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芬是在麻将桌上接到那个电话的。

电话是隔壁王婶打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桂芬,你知不知道,你家小杰跟那个女的住一起了?”

刘桂芬摸牌的手停了一下:“哪个女的?”

“就那个,菜市场旁边开理发店的那个,姓周的那个。”

刘桂芬手里的二筒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着。旁边牌友帮她捡起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家里有点事,先走了。

她出了棋牌室,站在街边,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她眼花。她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妈?”

“你在哪儿?”

“在外面。”

“我问你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几秒:“妈,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刘桂芬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跟那个姓周的女人住一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刘桂芬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儿子说:“妈,这事我回头跟你说。”

她说:“你现在就说。”

他说:“我现在不方便。”

她说:“那你永远别跟我说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街边。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认识她。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菜市场。”

她儿子叫陈杰,二十岁,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她老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从小听话,不惹事,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她以为儿子还小,还什么都不懂。可转眼间,儿子二十了,跟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住在了一起。

那个姓周的女人,刘桂芬认识。在菜市场旁边开了间理发店,剪一个头收十五块。她离过婚,前夫带着孩子走了,她一个人住。刘桂芬以前在她那儿剪过头发,人看着挺和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刘桂芬还跟她聊过天,说过自己儿子在汽修厂上班。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儿子会跟这个女人搞到一起。

出租车停在菜市场门口。刘桂芬下了车,径直往理发店走。理发店的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休息中”。她站在门口,又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这次响了一声就接了。

“妈,你——”

“我在理发店门口。你在哪儿?”

儿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回去吧。”

刘桂芬说:“你告诉我在哪儿。”

又是沉默。然后儿子说了个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刘桂芬记下了,挂了电话,又拦了一辆车。

到了那个小区,她找到了那栋楼。六楼,没电梯。她爬上去,站在门口,喘了半天。门是防盗门,旧的,漆掉了好几块。她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门开了。

开门的是周敏。四十四岁,穿着一件家常的碎花棉布衫,头发挽着,脚上趿着拖鞋。她看见刘桂芬,愣了一下。然后她侧过身,说:“进来吧。”

刘桂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了墙纸,淡淡的蓝色。桌上摆着两个杯子,一把水壶。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还有一副老花镜。

她儿子陈杰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刘桂芬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着周敏,说:“周老板,你比我小几岁?”

周敏说:“我四十四。”

刘桂芬说:“我四十八。你叫我一声姐,也行。”

周敏没说话。

刘桂芬说:“你比我儿子大二十四岁。他二十,你四十四。你跟他住一起,你图什么?”

周敏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羞愧,没有躲闪。她看了一眼陈杰,又看回刘桂芬,说了一句话。

“姐,你进来坐,我跟你说几句话。”

刘桂芬没动。周敏转身去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在椅子上,说:“你儿子在我这儿,吃得好,睡得好。他上班的工装,我三天洗一次。他胃不好,我每天早上给他煮小米粥。他那个汽修厂,老板骂他,他回来不高兴,我陪他说话。他晚上睡不着,我给他讲故事。”

她顿了一下,说:“你儿子从小到大,你给他煮过几顿早饭?”

刘桂芬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每天起早贪黑挣钱养他”,想说“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想说“我哪有时间”。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她想起来,陈杰小时候,她确实没怎么给他做过早饭。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摆摊,给儿子留两块钱,让他自己买包子吃。儿子从小学到初中,早饭都是自己解决的。

周敏接着说:“你儿子跟我说,他小时候最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早上有妈妈叫起床,有热饭吃。他说他从小到大,早上醒来,家里都是空的。你早就出门了,桌子上放着两块钱,有时候是五块。他说他拿着那个钱,去包子铺买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走。冬天的时候,包子凉得快,走到学校就硬了。”

刘桂芬的眼圈红了。

周敏说:“我没有抢你儿子。他二十岁了,他自己愿意来的。他第一次来我这儿剪头,跟我聊了几句,后来就经常来。他说他喜欢我这儿,暖和。他说我这儿有烟火气。”

刘桂芬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她看着周敏,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想起每天凌晨四点的闹钟,想起冬天冻裂的手,想起夏天晒脱的皮。她想起那些钱,一张一张攒起来的钱,给儿子交了学费,买了衣服,存了娶媳妇的本。她以为她给了儿子一切。可儿子要的,她一样没给。

陈杰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刘桂芬面前。他说:“妈,你别怪周姐。是我自己要来的。”

刘桂芬看着他。儿子比她高一个头,瘦瘦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我怕你骂我。”

她说:“我不骂你。”

他说:“妈,你每天都累,我不想让你操心。”

刘桂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门口,哭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流。周敏站起来,拿了纸巾递给她。她接了,擦了擦脸。然后她看着周敏,说:“周老板,我儿子在你这儿,麻烦你照顾了。”

周敏说:“不麻烦。”

刘桂芬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杰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说:“小杰,周末回家吃饭。我给你包饺子。”

陈杰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好。”

刘桂芬下楼了。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楼梯很窄,光线很暗。走到三楼的时候,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很多年前,陈杰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她背着他去医院。那时候她还在摆摊,身上只有几十块钱。她背着儿子走了两里路,到了医院,挂号、拿药,钱不够,她跟医生说好话。医生说先拿药,明天补上。她第二天一早去补了钱,然后又去摆摊。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好妈妈。可今天她才知道,好妈妈不只是让孩子吃饱穿暖。

她出了小区,站在路边。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她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冰箱里有肉,周末包饺子。”

儿子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凉的。她裹了裹外套,想起周敏说的那句话:你儿子从小到大,你给他煮过几顿早饭?

她数了数。数来数去,数不清。太少了。少得她都不好意思数。

她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周敏那句话,还有儿子那句“我怕你操心”。

她忽然想,也许周敏说得对。她没有照顾好儿子。她以为自己在照顾,其实她只是在挣钱。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挣钱,以为钱就是爱。可儿子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早上有人叫他起床,晚上有人陪他说话,胃疼的时候有人给他煮一碗小米粥。

这些事,她都没做。周敏做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公交车晃晃悠悠的,车上没几个人。她掏出手机,又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明天晚上妈给你送小米粥。”

这次儿子回得快:“好。妈你路上慢点。”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明天还得去菜市场,还得摆摊,还得挣钱。可明天晚上,她要给儿子送一碗小米粥。热乎的。

她想,从现在开始,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