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公元196年，一个深夜。下邳城，吕布的治所。
郝萌反了。半夜率兵攻入府邸，刀兵之声逼近内室。吕布的反应不是拔剑迎敌，不是召集诸将——他牵着妻子，衣冠不整，从厕所的墙壁扒开一个口子，翻墙而出。
一个号称“飞将”、天下无敌的男人，在生死关头，竟然是从厕所里爬出去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逃往的方向。
不是去他最信任的陈宫那里，不是去找他的姻亲魏续，而是直奔城中的一座军营——“诣都督高順营，直排順门入”。
吕布拼了命跑去的地方，是高顺的营寨。他连通报都来不及，直接推开大门闯了进去。
为什么是 高顺？吕布最信任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个被他一次次夺走兵权的人？
高顺当时正在营中。吕布闯进来，狼狈至极。高顺没有慌乱，他问了一句话：
“将军有所隐不？”
翻译成白话：将军，您心里有怀疑的人吗？
吕布说：“听声音，像是河内人。”
高顺立刻判断：“此郝萌也。”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冷静的事——“严兵入府，弓弩并射萌众”。率兵反攻，弓弩齐发，叛军大乱，天亮时溃散。郝萌的部将曹性临阵倒戈，斩断郝萌一臂，高顺乘势斩下郝萌首级，用床板抬着受伤的曹性去见吕布。
整个过程，高顺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没有犹豫一秒钟。他听到声音就判断出是谁，判断出是谁就立刻出兵。这种镇定，这种判断力，在整个吕布集团中，找不出第二个人。
吕布最该信任的人，为什么最不被信任？
平叛之后，吕布审问曹性，曹性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尴尬了。
“萌受袁术谋，谋者悉谁？”
曹性回答：“陈宫同谋。”
当时陈宫就坐在吕布旁边，脸色通红，旁人全看见了。吕布的反应是：“布以宫大将，不問也。 ”——因为陈宫是大将，不追究了。
陈宫是吕布的首席谋士，是他最倚重的智囊。他明知陈宫可能参与了叛乱，却装聋作哑。而那个拼死为他平叛的高顺呢？
吕布“后更疏顺”。因为郝萌的叛乱，吕布对高顺更加疏远。
疏远的方式很具体：吕布以魏续“有外内之亲”为由，夺取高顺的全部兵权，交给魏续统领。只有打仗的时候，才临时把兵还给高顺。而高顺的反应是四个字——“终无恨意”。
一个在深夜被你推开营门求助的人，一个不问缘由就替你杀了叛将的人，你回头就把他的兵夺了。他居然没有怨恨。
七百人，凭什么“每所攻击无不破者”？
高顺的陷阵营，是三国时代最被低估的一支军队。
《英雄记》记载：“顺为人清白有威严，不饮酒，不受馈遗。所将七百余兵，号为千人，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
七百人，在乱世中不算多。但请注意那两句话：铠甲斗具，精练齐整。 曹操曾在《军策令》中感叹，自己全军仅有二十领大铠。而高顺的七百人，人人披重甲，装备统一，训练有素。
这七百人的战绩，足以让任何名将汗颜。建安三年，高顺率陷阵营攻沛城，击败关羽、张飞，俘虏刘备的妻儿，刘备单身逃走。曹操派夏侯惇救援，又被高顺击败，夏侯惇为此失去一目。
关羽、张飞、夏侯惇——三国最顶尖的猛将，在同一场战役中，全被高顺打穿了。
而吕布“知其忠而不能用”。一个能击败关张夏侯的统帅，一个不饮酒不受馈赠的将领，一个被夺兵权后“终无恨意”的部属，在吕布手下，始终只是一个“临时工”。
白门楼上，他一个字都没说
建安三年十二月，下邳城破。
吕布被绑到白门楼上，求饶，被刘备一句话断送性命。陈宫昂首赴死。张辽犹豫之后归降。而高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曹操看着他，温言劝降。高顺沉默。曹操明白了他的意思，下令斩首。
三国时代，宁死不降的人不少。但像高顺这样，连一句台词都不给自己留的，绝无仅有。关羽降曹，约法三章，后来千里走单骑，忠诚被千古传颂。高顺从一而终，沉默赴死，正史中甚至没有一篇独立传记。
他的全部记载，散落在吕布、刘备、曹性的传记缝隙里，加起来不超过两百个字。
吕布到底信不信任高顺？
回到那个深夜。
吕布从厕所翻墙而出，牵着妻子，衣冠不整。他有两个选择：去找陈宫，或者去找高顺。
陈宫是谋士，是“大将”，是后来被证明可能与叛军有牵连的人。高顺是那个“不饮酒、不受馈遗”、被他夺了兵权却毫无怨言的人。
吕布用脚投了票。他跑向了高顺。
那一刻的选择，说明吕布心里清楚得很——谁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
但天亮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吕布。疏远高顺，信任魏续，亲近陈宫。他知道谁忠诚，但他做不到信任忠诚的人。因为忠诚的人不会讨好他，不会说他想听的话。高顺劝他：“凡破家亡国的人，不是因为没有忠臣，而是因为忠臣不被重用。将军做事不肯慎重考虑，时常失误，失误可以一再发生吗？”吕布听了，说“知道了”，然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知道，但做不到。这是吕布的悲剧，也是高顺的悲剧。
如果那天夜里吕布没有翻墙去找高顺，下邳城的历史会改写吗？如果曹操留下了高顺，五子良将里还会有张辽的位置吗？高顺的沉默，到底是气节，还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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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三国志·吕布传》裴松之注引王粲《英雄记》；《三国志集解》卢弼撰；《后汉书·吕布传》；《册府元龟》；澎湃新闻《吕布集团灭亡后，曹操为什么处死高顺，却留用了张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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