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陈志明还在副驾驶上刷手机。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排堆山姆买的年货，两箱车厘子、一盒坚果、两瓶红酒。陈志明他妈说过年不用带东西，陈志明说“第一次去你家，空手不像话”。

赵敏是湖南人，陈志明是佛山人。两个人在深圳认识的，赵敏做跨境电商，陈志明在一家陶瓷厂做外贸。谈了三年，该结了。赵敏她妈从去年开始催，催到今年，终于松口说“那就见一面”。

赵敏知道她妈想说什么。彩礼。湖南那边彩礼重，她表姐去年嫁人，男方给了十六万八，还不算三金。她妈嘴上说“我不是卖女儿”，但心里那杆秤早就摆好了。赵敏跟她妈提过一嘴“广东那边好像不怎么兴彩礼”，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说“那是他们广东人，你是湖南人”。

陈志明没问过彩礼的事。赵敏也没主动说。两个人都装着，像这事不存在。

到了赵敏家楼下，陈志明拎着东西上楼，赵敏跟在后面。她妈开了门，上下打量了陈志明一眼，笑了笑。“来了。坐。”

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站起来跟陈志明握了手。赵敏的弟弟赵磊从卧室出来，叫了声“姐夫”，陈志明笑着应了。赵敏踢了她弟一脚，她弟嘿嘿笑。

饭桌上菜摆了满满一桌。她妈做了血鸭、剁椒鱼头、小炒肉，全是辣的。陈志明吃得满头汗，但没停筷子。她妈看在眼里，脸色好了点。

吃到一半，她妈把筷子放下。赵敏心里咯噔一下。

“志明啊。”

“阿姨您说。”

“你俩谈了好几年了，打算什么时候办？”

“听赵敏的。她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她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志明，阿姨跟你直说。赵敏是湖南人，我们这边嫁女儿，有规矩。彩礼十八万八，三金另算。这个数不算多，她表姐去年十六万八，还没有三金。我养了她二十多年，不能让她嫁得比别人差。”

赵敏低着头扒饭。陈志明把筷子搁下了。他没有马上说话。赵敏偷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搁在桌上，手指头攥了一下。

“阿姨，这个事我跟我妈商量一下。”

“商量是应该的。但志明，这个数是底线。你要是觉得多，那咱就再想想。”

赵敏她爸在旁边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

陈志明笑了笑。“行，先吃饭。”

回深圳的路上，赵敏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虎门大桥，陈志明开口了。

“你妈说的那个数，你家那边都这样？”

“差不多。我表姐十六万八，我堂姐前年十八万。我妈要十八万八，不算多。”

“那嫁妆呢？”

赵敏愣了一下。“什么嫁妆？”

“彩礼十八万八，嫁妆出多少？”

赵敏没想过这个问题。她表姐嫁的时候，她妈说男方给了十六万八，表姐家出了几床被子、一台电视。她堂姐嫁的时候，嫁妆是两万块钱，压箱底的。她妈说这是规矩。赵敏一直觉得彩礼是男方给女方的，没想过嫁妆要对等。

“我……不知道。我妈没说。”

陈志明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陈志明给他妈打了电话。赵敏坐在旁边，听见他对着手机说“妈，赵敏她妈提了彩礼的事”。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敏没听清。陈志明嗯了几声，挂了。

“我妈说，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

赵敏心里打鼓。她知道广东人务实，但不知道务实到什么程度。她查过，有人说广东彩礼就一两万，有人说给个意头，八千八或者九千九。还有人说广东人不要彩礼，要的是两个人过得好。她不知道陈志明他妈属于哪一种。

周末去了佛山。陈志明他妈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白切鸡、清蒸鱼、老火汤，还有一碟青菜。赵敏带了水果和茶叶，进门叫了声“阿姨”。陈志明他妈应了一声，让她坐。

饭桌上气氛还行。陈志明他妈问赵敏工作怎么样，家里几口人，爸妈身体好不好。赵敏一个一个答了。吃完饭，收了碗，陈志明他妈泡了壶茶，坐下来。

“赵敏，志明跟我说了你妈的意思。十八万八，三金另算。”

“阿姨，那是我妈说的。我……”

“你听阿姨讲。”陈志明他妈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家不是拿不出十八万八。志明这些年自己也存了点。但我想问你一句。”

赵敏坐直了。

“你妈要这十八万八，是给你们两个过日子用的，还是给她自己用的？”

赵敏张了张嘴。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妈说要十八万八，她也没问用来干什么。大概是存着吧。给她弟娶媳妇用？她弟今年二十二，还没对象。

“阿姨，应该是……存着吧。”

“存着给谁？”

赵敏答不上来。

陈志明他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语气很平。

“赵敏，你妈养你二十多年不容易。她要彩礼，我理解。但十八万八，在我们广东，够给小两口付个首付了。你妈要是拿这个钱给你们买房子，我出一半。要是她拿这个钱给你弟留着，那我一分不出。”

赵敏攥着茶杯。手心里全是汗。

“阿姨不是跟你计较。我是觉得，你嫁过来是跟志明过日子。你妈要面子，我理解。但面子不能当饭吃。你回去跟你妈说，十八万八，我给。但钱直接打到你们两个的联名账户上。你妈要是同意，明天我就转。她要是不同意，那这个婚，你们再想想。”

赵敏回到家，跟她妈说了。她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

“妈？”

“她什么意思？我养你这么大，她一分钱不出就想娶你？”

“妈，她说钱打到我俩账户上。给我们用的。”

“给你用的？你弟怎么办？”

赵敏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

“妈，你养我这么大，是为了给我弟攒钱吗？”

她妈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赵敏听见她妈吸了一下鼻子。

“赵敏，你这话戳我心窝子。”

“妈，我不是戳你。我就是想问清楚。”

她妈没回答。过了一会儿，电话挂了。赵敏站在阳台上，攥着手机。陈志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第二天她妈打回来了。

“十八万八，打到你们账户上。三金我不要了。但有一条，以后你弟结婚，你们得帮衬。”

赵敏把这话转给陈志明。陈志明又转给他妈。他妈说“行。帮衬是应该的。但有个数。不能没完没了”。

赵敏把这话又转给她妈。她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你婆婆这人，不好糊弄。”

赵敏笑了。她妈也笑了。笑完了，她妈说“你找个好人家，妈就放心了”。赵敏说“嗯”。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陈志明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她面前。

“你妈同意了？”

“同意了。”

“我妈说，下周末请你妈过来吃饭。”

“你妈做？”

“我妈做。”

赵敏端起汤喝了一口。老火汤，煲了一下午，浓得很。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陈志明。”

“嗯。”

“你妈那天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答不上来。”

“哪句？”

“钱给谁用的。”

“你现在答得上来了？”

“答得上来了。给我们用的。”

陈志明笑了一下。伸手把她碗里剩的汤倒进自己碗里，喝了。赵敏打了他胳膊一下。“你喝我汤干什么。”他说“你喝不完。”她说“我喝得完。”他又倒回去半碗。两个人推来推去。汤洒了一点在茶几上。赵敏拿纸巾擦了。

窗外的深圳，天暗了，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赵敏靠在沙发上，陈志明坐在旁边。两个人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赵敏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下周末去佛山吃饭。她妈回：好。带什么？赵敏回：带张嘴就行。她妈发了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