父亲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沉默了很久。
“她是你亲妈。”
我整个人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妈……你叫了四十年的妈,是你小姨。秀莲才是你的亲妈。”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整个人往下滑。
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她哭着说:“我早就猜到了,但从来没敢问。我长得跟这个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父亲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
但我知道,他看的是别的地方。
是四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05
那封信我翻了无数遍。
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
字是用钢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辨认起来很费劲。
“长庚哥,我将不久于人世。两个孩子还小,一个刚满月,一个才两岁。我走了,她们没人管。我把她们托付给你,你替我养大她们。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秀莲绝笔。”
我拿着信纸,手抖得厉害。
父亲什么都没说,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护士过来劝他别抽,他掐灭了,过一会儿又点上一根。
母亲躺在床上,从被子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日记。
“明哲,你坐到妈身边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青筋都看得见。
“我叫韩玉霞,你亲妈叫徐秀娟。我们是亲姐妹,她是姐姐,我是妹妹。”
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口气。
“年轻的时候,我们一起下乡插队,做知青。我们睡一个屋子,吃一锅饭,比亲姐妹还亲。”
“秀娟长得好看,村里好多小伙子追她。但她看不上别人,就看上了你的亲生父亲。”
“他是谁?”
“一个过路的货郎,姓徐,河南人。跟你妈好了一年,你妈怀了你和你姐。那货郎跑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出车祸死了。”
母亲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秀娟生你们的时候大出血,血止不住。卫生所的条件太差了,没有血库,没有急救药。她流了整整一天的血,脸白得像纸。”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玉霞,我把孩子交给你了,你替我养大她们。我答应她了。”
“你爸……你叫了四十年的爸,那时候才二十三岁,没结过婚,也没孩子。他说,我娶你,孩子我来养。就这样,他娶了我这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瞒我这么多年?”
母亲摇头:“你爸说,你们就是他的亲生孩子,不用分得那么清楚。说了,你们心里会有疙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
靠在走廊的墙上,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月英阿姨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面前。
“明哲啊,你妈说的都是真的。”
“你早就知道?”
她点头:“年轻的时候,我和秀娟、玉霞都是一起下乡的知青。秀娟走的那天,我去送了她。她走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静雯。她说,长庚是个好人,会善待孩子的。”
“那我爸……他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他才二十三岁,还没结婚,为什么要替别人养孩子?”
王月英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爸是个好人,天底下最好的好人。秀娟走了以后,你妈抱着你和你姐,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爸说,我娶你,孩子我来养。别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图良心。”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为了供你俩上学,他去工地上搬砖,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腰都累坏了,下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
我靠着墙,蹲在地上。
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06
我红着眼回了父亲的病房。
推开门时,他正靠在病床上看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爸。”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秀娟是怎么想的?她把你一个人扔下,把两个孩子扔给你,她有没有想过你以后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死。”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她就这么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你明明可以不答应的,你明明可以过自己的生活。”
父亲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答应了秀娟。答应的事,就得做到。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个良心吗?”
我站在门口,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这些年,委屈你了。”
父亲的眼睛红了,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都是命。你妈跟着我也没享过福,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家。”
那天晚上,父亲从病床上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存折。
“一张十二万,一张九万。拆迁款我已经签了字,一共能拿五十八万。一分不留,全给你妈看病。”
我看着他,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签的字?”
“你撕完通知那天晚上,我又去找拆迁办签的。”
“那你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撕掉通知?”
父亲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要是不撕掉,村里人会说我这个当爹的没骨气,连自己的房都守不住。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那你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在乎的是你。我得让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不要的人。”
我站起来,心里翻江倒海。
“你图什么?你守着这个家四十多年,你图什么?”
父亲看着我,声音很轻。
“你妈守了我一辈子,我不守她,这辈子白活了。你们姐弟俩虽然不是我的骨肉,但我养了你们四十多年,你们就是我的孩子。”
我转过身去。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天晚上,我回他病房看他。
发现他病房的墙角,也趴着一只壁虎。
跟老宅那只一模一样,灰褐色的身体,尾巴卷成圈。
我愣了半天。
没赶它。
07
拆迁办主任亲自来医院找我。
“苏明哲同志,你父亲的拆迁奖励款已经到了,你抽空去核实一下。五十八万,一分不少。”
我愣住了。
“我父亲什么时候签的字?”
“半个月前就签了。他是第一批签字的,额外奖励了十万。你父亲当时说,这钱是给老伴看病的,让我一定要尽快办下来。”
半个月前。
正是我跟他闹得最厉害的那段时间。
他当着我的面撕了通知,背地里却悄悄签了字。
他不想让我觉得他是在跟我较劲。
这钱是给我妈救命的。
哪怕他死了,也得留着。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嗓子里堵得说不出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的化疗做得差不多了。
医生说效果不错,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六十。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父亲拖着石膏腿,硬撑着坐在手术室外面。
一步都不肯走。
我劝他回病房躺着,他摆手。
“我坐这儿心里踏实。你妈在里面,我得守着。”
“你腿还没好,不能久坐。”
“我自己的腿,我自己知道。你不用管我。”
手术从早上八点做到下午三点。
七个钟头。
父亲一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口。
护士过来劝他,他没动。
医生出来的时候,父亲一下子站起来。
“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切除干净了,后续再做几次化疗,应该就没事了。”
父亲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
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眼泪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他坐在那儿,哭了很久。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手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这个人,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为了一个承诺,他守了四十多年。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
父亲背着我,走了五里路去镇上的诊所。
到了诊所,他放下我的时候,我看见他脚上的鞋都磨破了。
脚趾头露在外面,全是血。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我终于懂了。
08
母亲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父亲拄着拐,站在老宅门口等我。
我把他扶到副驾驶,又把母亲从车上扶下来。
两个老人的手交在一起。
父亲握着母亲的手,母亲靠着父亲的肩膀。
谁都没说话。
拆迁款到账了。
一共五十八万。
我一分没动,全部转到母亲的账户上。
母亲知道后,跟我急眼:“那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你给我干什么?”
“你是我妈,不给您给谁?”
母亲哭了。
姐姐抱着孩子回来吃饭。
董建斌也来了,脸色却不太好。
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留他们吃饭,董建斌喝了几杯酒,红着眼眶说:“我对不起你。”
“怎么了?”
“我接了个大单,是一个外地老板的货运生意。那老板开始给钱很痛快,后来慢慢开始欠账。我想着都是生意人,应该不会赖账。结果上个月,他卷钱跑了。我背了十万块窟窿。”
姐姐在旁边抹眼泪:“我让他别接,他不听。他说能多赚点钱,给咱妈治病。现在好了,家里的钱全搭进去了。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了。”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
十万块。
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我想到父亲这些年的付出。
想到他为了一个承诺,替别人养了四十多年孩子。
我用他教我的方式,做出了决定。
“我让妈拿五万给你周转。”
董建斌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那是给阿姨看病的钱,我不能要。我不能对不起你。”
“你阿姨的病已经好了。那钱先拿去周转,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
“不行,真的不行。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我拦住他:“你听我说完。你是我姐夫,你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散了就回不来了。这是爸教我的。”
董建斌眼圈红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陪父亲坐在院子里喝茶。
月亮很亮,星星也多。
风吹过来,有点凉。
“爸,你恨不恨我?”
“恨你干啥?”
“我这些年,对你一点都不好。我以为你不爱我,所以我对你也不冷不热。我错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
“你是我儿子,我恨谁都不会恨你。你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懂了,就行了。”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
心里想着那只壁虎。
王月英阿姨说得没错。
这东西来家,不是报灾就是报喜。
苦日子算是过了。
喜的日子,应该快来了吧。
09
母亲的化疗全部做完,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肿瘤指标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
父亲腿也利索了,能自己拄着拐去院子里晒太阳。
那天下午,我回老宅收拾东西。
准备搬家到新租的店面。
推开堂屋的门,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
那只壁虎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
每个屋子来回找了一遍。
都没有。
王月英阿姨站在门口:“别找了,它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这壁虎啊,守完你们家的灾,守完你们家的喜,就该走了。它有它该去的地方。”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墙。
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董建斌的钱追回来大半。
那老板被抓了,追回了七万。
虽然还亏了三万,但总算缓过来了。
姐姐挺着肚子回来报喜,说她又怀上了。
高龄产妇,四十七岁,但医生说一切正常。
她说是老天给的礼物。
母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
父亲端了碗粥,一勺一勺地喂她。
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
但脸上的笑是真的。
赵翠霞端着碗过来串门。
“明哲啊,你们家这一下子来了两件大喜事,你妈病好了,你姐又怀上了。你说说,是不是那只壁虎报的?我早就说过,那东西来家,是要出大事的。”
但心里承认,她说的没错。
搬家那天,我特意把老宅的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墙上的灰擦了,地上扫了,窗户也擦了。
我不确定自己是在等那只壁虎回来。
还是在跟它告别。
收拾父亲的旧木箱时,我翻到一张泛黄的纸。
是秀娟写给父亲的那封遗信。
信很短,就几句话。
“长庚哥,我将不久于人世。两个孩子还小,我把她们托付给你。你替我养大她们。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秀娟绝笔。”
我看着这行字。
眼泪终于没忍住。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别哭了,都过去了。”
“我没哭。我就是觉得,你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啥不容易的。看着你们姐弟俩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我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但嘴角是笑着的。
10
新租的店面在城郊主街上,不大。
就四十平米,前面是店,后面能住人。
我把城里的店盘了,钱全部投进这里。
父亲说什么都不同意。
“年轻人应该往外走,往远了走,往大了走。你回这个破地方干啥?这里能有啥出息?”
我笑笑:“你们在这儿,我哪儿都不想去。你们老了,我也老了,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父亲没说话,转过身去擦眼睛。
母亲出院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能自己拄着拐走路了。
能做简单的家务了。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拉着我的手。
“明哲,你亲妈叫秀娟。她这辈子不容易,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命都没了。你给她烧点纸钱吧,让她知道你还记得她。”
“好,我明天就去买。”
“还有,你爸这辈子更不容易。你叫他一声爸,他就能高兴好几天。他是个好人,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我看着母亲,张了张嘴。
“妈,我早就叫了。我叫了他四十多年的爸,以后还会继续叫。”
母亲笑了。
姐姐的预产期在年底。
她挺着大肚子,非要回家住几天。
董建斌不放心,开着车跟在后面。
一大家子人挤在老宅里,热热闹闹的。
那天晚上,我炒了几个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蛋汤。
父亲拿出他藏了好几年的酒。
说是村里老刘头送的,一直舍不得喝。
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饭。
月亮很亮,风很暖。
我举起酒杯:“爸,妈,姐,姐夫。咱们搬家了。新店开张了,以后就守着你们过日子了。”
父亲看着我,点了点头。
母亲笑着擦眼泪。
姐姐骂我:“大晚上的,别说这种话,怪煽情的。”
我笑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抬头看着墙。
那只壁虎再也没有回来。
但我知道。
它守过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一家子的根。
王月英阿姨说得对。
它来的时候,家里要出事。
它走了,说明事过了,该顺了。
我转身回了屋。
父亲还没睡,坐在堂屋里喝茶。
“爸,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店里帮忙。”
“嗯。”
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爸,谢谢你。替我妈,替秀娟,替我自己。”
父亲摆了摆手。
“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是我儿子,谢什么。”
我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那道光很亮,很暖。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趴着。
安安静静地。
守着我们这一家人。
月光洒进来,落在枕头上。
我想起四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娶了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扛起了这个家。
他守了四十多年。
守到头发白了,守到背驼了,守到腿走不动了。
但他说,值得。
因为他是父亲。
因为他是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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