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养老院走廊里弥漫着食堂蒸包子的味道,白炽灯把走廊照得惨白。周桂兰裹着棉袄坐在床沿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忙碌的嘈杂声,喉咙发紧。
"闺女,妈想回家过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女儿李晓梅的声音带着疲惫:"妈,您不是自己非要住进去的吗?当初谁拦您您都不听,现在又闹什么?"
周桂兰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紧被角没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别的老人家属来接人的笑声,她偏过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站在枝头缩成一团。
挂了电话,周桂兰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眼泪顺着法令纹淌进嘴角。
隔壁床的张阿姨收拾行李准备跟儿子回家,看了她一眼,小声说:"桂兰姐,要不你给儿子打个电话?"
周桂兰摇摇头,苦笑一声:"儿子在深圳,远着呢。再说了,打了也白搭。"
张阿姨叹口气,拎着包走了。房间里一下子空了,暖气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谁在呜咽。
周桂兰今年刚满六十,身子骨硬朗得很,血压血糖都正常。半年前,她自己找了这家养老院,交了钱,收拾了两包衣服就搬了进来。当时女儿李晓梅在电话里急得直嚷:"妈您这是干啥?您才六十岁!身体又没毛病,住什么养老院?"
儿子李建军从深圳打来电话,语气也带着不解:"妈,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您跟我说,我改。"
周桂兰谁也没解释,只撂下一句话:"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可如今,半年过去了,她在养老院的日子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自在。她开始在院友面前念叨儿女不来看她,逢人就说:"养了两个白眼狼,把亲妈扔在这儿不管。"
话传来传去,传到了李晓梅耳朵里。
大年初二,李晓梅拎着水果牛奶来了。
一进门,周桂兰还没开口,李晓梅先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妈,我问您一句话,您得跟我说实话。"
周桂兰看女儿表情严肃,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什么话?"
"您到处跟人说我们不孝顺,把您扔养老院。妈,您摸着良心讲,是我们送您来的吗?"
李晓梅眼眶泛红,声音却压得很低,"我当时求您别来,我说您跟我住,我伺候您。您说什么?您说嫌我家地方小,嫌我老公邋遢,嫌我管孩子吵。"
周桂兰嘴唇动了动,别过脸去。
"您再想想,去年您在我哥家住了三个月,是不是天天跟我嫂子吵?嫌人家做饭咸了淡了,嫌人家不让孙子跟您睡。我嫂子忍了三个月没吭声,您倒好,跟邻居说儿媳妇虐待您。"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周桂兰心口上,她猛地转过头:"我说的是实话!她就是对我不好!"
李晓梅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周桂兰面前:"您看看,这是我嫂子的朋友圈。她每个月给您转八百块钱,过年过节买衣服寄东西,哪样少了?她一个外人做到这份上,您还要怎样?"
周桂兰盯着屏幕上那些转账记录和快递单号,手指微微发抖。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远处有孩子的笑声。
李晓梅揉了揉眉心,放缓了语气:"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没事找事。爸走得早,我跟我哥都心疼您,想对您好。可您呢,谁对您好您就挑谁的刺,好像不折腾就不舒服。"
周桂兰浑身一震。
"您跟爸过日子那会儿就这样。爸挣钱养家,您嫌他不着家;爸退休了天天陪您,您又嫌他碍事。爸临走前跟我说,你妈这人心里苦,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周桂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这次没忍住,哭出了声。
她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晚上,自己还在跟他拌嘴,嫌他咳嗽吵得她睡不着。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这些年,她把那份愧疚和孤独藏在心里,找不到出口,就变成了挑剔,变成了抱怨,变成了谁近她就推开谁。住养老院,其实不是怕麻烦儿女,是怕自己再伤害他们,又控制不住自己。
李晓梅走过去,蹲在母亲膝前,握住那双粗糙的手:"妈,过完年跟我回家住。您要是觉得憋屈,咱小区有老年活动中心,您去跳广场舞、打牌都行。但您得改改脾气,有话好好说,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周桂兰抽抽噎噎地点头,又摇头,最后抹了把脸说:"我试试……"
那天下午,母女俩坐在养老院的小花园里晒太阳。冬天的阳光淡薄,却暖得人眯起了眼。周桂兰握着女儿的手,忽然轻声说了句:"晓梅,妈对不起你们。"
李晓梅没接话,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有些亏欠,说出来就够了。一家人的日子,哪有过不去的坎呢?只要还愿意伸手,就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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