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号，我退出了"2024山东专升本备考二群"。

崔老师建的群，42个人，每人交了5800培训费，10月初开课，每周一到周五晚上在学院对面的锦程教育上课。退群之前我把群聊记录往上翻了翻——10月份42人全员打卡，每天发学习截图；11月中旬变成31人；到12月，只剩23人还在响应。最后一条消息是崔老师三天前发的："坚持住，距考试还有108天。"

我点了退出。

退群的直接原因说起来简单：前一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的专升本资格确认表必须在12月18号之前交到学工办，逾期视为自动放弃报考资格。

她在电话里说："你爸说了，该考就考，钱的事你别操心。"但我爸这个月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妈说他换工地了信号不好，我信了。

后来是我表哥告诉我真相——我爸在工地摔了，脚踝骨裂，工头说停工期间不发工资，已经欠了三个月了。

我不是因为学不下去退的群。我是因为算不拢一笔账。

退群之后我躺在宿舍床上划手机。BOSS直聘给我推了一条消息——一个运营专员岗位，薪资4K-6K，要求栏写着六个字：本科及以上学历。

我往下翻了翻同一个页面上的其他岗位：库管员，专科可，3500-4000；分拣员，学历不限，按件计酬；电子厂普工，学历不限，包吃住。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桌面上那张A4纸。学工办上周发的通知，上面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参加2024年专升本考试的同学，须于12月18日前将《专升本资格考试确认表》交至学工办张老师处。逾期未交者，视为自动放弃报考资格。

今天是13号。还有5天。这张表交还是不交，是我这5天里唯一要做的决定。

室友陈磊背着书包准备去锦程教育上课，走之前问我："你不去了？"我说先缓缓。他说崔老师说你再不来就赶不上了。我说知道了。

他出门以后，宿舍就剩我一个人。我把崔老师10月份第一节课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在咱们山东，没有比专升本更简单的考试了。每年大约15万考生，招生计划7万人，上岸率45%。你们只要坚持到考试那天，就有将近一半的概率。"

45%。我当时信了。5800培训费，我妈二话没说就转了。她的小卖部一个月利润不到四千块，5800是她一个半月的收入。

交钱那天她在电话里说："你爸在青岛工地一个月五千多，咱家供得起你读书。你好好考。"

可现在我爸躺在出租屋里，脚踝打着石膏。那个45%忽然变得很远——不是考不考得上的问题，是考上了以后交不交得起学费的问题。

12月14号，我去了临沂市冬季招聘会。不是去投简历，是去看看专科学历到底能干什么。

招聘会在国际会展中心，一百二十多个展位。我沿着走了一圈，记了三个数：要求"本科及以上"的岗位76个；写"专科及以上"的43个；不限学历的20来个。然后我专门蹲了那43个"专科及以上"的。

一家物流公司仓管员，3500底薪加绩效，单休，有五险一金，试用期三个月。招聘的人看了我的登记表，问："计算机专业的？我们仓管要会用系统，你倒是合适。专科？明年6月毕业？行，先来仓库实习三个月，转正3500。"

我出了展位，在角落台阶上坐着歇脚。旁边一个年轻人啃着面包，衣服上印着"京东物流"。我问他也是来应聘的，他说不是，在这调休，顺便歇歇。

我问他是专科还是本科。他说专科，去年毕业的，没考专升本。我问他现在挣多少，他说四千三，扣完社保三千九。又说他是分拣岗，每天站十个小时。

他看了我一眼："你要是还在学校，能升本就升一个。别像我，现在想考都来不及了。工作一上手，根本没时间看书。"

他站起来准备走，回头补了一句："专科在这条街上，能投的岗位就那几个。你信不信？"

我信。我又转了一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专科能投的，确实就那几个。

回家以后我打开山东省教育招生考试院官网，查2023年专升本数据。崔老师说的那些数字，我一条一条核了。

2023年山东专升本，报名约15万人，实际参加考试约14.4万人。总招生计划71270人。录取率约49.5%。崔老师说45%，实际还高一点。这一条他没说错。

但我接着往下翻。71270个招生计划里——公办院校28560人，民办院校42710人。按公办算，录取率是28560÷144000，不到20%。按民办算，约30%。两者加在一起，才是那个接近50%的总数。

然后我查了学费。山东公办专升本院校，学费大多5000到5500一年。民办最便宜的一年12000，贵的到18000、20000。两年制，光学费民办最少24000，最多40000。加上生活费——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拿计算器敲了一遍。民办两年：学费取中间值30000，生活费每月1500，两年36000，合计66000。

公办两年：学费11000，生活费36000，合计47000。差了将近两万。

两万块钱，在我家现在的状况下，够我妈的小卖部运转五个月。

我又查了自己这个专业。计算机应用技术，对应专升本的"计算机类"。2023年计算机类报名约18000人，公办招生计划约3200人，民办约6800人。公办录取率，百分之十七点几。

17%。不是45%。

崔老师说"没有比专升本更简单的考试"，这话对不对，取决于你怎么定义"简单"。如果民办本科也算，那确实将近一半的人能上岸。

但如果家里掏不起民办的学费，那对我来说，真正能走的那条路，通过率不到20%。

我给崔老师发了条微信："崔老师，您课上说的45%录取率，公办和民办各占多少？"

他二十分钟后回我："公办大概占三分之一，民办占三分之二。但不管是公办还是民办，考上就是本科。本科和专科，在找工作的时候是两个门槛。"

我问："如果考上民办但家里交不起学费呢？"

他发了一条五十多秒的语音。我没点开。不是不想听，是那个17%的数字已经在我脑子里了，不管他说什么，数字不会变。

12月15号晚上，崔老师在备考群里又发了一段话，跟当初课上说的差不多：放平心态，边玩边学，不要把事情看得太重，慢慢就进入状态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边玩边学"——这话对那些家里有底气的同学说，可能是对的。他们考不上公办还有民办，考不上民办还有工作等着。

但对我，我妈一个月挣不到四千，我爸三个月工资没发，"边玩边学"这四个字，我实在用不起。我的容错率是零。我只能在剩下的三个月里把分数拉到能上公办那条线，没有第二个选项。

12月16号，离截止还有两天。我妈打电话来。

她先问我资格确认表交了没有。我说还没。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让我问你，要不要考。他说你别管家里，该考就考。"

我问爸的脚怎么样了。她说好多了，能拄拐走了。又说工头说欠的那三个月工资过年前结清。

我说："妈，我不是不考。我在算考上以后的事。万一考上民办，一年一万多……"

我妈打断我："那就考公办。你成绩不差，高中时候班里前十五。"

我说："妈，专升本能上公办的，100个人里不到20个。"

她没说话。我能听见小卖部里的电视声，在放一个连续剧。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算算，你要是不考，现在去上班，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三千五到四千。

她说："你爸在工地干了十年，一个月还是五千。你去挣三千五，十年以后也还是三千五。你要是能上本科，哪怕民办学费贵，借也借得到。你不上这个台阶，以后挣三千五的时候，会后悔今天没交这张表。"

说完她那边来顾客了，"来了来了"，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确认表。表上有一栏"拟报考专业类别"，我早就填好了"计算机类"。还有一栏是家长签字，空着。

我给刘畅——就是在招聘会上碰到的那个京东物流的——打了个电话。问他后不后悔没考专升本。

他笑了一声："你说呢？每天站十个小时分拣快递，脚底板磨出茧子。你说我后不后悔？"

我说那你现在边工作边考行不行。他说："我每天晚上九点下班，回宿舍洗完澡十点，还看书？你知道今年我报了成人高考，三门过了一门。剩下的明年再考。成人高考拿的是非全日制本科，含金量差多少你知道吗？你要是现在能在学校考全日制专升本，你就考。出来以后，连学习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挂了电话，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确认表的照片，微信发给我妈。八分钟后她回了一张图——确认表打印出来，她签了字，又拍回来。签名旁边有一滴水渍，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12月18号下午三点，我走进学工办。张老师面前摞着一沓确认表。我递过去，她翻了翻说："周然？计算机班？你是第34个交的。你们专业今年确认了36个。去年52个。"

我说去年怎么多那么多。

她说去年考上的也多。"报了52个，考上28个，公办9个，民办19个。"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52个人里，公办9个。百分之十七。和我查的差不多。

张老师把确认表收进文件袋，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锦程教育那个班的？听说退了不少人。"

我说退了一半。

她点头："每年都这样。交了表的不一定能考上，没交表的，连考的资格都没了。你要真想冲公办，后面三个月别松。"

我出了学工办，在走廊里给陈磊发微信："今天把确认表交了。晚上锦程的课帮我占个座。"

他秒回："你不是不考了？"

我打字："重新去。"

他发："崔老师说你退群了，以为你不考了。"

我回了三个字："帮我占。"

三个月以后，3月30号，临沂三中考点。两天的考试，四门科目。查分是4月25号，我考了247分。那年计算机类公办最低录取线229分，我超了18分。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分数。志愿填的是临沂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公办，学费5500一年。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妈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是："你爸知道了，他在工地上跟人说我儿子考上本科了。"

我说："是专升本，不是普通本科。"

她说："本科就是本科。"

后来我陆续听说了些消息。锦程教育那个班，42个人里最终参加考试的有18个，考上11个，公办4个，民办7个。崔老师说的45%，对那18个人变成了61%——但那是因为有24个人根本没上考场。如果42个人都考，公办录取率不到10%。

退群那24个人里，刘畅还在京东物流站十个小时。有一个去了苏州电子厂，有一个回了县城亲戚的水果店帮忙。还有一个报了成人高考，第一年没过。后来听说有3个人打算报2025年的专升本——但那是另一年的事了。

我爸后来从工头那里拿回了两个月的欠薪，还差一个月没给。我妈说先交学费，剩下的她想办法。开学前我去锦程教育还书，崔老师正在给新一届学生上课，还是那句话："在咱们山东，没有比专升本更简单的考试了。45%的上岸率，你们只要坚持到考试那天——"

我站在教室门口，没进去。回去以后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条："崔老师，去年那个45%，如果只算公办，不到20%。我查过。"

他回我："我知道。但你要是连这个数字都不敢听，连那20%都不会去争。"

我想了想，没再回。他把这句话说给每一届学生听，有人听完退了群，有人听完交了表。我是交了表的那个。

后来怎么样了呢——临沂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专升本两年制，学费5500一年，今年9月开学。陈磊在青岛一所民办大学，学费一年13000，他妈找亲戚借了一万。

刘畅报了今年成人高考剩下的两门，说要是能过，"总比没有强"。我妈的小卖部还在开着，一天营业额不到两百。我爸的脚好了，又回工地了，这次去的是济南，一个月还是五千多。

12月18号那天下午学工办张老师在名单上勾我名字的时候，说了句"你是第34个"。那天的名单上要是没有我的名字，247分这个数字就不会存在，临沂大学那间宿舍也不会有我的床位。

这件事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崔老师说的那45%来解释。需要解释的是另一件事：42个人里，为什么最后只有18个走上了考场。

答案跟45%这个数字无关。跟每一个人家里那张确认表旁边的水渍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