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遗传学与诺贝尔奖

北京时间2026年10月5日17时30分许,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揭晓,卡尔·戴塞罗思(Karl Deisseroth)、彼得·黑格曼(Peter Hegemann)和格奥尔格·内格尔(Georg Nagel)共同获奖,以表彰他们在光门控离子通道和光遗传学方面的发现1。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三位得主(插画)

要弄懂这次的诺奖,我要先带你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今天的故事要从一种会追光的绿藻开始讲起……

烂泥池塘中的奇特现象:“扑火”的绿藻

1980年代初的一个夜晚,纽约州雪城大学的一间生物物理实验室里,研究员肯尼斯·福斯特(Kenneth Foster)独自站在暗室的操作台前。他手里拿着一只装满墨绿色浑浊液体的透明玻璃烧杯,里面盛着的,是刚刚从学校池塘烂泥里舀上来的单细胞绿藻——莱茵衣藻(Chlamydomonas reinhardtii)。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带有蓝绿色滤光片的手电筒,轻轻按下了侧面的开关。一道极细的光束,斜斜地刺透了幽暗的烧杯水体。

有趣的一幕在烧杯里上演了:

原本在水底杂乱无章漫游的成千上万颗绿色小球,仿佛在一瞬间听到了某种无声号角。它们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头上那两根比头发丝还要细上百倍的纤细鞭毛疯狂摆动,像一支由数十万艘微型潜艇组成的整齐舰队,排山倒海般朝着光束投射的区域狂奔而去。当福斯特把手电筒移向左边,整座“绿色星云”便在几百毫秒之内集体左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莱茵衣藻:没有眼睛,只靠一个眼点,就能整群追着光跑

其实,这种奇特的现象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19世纪后半叶,欧洲的博物学家们就曾隔着简陋的黄铜显微镜,目睹过这种单细胞生命的奇异舞步。但在此后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人类科学界始终回答不了一个最底层的物理谜题:

这些绿藻没有眼睛(只有一个眼点),没有视神经,更没有哪怕一个神经元去充当大脑。

全身只有一个细胞的一粒绿藻,凭什么能够在一瞬间“看清”光线射来的方位?它又是凭什么能在短短几毫秒内,把光子的撞击,翻译成鞭毛划水的机械指令?

福斯特找到了答案的一半:他在1984年证明,衣藻靠的是一种视紫红质类的感光蛋白,和我们眼睛里的感光分子属于同一个家族2。但这种蛋白究竟是怎样把光变成鞭毛的动作的,他没能完全回答。

爪蟾卵母细胞上的奇迹:从光到电的瞬间

时间来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在德国,两位性格迥异的学者展开了合作。

(这两位,正是本次诺奖的得主。)

他们把莱茵衣藻中生产感光蛋白的“图纸”,用显微注射的方法打进非洲爪蟾卵母细胞。这种细胞直径约1毫米,肉眼就能看见,它就是一座微型的蛋白质生产工厂:只要生产图纸被放进来,它就能按照图纸生产蛋白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把衣藻的感光蛋白装进爪蟾卵母细胞:蓝光一照,不到1毫秒就有电流

这天下午,内格尔正躬着背坐在防震实验台前。显微镜下,是一颗特殊的非洲爪蟾卵母细胞,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这颗卵细胞已经生产了大量衣藻感光蛋白。

内格尔按下开关,一道微弱的幽蓝激光,打在卵母细胞膜上。

“啪!”

几乎在激光落下的同一瞬间,电信号示波器屏幕上的绿色荧光基线猛地向下狠狠砸出了一道尖锐的折线!他一把推开显微镜,身体前倾,死死盯住示波器横坐标上的时间刻度。

光脉冲落下与光电流产生之间的延迟,居然只有短短的不到200微秒!

这让内格尔无比震惊。因为按照当时对动物视觉的主流认知,感光是一场漫长而繁琐的“生化多米诺骨牌”:光子打在色素上,色素变构,激活G蛋白;G蛋白再去激活第二信使酶;酶再催化产生小分子化学信号;化学信号在水溶液里四处乱撞,最终改变离子通道的开闭,产生微弱的神经电信号。这是一场至少需要几十毫秒甚至上百毫秒才能跑完的微观接力赛。

在这颗卵母细胞上,从感光到产生电信号,花费的时间实在短得有点荒谬。

“彼得!快过来看!”内格尔的声音在实验台上回荡,甚至带着一丝失控的破音。黑格曼冲了过来,迎上内格尔震颤的目光,他听见内格尔说:

“没有第二信使,没有接力赛跑。在这个蛋白质里……感光的“开关”和放电的“大门”,根本就是焊死在同一个零件里的!”

这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微观杰作:它就像一扇镶嵌在细胞膜上的全自动旋转门。黑暗中,门扉紧闭;一旦一束特定波长的蓝光照在门上,门就应声而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通道视紫红质-2(ChR2):黑暗中关闭,蓝光一照即开,阳离子涌入细胞

一封跨洋邮件:把绿藻的“光开关”装进神经元

2004年初,在斯坦福大学,一群年轻的神经科学研究者正在琢磨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问题:有没有办法,只用一束光,就让某一类神经元瞬间开启或者关闭?

问题是,神经元本身并不会听从光的指挥。传统的脑刺激方法各有缺陷。电刺激很快,但它有点像拿着一根电棒伸进复杂的电路板:附近不同种类的神经元、纤维都可能同时受到影响,你很难只挑中自己真正想研究的那一群细胞。

药物则正好相反。它可以针对某些受体发挥作用,但往往起效比较慢,而且很难把作用限制在某一个精确的小范围内。而神经元之间的交流,很多时候发生在毫秒尺度上。

科学家需要一种新的工具:既要快,又要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研究大脑的三种工具:电极快但粗糙,药物准但太慢,光遗传学又快又准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立刻在博伊登的脑子中浮现出来:

如果把这个开关装到神经元上,会发生什么?

2004年2月,博伊登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同在斯坦福大学做博士后的卡尔·戴塞罗思(Karl Deisseroth),他就是今年诺奖的第三位获得者。一个月后,戴塞罗思给远在德国的内格尔发去了一封电子邮件,希望能够得到ChR2蛋白的基因材料,在神经元里试一试。内格尔很快同意了。不久之后,那份来自绿藻的DNA跨过大西洋,被送到了斯坦福。

一场后来改变整个神经科学的实验,就这样从一封邮件开始了。

不过,来自绿藻的蛋白质,到了哺乳动物的神经元里,还能工作吗?毕竟,绿藻和哺乳动物已经沿着完全不同的进化道路走了十几亿年。

但实验结果出奇地顺利。研究人员把生产ChR2蛋白的基因送进培养的大鼠神经元。神经元竟然真的按照这份来自绿藻的“图纸”,制造出了ChR2蛋白,而且还把它正确地安装到了自己的细胞膜上。一种属于池塘微藻的感光装置,就这样出现在了哺乳动物的神经细胞上。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它真的能用光控制神经元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借助病毒载体,绿藻的ChR2基因被送进大鼠神经元,并正确安装到细胞膜上

2004年8月4日凌晨一点。

在斯坦福大学的一间实验室里,显微镜下,是一颗已经表达了感光蛋白的神经元。博伊登把记录电极接到细胞上。屏幕上的电信号保持着平稳。接下来,他打开了蓝光。

几乎就在光亮起的瞬间,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动作电位。神经元真的放电了。博伊登后来回忆,那天晚上他测试的第一颗神经元,就成功响应了光刺激。这件事最令人震撼的地方,并不只是“成功了”,而是它的速度。

蓝光可以在毫秒尺度上控制神经元的活动。光脉冲什么时候出现,神经元就可以跟着什么时候放电。原本来自绿藻的一个光敏蛋白,真的变成了神经元身上的“光开关”。这意味着,人类第一次拥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

通过遗传方法挑出某一类神经元,再用光精确控制它们。2005年,戴塞罗思、博伊登等人在《自然·神经科学》发表了这项工作5。

但故事并没有停在这里。如果ChR2蛋白像一个“油门”,蓝光一照,可以让神经元更容易兴奋,那么有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刹车”?

2007年,戴塞罗思等人又把另一种天然的光敏蛋白发展成了抑制神经元的工具6。它来自古菌,能够在另一种颜色的光照下改变神经元的电状态,使它不容易放电。于是,一个极其直观的控制系统逐渐形成:一种光,可以让神经元兴奋;另一种光,可以让神经元安静下来。

人类开始真正拥有了用光拨动神经回路的能力。

跨出培养皿:把光送进活着的大脑

但是到这里,光遗传学还只是完成了一半。因为培养皿里的一个神经元,与真正的大脑完全不是一回事。真实的大脑中,数以亿计甚至数以百亿计的神经元彼此连接。你真正想研究的那一小群细胞,往往藏在脑组织深处。

而光又不能轻易穿过颅骨。

所以新的难题出现了:怎样把光准确送进活着的动物大脑?

2007年前后,这个关键障碍开始被突破。戴塞罗思团队把细小的光纤与光遗传技术结合起来,把光直接送到活体动物脑内指定的位置。研究人员已经不再只是隔着培养皿控制单个细胞。他们开始能够在活着的动物身上,选择性地控制某一类神经元,然后观察动物的行为会发生什么变化。

同一年,研究者在自由活动的小鼠身上完成了一项非常漂亮的实验。他们把ChR2蛋白装进大脑中一群与睡眠和清醒有关的神经元,然后通过植入的光纤刺激这些细胞7。

结果发现:当这些神经元受到光刺激以后,小鼠从睡眠中醒来的概率明显增加。这时候,光遗传学真正发生了质变。

过去,研究大脑经常是在观察:动物做某件事的时候,哪些脑区变活跃了?但这里始终隐藏着一个问题:“同时发生”,并不等于“谁导致了谁”。

比如,一只小鼠害怕的时候,某些神经元特别活跃。这只能告诉我们:恐惧和这些神经元的活动有关。但究竟是这些神经元推动了恐惧?还是恐惧发生以后,它们才跟着活跃起来?单靠观察,很难回答。

当然,在光遗传学之前,科学家已经可以通过破坏脑区、电刺激或者药物等方式研究因果关系。但这些手段往往很难同时做到两件事:

第一,只控制某一种特定的神经元;

第二,在毫秒级的时间尺度上迅速控制它。

光遗传学第一次把这两种能力非常漂亮地结合到了一起。科学家不再只能问:“动物害怕的时候,哪些神经元在活动?”他们还可以进一步做实验:如果我只打开这一群神经元,会发生什么?如果我暂时关掉它们,行为又会怎样改变?

这就是光遗传学最重要的意义。它并不是简单地让我们“看见大脑”。而是让我们能够主动拨动大脑里的某一根琴弦,然后听听整个系统会发出什么声音。

从此以后,一系列过去几乎无法直接实验的问题,都有了新的研究方法。比如记忆。

利根川进团队曾经利用光遗传学找到小鼠海马中参与某段记忆的一群神经元,也就是所谓的“记忆痕迹细胞”。当研究人员重新用光激活这些细胞时,小鼠会表现出与那段记忆相关的行为8。

后来,他们甚至让小鼠把一个本来没有遭遇过危险的环境,与后来发生在别处的恐惧体验错误地联系起来。换句话说,研究人员在实验条件下诱导出了一种“虚假的恐惧记忆”9。

在帕金森病动物模型中,研究人员也可以利用光遗传学只控制运动回路中特定的一条神经通路。当正确的通路被激活之后,小鼠原本严重的运动迟缓和启动困难能够明显改善10。

类似的实验还遍布睡眠、成瘾、焦虑、抑郁、疼痛、奖赏、学习和记忆等大量研究领域。

这就是为什么光遗传学虽然没有像一种新药那样,直接摆进医院药房,却仍然被认为改变了整个神经科学。

因为它改变的不是某一个问题的答案。它改变的是我们能够怎样向大脑提问。

从一粒会追逐光线的绿藻,到一只自由活动的小鼠;从池塘中的微小生命,到人类最复杂的器官;一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科学线索,最终汇聚成了一种全新的研究工具。

人类第一次能够如此精准地选择一群神经元,然后对它们说:

现在,亮起来。

而一束光,也由此照进了过去最难以触碰的大脑深处。

最后谈几点我对这次诺奖的看法:

第一,它展现了一个最经典的诺奖范式:一个原本极其基础、看起来甚至有些偏门的小发现,最终赋予了整个人类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自然的能力。有些科研工作是在现有地图上圈出一处金矿,而光遗传学,则是为人类拓荒者锻造出了一具能够刺穿迷雾的望远镜。它不是解开了一道孤立的题,而是让人类从“盲人摸象”的困境,一跃拥有了以毫秒级精度拨弄生命琴弦的自由。

第二,从科学史的尺度来看,这类工具与方法论的革命,其影响往往远比某一种具体的临床疗法更为深远。一种新药可以治疗特定疾病,改变的是局部问题的答案;而光遗传学这样的底层工具,改变的是以后所有研究者能够怎样提问、怎样设计实验、怎样在因果关系与相关性之间划出泾渭分明的铁界。它重塑了全人类向大脑发问的底层游戏规则。

第三,基础研究往往都像无用之学,然而科学史一再表明,无用之学很可能有大用。基础研究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并不是“今天看起来没用的东西,将来一定有用”。科学从来没有这种保证。它真正的价值在于:我们无法事先知道,哪一个关于自然的基础事实,会在几十年后的另一门学科中成为关键拼图。

研究莱茵衣藻趋光机制的人,并不是为了治疗帕金森病、抑郁症或者破解记忆。他们只是想知道,一个单细胞生命究竟怎样感受光。正因为基础科学允许人类追问这种当时没有明确应用答案的问题,我们今天才拥有了一种可以用光操控神经回路的工具。

宇宙最深沉的密码,往往就藏在最微不足道的偏僻角落里。正是出于纯粹好奇心的坚守,才让一粒池塘微藻开启了一个新时代的大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从池塘绿藻到诺贝尔奖:光遗传学四十年

在生命最底层的物理与生化法则面前,无论是池塘里游弋的一粒绿藻,还是人类颅骨下奔涌的思绪,整个宇宙的生命,本就弹奏着同一套通用的乐章。

人类探寻生命奥秘的征程,只是刚刚开始!

信源

2 Foster K. W. 等,A rhodopsin is the functional photoreceptor for phototaxis in the unicellular eukaryote Chlamydomonas,Nature 311: 756–759(1984)。

3 Nagel G., Hegemann P. 等,Channelrhodopsin-1: a light-gated proton channel in green algae,Science 296: 2395–2398(2002)。

4 Nagel G., Hegemann P., Bamberg E. 等,Channelrhodopsin-2, a directly light-gated cation-selective membrane channel,PNAS 100: 13940–13945(2003):光电流在激光闪光后200微秒内出现。

5 Boyden E. S., Zhang F., Bamberg E., Nagel G., Deisseroth K.,Millisecond-timescale, genetically targeted optical control of neural activity,Nature Neuroscience 8: 1263–1268(2005)。

6 Zhang F. 等(Deisseroth 团队),Multimodal fast optical interrogation of neural circuitry,Nature 446: 633–639(2007):用来自古菌的嗜盐菌视紫红质(NpHR)在黄光下抑制神经元。

7 Adamantidis A. R. 等,Neural substrates of awakening probed with optogenetic control of hypocretin neurons,Nature 450: 420–424(2007)。

8 Liu X. 等(利根川进团队),Optogenetic stimulation of a hippocampal engram activates fear memory recall,Nature 484: 381–385(2012)。

9 Ramirez S. 等(利根川进团队),Creating a false memory in the hippocampus,Science 341: 387–391(2013)。

10 Kravitz A. V. 等,Regulation of parkinsonian motor behaviours by optogenetic control of basal ganglia circuitry,Nature 466: 622–626(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