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又怎样,深圳一名男子今年52岁,存款860多万,至今没结婚。
陈建国在深圳福田的一家银行做客户经理,干了二十多年。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单位,比谁都早。开灯,烧水,擦桌子,把前一天的单据整理好。八点半同事陆续来了,他已经坐在工位上,戴着老花镜看报表。他皮肤白,头发少,肚子大,走路有点外八字。穿衣服不讲究,一年四季就是深色西裤配浅色衬衫,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系得紧。单位年轻人叫他陈叔,他应。有人背后叫他“老光棍”,他也知道,不恼。
陈建国的存款有八百六十多万。这个数,他自己心里有。他不炒股,不买基金,不碰理财。钱就是定期,一年一年转存。他算过,按现在的利率,一年利息二十多万。加上工资,一年进账四十万出头。他花不了。他在福田有一套小两居,早年买的,贷款早还完了。吃在单位食堂,穿在网上海澜之家,出行坐地铁。一个月花不到五千。剩下的,都存着。
同事给陈建国介绍过对象。年轻时候介绍得多,三十岁到四十岁那十年,几乎每个月都有人牵线。他见过几个。有银行的,有学校的,有医院的。见了面,喝咖啡,吃饭,聊几句。有的嫌他闷,有的嫌他抠,有的嫌他没情趣。他也嫌人家。嫌人家话多,嫌人家花钱大手,嫌人家离过婚带孩子。见完面,介绍人问怎么样。他说,再说吧。再说就是算了。
四十岁以后,介绍的人少了。有人劝他,别挑了,找个伴儿。他说,我没挑。人家说,那怎么不成。他说,没合适的。人家说,什么叫合适。他说,不知道。人家说,你就是太挑。他不说话了。他心里想,我不是挑,我是怕。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怕麻烦,怕吵架,怕离婚分财产,怕对方图他的钱。他见过太多。单位老周,离婚分走一套房。楼下老李,二婚老婆把他存款卷跑了。他不想冒那个险。
陈建国的爸妈在广东梅州老家。他爸走了十年了,他妈还在,八十多了,跟着他弟弟过。他每个月给弟弟转三千,说是妈的生活费。弟弟说,哥,不用这么多。他说,拿着。他一年回去两趟,清明和中秋。回去住两天,给妈洗脚,剪指甲,陪她说话。他妈问他,你一个人,怎么办。他说,妈,我挺好。他妈说,好什么,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他说,我有手。他妈叹气。他就不说话了。
有一年,他弟媳妇给他介绍了个女的,也是梅州的,在深圳做家政。四十出头,离异,带个女儿。他回去见了。女的长得周正,说话也实在。她说,陈哥,我不图你钱,我就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他说,我踏实。她说,我知道。他说,那你图我什么。她说,图你老实。他想了想,说,我再想想。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又在躲。可他就是说不出来那个“行”字。后来那女的嫁了别人。他弟媳妇说,哥,你错过一个好女人。他说,可能是。弟媳妇说,你就是一个人过惯了。他说,是。
陈建国在银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钱。有人存一百万,有人取一千万。有人拿麻袋装现金来存,有人拿塑料袋装金条。他经手的钱,加起来几十个亿。可他自己那八百多万,他很少动。有一回单位组织体检,查出他血糖高,血脂高,血压也高。医生说,你要注意,少油少盐,多运动。他说,好。医生又说,你一个人住。他说,是。医生说,那更要注意,万一晕倒没人知道。他说,我身体还行。医生说,别逞强。
他嘴上说还行,心里其实有点怕。有一回他半夜胃疼,疼得冒汗。他一个人爬起来,烧热水,找药。药盒是空的,他忘了买。他坐在马桶上,捂着肚子,想,要是这时候死了,可能过好几天才有人知道。第二天他去药店买了一堆药,放在床头柜里。又买了一个急救包,放在门口鞋柜上。他还给弟弟发了条消息,说,我要是三天没给你打电话,你就给我打。弟弟说,哥你怎么了。他说,没事,预防万一。
单位有个小姑娘,叫林小雅,二十四岁,刚来半年。她坐在陈建国旁边,经常问他业务上的事。陈建国教她,耐心,仔细。林小雅说,陈叔,你懂这么多,怎么不当领导。他说,我当不了。她说,为什么。他说,我不会管人。她说,那你管钱。他说,钱不用管,放着就行。林小雅笑了。她有时候带了零食,分给陈建国。陈建国不吃,说,牙不好。林小雅说,这个软。他就接过来,吃了。
林小雅有一次问他,陈叔,你怎么不结婚。他说,没遇到合适的。她说,什么样的算合适。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她说,那你一个人不孤单。他说,习惯了。她说,我不行,我一个人待不住。他说,你还年轻。她说,你也不老。他笑了,说,五十二了,还不老。她说,现在人活八十多,你才过了一半。他说,一半多了。她说,那也得找。他说,找什么。她说,找个伴儿。他说,你管好你自己。林小雅吐舌头,不说了。
林小雅后来谈了个男朋友,带过来给陈建国看。小伙子做IT的,瘦高个,话不多。陈建国看了看,说,行。林小雅说,陈叔你觉得怎么样。他说,你觉得好就行。她说,你觉得呢。他说,我看人准。她说,那你觉得他好不好。他说,好。林小雅高兴了。后来她跟男朋友吵架,跑来跟陈建国诉苦。陈建国听完,说,你自己想。她说,你帮我分析分析。他说,我不懂。她说,你怎么不懂。他说,我没谈过。林小雅愣了一下,说,陈叔,你一辈子没谈过。他说,谈过。她说,什么时候。他说,年轻时候。她说,后来呢。他说,后来就算了。
陈建国年轻时候谈过一个。那是九十年代,他在广州读大专,认识了隔壁师范学校的女生,叫阿珍。阿珍是潮汕人,圆脸,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他们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散步。阿珍毕业早一年,回了潮汕教书。他毕业后来了深圳。异地了两年,阿珍让他去潮汕。他去了,待了三天。阿珍她爸问他,你在深圳干什么。他说,银行。她爸说,银行好。又问,你打算在深圳买房。他说,打算。她爸说,什么时候买。他说,再攒攒。她爸没说话。走的时候,阿珍送他到车站。她说,建国,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他说,等我买了房。她说,好。他等了三年,房价涨了,他还是没买。阿珍后来嫁了当地一个开厂的。他收到她寄来的喜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了一颗,甜得发苦。
后来他就不谈了。别人介绍,他也去见,可见完就没下文。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自己攒够。攒够房子,攒够钱,攒够底气。可攒着攒着,人就老了。等他有房了,有钱了,他发现自己不会爱了。他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有一年除夕,他在深圳,没回梅州。他煮了速冻饺子,开了电视,看春晚。外面有人放烟花,很大声。他站在阳台上看,看了很久。回来饺子凉了,他热了热,吃了。吃完洗碗,洗完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跟平时一样。
他弟有时候打电话来,说,哥,你回来吧,梅州房子便宜,你回来买一套,跟妈近点。他说,我在深圳有房。弟弟说,那不一样。他说,怎么不一样。弟弟说,你在深圳一个人。他说,在梅州也是一个人。弟弟说,有妈。他说,妈跟你过。弟弟说,你回来,妈也跟你过。他说,再说吧。弟弟说,你总说再说。他说,那说什么。弟弟不说了。
陈建国的存款,他弟弟不知道具体数字。他跟弟弟说过,有百来万。弟弟说,那不少了。他说,够花。弟弟说,你花什么,你又不结婚。他说,不结婚也得吃饭。弟弟说,哥,你要是不结婚,这些钱将来给谁。他说,给侄子。弟弟说,你侄子有。他说,那就捐了。弟弟说,你别说气话。他说,我没说气话。弟弟说,你认真想想。他说,我想着呢。
陈建国其实想过。他今年五十二,身体还行,可谁知道明天怎么样。他认识一个老客户,姓吴,做外贸的,六十三岁,有钱,没结婚。吴老板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有一回吴老板住院做手术,没人签字。医院说,必须家属签。吴老板打电话给陈建国,说,小陈,你来一趟。陈建国去了,签了字。吴老板出院后,说,小陈,谢谢你。陈建国说,没事。吴老板说,你有空来家里坐。陈建国去了。吴老板家里很大,可空得很,说话有回音。吴老板说,我这辈子挣了不少,可没人花。陈建国说,自己花。吴老板说,自己花没意思。陈建国没说话。吴老板说,小陈,你别学我。陈建国说,我学不了你,你有钱。吴老板说,你也有。陈建国说,我没你多。吴老板说,多不多,到最后都一样。陈建国不懂。吴老板说,你结了婚就知道了。陈建国说,我没结。吴老板说,所以你不懂。
陈建国后来懂了。有一回他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他一个人在家,烧水,吃药,量体温。烧到第二天,他起不来床,手机在客厅,他拿不到。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要是这么死了,可能过两天才有人发现。他后来是撑着自己爬起来,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他拉走。他在医院住了三天。他弟弟从梅州赶过来,说,哥,你怎么不打电话。他说,我打了。弟弟说,你打晚了。他说,我起不来。弟弟说,你要是在梅州,我当天就能到。他说,深圳医疗好。弟弟说,好什么,好你也是一个人。
出院后,陈建国把弟弟送回梅州。他一个人坐在家里,看着那八百多万的存单,想,这钱有什么用。他买不了健康,买不了陪伴,买不了有人说一句“你喝水”。他想起阿珍,想起她问的那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他想起吴老板,想起他说的“自己花没意思”。他想起林小雅,想起她问的“你一个人不孤单”。他想起他妈,想起她说的“你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办。他只知道,他五十二了。有钱,没婚。日子还在过。
有一天,陈建国去食堂吃饭,碰见林小雅。她刚分手,眼睛红着。他坐过去,说,怎么了。她说,分了。他说,为什么。她说,他说我太黏人。他说,你黏他干什么。她说,我喜欢他。他说,喜欢也不能太黏。她说,那怎么喜欢。他说,不知道。她说,陈叔你告诉我。他说,我要是知道,我就结婚了。林小雅看着他。他说,你别学我。她说,学你什么。他说,一个人过。她说,一个人不好吗。他说,好,也不好。她说,哪里不好。他说,夜里没人说话。她说,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他说,你忙。她说,我不忙。他说,那你现在跟我说。林小雅就坐在他对面,说了半个钟头。他听着,没插嘴。说完她说,陈叔,你其实挺会聊天的。他说,我听着就行。她说,那你怎么不找个人听你说。他说,我说什么。她说,什么都说。他说,没什么可说。
那天晚上,陈建国坐在阳台上。深圳的夏天热,夜里也不凉。他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暗。他想,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有没有人跟他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了。可他不知道怎么改。五十二了,习惯扎了根。拔不出来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阿珍的微信。他加了阿珍,可从来没聊过。他看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上个月发的,一家人去海边,她老公,她儿子,她女儿。她胖了些,笑起来还是那样。他看了一会儿,退出来。他翻到林小雅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翻到弟弟的微信,说,下个月我回去看妈。弟弟回,好。他又说,你帮我问问,梅州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弟弟回,你要回来。他说,看看。弟弟说,好,我帮你问。
他放下手机。阳台上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不凉快。他想,八百六十万,够在梅州买套好的,剩下的够他花到死。他回去,离妈近点,离弟弟近点。至于结不结婚,他不知道。可能还是一个人。但至少,有人知道他活着。
第二天上班,陈建国还是七点二十到。开灯,烧水,擦桌子。林小雅来了,说,陈叔早。他说,早。她说,你昨天没睡好。他说,看得出来。她说,眼袋大。他说,老了。她说,不老。他笑了。他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干活。键盘声噼里啪啦。他想着,梅州的房子要是看好了,就回去一趟。看看妈,看看弟弟,看看老家。他好多年没在老家过夜了。他忽然想,回去住一晚,听听乡下的虫叫。深圳没有虫叫,只有车声。他听了二十多年,听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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