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车到我手里快一年了。当初看中的就是便宜,江铃福顺,裸车十一万出头,发动机变速箱还是终身保。回来没搞什么大动作:后头装了张横床,边上打了侧柜,前排座椅放倒一拼,就是一张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床,睡下一家三口不挤;空调、冰箱、柴暖这三样装齐,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前头打了电路柜,逆变器、五孔插座、电磁炉都归它管;车顶加个平台,侧面挂上爬梯,远看还真有宿营车那味。
一年下来,几万公里是实打实跑出来的,短途露营带着媳妇和闺女跑了不少地方,账面配置跟实际用起来是两码事,这个我算是摸透了。
毛病也是一趟一趟攒出来的。头一桩,床底下做的都是柜,一年四季的衣物和露营装备全塞里头,看着能装,可每次到营地拼床,都得先把床板上和座椅边的行李一样样请出来,摞到前排,腾干净了床板才放得平,收营的时候再原样塞回去。
第二桩,这车后视镜有死角,我倒车,媳妇就得下车站到车尾巴后头给我看着,下雨天也照站,回来裤脚全是泥点子。第三桩最气人,刹车灯是真爱坏,一年换了四个,加油站换过,路边店也换过,到后来我自己都会换了。
上个月收营又赶上雨,行李搬到一半,闺女在车里喊手冷。回家路上媳妇靠在副驾说,这车要不卖了吧。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又补了一句:露营我不反对,我就怕哪天真跑长途,一路修车一路收拾东西,玩没玩着,净伺候车了。我说先不卖,容我想想。这话我记下了。
闺女放假前一个晚上,饭桌上把手机推过来,说同学去邻省看星星了,照片里银河跟泼出去的奶粉似的,她也想看。我查了查路线,来回加路上玩,五天正好,头一晚就能开到山根底下。
我说咱车现成的,床有,空调有,冰箱有,柴暖都有,走到哪儿睡到哪儿,五个晚上总能赶上几个晴天。闺女当场拍板,那天的碗都抢着洗了。
媳妇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筷子放下,跟我一样一样数。我说床下有柜子啊。她说柜子是死的,行李是活的,回回拼床都是谁在搬?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确实,基本都是她。我又说灯我盯着呢,她说四个刹车灯都是你盯着的时候坏的。我说倒车你下来帮我瞅一眼呗。
她白了我一眼:白天行,天黑了呢,下雨了呢?我在车后头站着,你大灯一开,我打的手势你看得清吗?数完她把条件撂下了:常用东西挪出固定位置,别再压床;灯,出发前查一遍,路上每回停车都查一遍;倒车想个不靠我站车后头的办法,起码别赶夜路。这三样落实了,我跟你们去;落实不了,这趟你们爷俩自己去。
我答应得挺痛快,不是嘴甜,是她说的都在点上——这三样没一样是加钱就能直接了事的。换台高顶车倒是能在里头站直,可刹车灯该坏还得坏,死角也还在,车贵了毛病不跟着退休。
我说行,出发前演练,你验收。闺女举手认领了取东西的活,还给自己封了个星空物资部长。这事算定了调:这趟跑不跑得成,看我整改。
那几天我把车当格子铺重新分了家。侧柜上层归闺女的衣物和常用药,中层放碗筷、调料和干粮;床下大格装四季衣物和睡袋,炊具单独占了床尾一个小格——原先它们跟工具挤在一块,开一回格,先滚出来俩土豆。
最后留了个巴掌大的工具格,手电、扳手、保险丝,还有一板刹车灯泡,各就各位。哪样东西搁哪儿,我拿马克笔在柜门里侧都标了字,闺女又拿荧光笔描了一遍,说晚上也看得见。
周末下午在楼下试车,规矩先讲好:车停稳,我先下车绕一圈,看车尾和盲区,回话了再动手;车上的灯,出发前我全查一遍。第一遍没过关。
闺女照着标签从侧柜取衣服倒是利索,没碰床板一下,可媳妇转到床尾喊停:炊具格那口锅的把儿支出来了,床板放不平。我把隔板往里挪了两指,锅躺平,不支棱了。
媳妇又指床上那只装鞋的袋子,说这也算行李,得归位。第二遍从停车、绕车、取物到床铺平,媳妇掐着表报数:十三分钟,中间还腾出手烧了壶水。
媳妇把手机揣兜里,围着车又转了半圈,回来跟我说:行,就照这么弄,我跟你们去。又补了一句,路上她管看灯,我管看地。我猜她这回信的不是我这个人,是这套流程——这话我没说出口,怕她让我把备胎底下的地方也腾出来。
末了我又交代一句,路上谁也不许图省事把东西随手撂床板上。闺女举手保证,媳妇没举手。
出发头天晚上,我照新规矩把全车灯挨个查了一遍,全亮。第二天下午在服务区加油,媳妇下车绕车一圈,这已经成了规矩。她走到车尾站住了:右刹车灯没亮。
我坐进驾驶室踩了几脚刹车让她再确认,还是不亮。工具格一拉就在手边,手电咬在嘴里,跪地上拧下灯座,换上新泡,前后一支烟的工夫。头天刚备好的灯泡,第二天就派上了用场,也没给路边店送钱。
换完了我拍拍手说没事了,接着走,天黑前还能赶到湖边。媳妇没接话,抬手指了指西边的天,又指了指刚换上的那个灯:泡是换上了,可它一天瞎一个,前头还有小两百公里,摸黑再瞎一个呢?
白天你倒车我还能站在车后头给你看着,天一黑你自己敢倒吗?我说慢点开总行。她说,慢点开,死角可不慢。我张了张嘴想说灯才换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前四个换的时候不也是新的?
闺女凑过来查手机,说往前二十来公里有个营地,能接电,有卫生间,还有热水。
我们仨在服务区长椅上把账摊开:接着赶夜路,省下的是一晚营地钱,赌上的是刹车灯和死角;拐去营地,丢的是几十公里进度,换回的是电、热水和亮堂堂的厕所。
这账不用大人算,闺女先举了手,投有热水的地方。我说这不就是你要的固定检查么,检查完了照结果办。媳妇说,对,这回算你查明白了。太阳压到树梢,方向一打,往营地走,当晚剩下的路就当喂了刹车灯。
营地的电桩就在车位边上,试电接口一接,外电进车,车内插座全活。天擦黑下起雨,烧烤别想了,电磁炉在小桌板上支起来,锅一响,玻璃上全是哈气。
三个人在车里吃饭,膝盖碰膝盖,筷子碰筷子,可东西都在各自的位置上:闺女趴在侧柜前照着标签翻她自己的饼干和漫画,一件一件拿,床板上干干净净——搁以前,这一下得先把床拆了。
媳妇把外电插头又紧了一遍,我把柴暖点上,不大会儿车里就暖和了。雨点砸在车顶跟敲鼓似的,那顿饭倒吃得踏实。
饭后媳妇带闺女去营地的卫生间洗漱,回来胳膊底下夹着俩毛巾,说了句我记到现在的话:这车行,就是离了这种营地它就差口气——想站直了换件衣服,没有,全车就闺女一个能站直的;想洗把脸,得走几十米。
我说对,不跟它较这个劲,它管睡、管吃、管暖和,洗漱如厕这两样,交给营地。媳妇说,那往后营地钱别省,挑这种有水有电的,比什么都强。
第三天夜里天放晴了,云跑得干干净净。闺女惦记着车顶平台,我把侧爬梯支好,上头铺了垫子,一家三口挤在一块儿看头顶的银河,比她同学那张照片实在多了。
闺女趴在垫子上半天没吱声,回过头问我,同学那张是不是修过图。我说没咱这实在。爬下来的时候她宣布:这趟值了。
返程前最后一个晚上,我们把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跑长途,白天行车,天黑前进营地;营地挑有电、有卫生间、能洗澡的;不为省那几十块钱,把洗漱、如厕和修车的条件一块儿省没了。
闺女举手补充:看星星的地方优先。这条全票通过,媳妇说,这条跟有热水那条不冲突。
回到家,我支起手机对着车拍复盘,先说丑话。方向盘不能调,长途开着右胳膊发麻,只能换个姿势凑合;柴油机噪音比汽油车大,歌得开大两格才盖得住;后视镜有死角,倒车要么有人看着,要么自己先下车绕一圈,这毛病花不花钱都治不断根;刹车灯最气人,一年到头,加上路上这个,整五个了,我都快会背灯泡型号了。
优点也一条条摆:十几分钟能拼出一张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床,这是全家验收过的;柜子分了区,闺女找东西不用拆床;空调、冰箱、柴暖,十一万出头的裸车,发动机变速箱终身保。
拍到一半,媳妇拎着晾干的睡袋从镜头前过,冲手机补了一句:下回还走白天,还挑有热水的营地。我说记下了。肯定有人要问,咋不换台高顶的,在里头能站直多好——好是好,那差价我寻思了寻思,先不花了,反正刹车灯它也不少坏一个。
这就是我的车,江铃福顺改的宿营车。它不是什么完美房车,方向盘、噪音、盲区、刹车灯,一样都没给我留面子;可它用十一万出头的裸车和简单一改,确实接住了我们一家三口承担得起的旅行,也把能走的路趟明白了——白天走,挑有营地的路走。
媳妇后来没再提卖车的事,闺女已经开始打听下一片银河在哪儿了。情况就这么个情况。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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