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外婆在厨房里摔了一跤。
电话打到我手机上的时候,我正在厂里加班赶货。舅妈在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云啊,你外婆摔断了胯骨,医生说要换股骨头,起码得七八万……"
我攥着手机的手直发抖。七八万,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可外婆是把我一手拉扯大的人,就算砸锅卖铁我也得凑。
我叫林小云,今年二十六。八岁那年,爸在矿上出了事故,人没了。矿上赔了十二万块钱。那时候十二万可不是小数目,妈拿着那沓存单,整宿整宿地哭。
可钱还没捂热,婶婶赵美芬就找上了门。
她拽着我叔,也就是我爸的亲弟弟,堵在我家堂屋里,一拍桌子:"嫂子,老二在矿上干活,也是沾了大哥的光才进去的。大哥这一走,矿上那边的关系就断了,老二往后咋办?这赔偿款,怎么着也得分我们一半!"
我妈当时就愣了。我叔低着头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不吭。
爷爷奶奶也不帮我妈说话,反倒劝她"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最后,那十二万的存单,硬是被婶婶拿走了八万。
妈带着我和四万块钱,回了外婆家。她白天去镇上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还要给人缝补衣裳。外婆心疼闺女,六十多岁的人了,天不亮就起来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再去地里干活。
我这条命,说是外婆给的都不为过。
所以接到电话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钱,我得想办法弄到钱。
我翻遍了银行卡,加上这两年攒的,拢共三万出头。还差一大截。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回老家,堂妹无意间跟我说漏了嘴:"姐,我妈前阵子把咱家老宅后头那块地卖了,拿了十好几万呢。"
那块地,是我爸在世时买下的。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我连夜坐大巴回了老家。
冬天的村子冷得刺骨,田埂上结了白霜,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婶婶家的二层小楼亮着灯,远远就能闻到炖肉的香味。
我没有直接去找婶婶。经历过小时候那一遭,我知道跟她硬碰硬没有用。赵美芬这个人,嗓门大、脸皮厚、心眼多,村里人背后都叫她"铁算盘"。
我先去找了村里的李会计。李叔跟我爸当年是一个班组的工友,爸出事后还来帮忙料理过后事。
"李叔,我爸那块地的手续,村里还有底档吗?"
李叔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份泛黄的土地转让协议。我拿手机拍了照,又去镇上的国土所查了登记记录。果然,那块地从来没有过户,产权人还是我爸。
婶婶卖地拿的钱,从法律上讲,一分都不该是她的。
但我没有急着摊牌。我又做了第二件事——去了趟县城的公证处,把我作为我爸唯一法定继承人的身份做了公证。妈当年改嫁时放弃了继承权,手续清清楚楚。
一切准备妥当,我才登了婶婶的门。
正赶上她在院子里晒腊肉,看见我来,脸上堆出笑:"哟,小云回来啦?吃了没?"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门见山:"婶,后头那块地,听说卖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啊,卖了,那地荒着也是荒着,你叔说不如……"
"婶,"我打断她,"那块地是我爸买的,地契上是我爸的名字。"
赵美芬的脸一下子沉了。她把手里的腊肉往盆里一甩,叉着腰就嚷起来:"你爸都走了多少年了!那地一直是我们在打理,没有我们翻土、除草、看着,能值那个钱?"
我没跟她吵。我把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土地协议、登记记录、继承公证书,一样一样地给她看。
"婶,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外婆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我就要五万块。当年那八万赔偿款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您把这五万给我,剩下的都是您的,咱们两清。"
赵美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我叔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看了看那些材料,半天没说话。
"老二,"我轻声喊了他一声,"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八岁。这么多年,我没跟你们要过一分钱。现在我外婆要救命,我只要我该要的那一份。"
我叔眼眶红了。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五万,密码是你爸的生日。"他声音沙哑,"小云,叔对不住你。"
婶婶在旁边气得直跺脚,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那儿,她再能说,也没辙。
我拿着钱连夜赶到医院。外婆躺在病床上,头发全白了,瘦得像一把干柴。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淌出泪来:"云啊,花这么多钱,不值当……"
我趴在床边,把脸埋在外婆粗糙的手掌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艾草味儿,哭得说不出话。
手术很顺利。外婆恢复得不错,开春的时候已经能拄着拐在院子里走动了。
后来听堂妹说,我叔因为这事跟婶婶大吵了一架,说了句:"当年大哥的赔偿款就不该拿,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婶婶气归气,倒也没再闹。许是年纪大了,许是那些证据确实让她怕了,又许是心里头多少也明白,有些账,迟早是要还的。
清明那天,我回去给爸上坟,烧了纸钱,跟他说:"爸,外婆的病好了,你放心吧。"
风吹过麦田,麦苗青青的,一浪一浪地翻涌。我站在田埂上,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虽然失去了,但该守住的,我到底还是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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