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克里米亚汗的暮年
1502 年之后,明格里・吉列伊不再亲征。汗王年事已高,一般认为他生于 1445 年,此时已年近六十。对普通人而言这尚不算衰老,但汗王背后是三十余年的政治博弈、汗国治理,历经数次大起大落。他早已疲惫。
长途劫掠的任务如今交给了他的儿子们 —— 他一共有九个甚至更多儿子,史料记载数字向来不一。但克里米亚仍是高度军事化的国家,同时又是部落联合体,这就埋下了分裂的隐患。汗王放松了对权力的掌控,各部落趁机坐大,分别拥立不同的王子为靠山。于是汗廷内部形成多个派系,各自维护不同氏族的利益。局势雪上加霜的是,汗国新增了大量属民,这些人随时可能反叛。
明格里依旧延续旧策略:派遣诸子劫掠立陶宛,以此养活汗国。1502 年夏,汗王诸子焚毁卢布林与桑多梅日周边地区,再次掳走大量俘虏。同年秋季,他们袭击波列西耶的克列茨克、斯卢茨克二城,随后进抵涅斯维日。这次劫掠由布尔纳什・吉列伊与巴赫特・吉列伊指挥,二人得了亡命暴徒的名声。克里米亚方面投入一万五千至两万士兵,这是可信的数字。
有意思的是,基辅地区屡遭洗劫之后,在 15 世纪,恰恰是来自波列西耶的民众重新在此定居。之后才有新一轮移民来自波兰土地,也就是加利西亚与沃里尼亚。大概 16 世纪初,波列西耶人口已经相当稠密,可供劫掠的物资十分丰厚。
鞑靼人对立陶宛的劫掠清单很长,内容却大同小异。1503 年,新一轮入侵爆发。鞑靼人洗劫基辅地区、波多利亚,攻入波列西耶,一直打到黑罗斯的新格鲁多克,但最终战败。
次年相对平静,随后克里米亚人再度入侵立陶宛。这次大军由汗位继承人、果决坚毅的卡尔加(副汗)穆罕默德・吉列伊统领,巴赫特・吉列伊与布尔纳什・吉列伊一同出征。鞑靼人洗劫了一片此前从未遭劫掠的广阔区域,范围从维捷布斯克到明斯克,之后满载战利品返回。穆罕默德・吉列伊试图攻取明斯克城,将整座城市付之一炬,唯有要塞坚守未破,鞑靼人无力拿下。
这次远征发生在 1505 年,同年伊凡三世在罗斯离世。伊凡三世死前,罗斯国家的对外局势已然恶化:喀山爆发反俄政变,由马梅特 - 埃明掌权。莫斯科大公本打算讨伐这位叛离的附庸,却未能如愿,死神先一步降临。
喀山脱离罗斯的庇护,给周边势力打开了巨大的操作空间。这个伏尔加河畔的汗国,成了诺盖人、西伯利亚诸部与克里米亚人博弈的棋盘,不过起初克里米亚并未插手喀山事务。
至于罗斯,伊凡三世的幼子瓦西里三世继承了王位。1510 年,他消灭普斯科夫共和国,将普斯科夫并入罗斯;之后便对立陶宛开战,争夺边境重镇斯摩棱斯克。那些半独立的边境公国 —— 谢韦尔斯克、斯塔罗杜布、梁赞,都在等待时机,摆脱自家王公,并入罗斯王国。
不必同情这些分封王公。倘若没能铲除他们,他们就会走上西方封建主的老路:将农民束缚在土地上,摧毁中央王权。但也要明白,此时欧洲封建割据时代已走向尾声,各国都在试验新的社会治理手段。分离主义的封建领主不断被处决;英国大法官托马斯・莫尔写出带有共产主义构想的著作,名为《乌托邦》。而拜占庭落入西方封建制度的圈套,最终覆灭,这对罗斯是极具警示意义的先例。
罗斯国家遵循另一套秩序。君主居于国家顶端,身边形成由波雅尔(大贵族)与 “波雅尔子弟” 构成的服役贵族阶层。大部分土地属于 “服役土地”,持续流转,用来为军人提供领地。这类领地,或称 “份地”,不能世袭。
波雅尔子弟死后,一部分领地留给家属作为赡养份地,另一部分重新收归 “服役土地”,再分配给其他军人。领地上劳作的是纳税劳动者 —— 依附人,也就是农民。他们人身自由,可转投其他领主。顺带一提,奥斯曼帝国也形成了一套类似的制度。
尼古拉・米哈伊洛维奇・卡拉姆津写道,罗斯君主麾下有 30 万至 40 万依托领地供养的士兵,但这严重夸大。像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济明这样严谨史学家的推算,可将这个数字缩减十倍(细心读者也会发现:史料里军队人数十倍夸大的现象十分普遍,说不清这个数字为何有这种 “魔力”,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真实兵力究竟是多少?罗斯疆域辽阔,人口却十分稀疏。在倾全国之力发动大型战事,比如远征喀山时,最多可集结十万战士(若连同后勤仆役,可达十五万)。这支军队包含波雅尔子弟、王公亲兵、农民民团、服役鞑靼部队与射击军。
但常规军队规模要小得多,不超过三万至四万士兵。理解这点,才能对比克里米亚与罗斯的军事实力。看似矛盾的是,双方实力大体相当;在某些时段,克里米亚甚至可以在单一战场集结更多兵力。不过此时罗斯与克里米亚之间,名义上的同盟依旧有效。
综上我们能看到:政治舞台上崛起了一位强大玩家 —— 罗斯。东欧的命运,取决于它如何对待敌友。我们必须比此前更多地关注罗斯这个变量,希望读者不会为此感到厌烦。
瓦西里三世的统治史,几乎就是沿全部边境持续作战的历史。同时不能简单把罗斯视作侵略者,也不能单纯当成受害者。更贴切的说法是,它背负着帝国重担,任何走上这条道路的强国都无法避免。自然,邻国对这个新生帝国抱持敌意,试图摧毁这个竞争者。
倘若邻国不这么做,反而不合常理。但如果没有这个帝国选择,就不会有后来的俄罗斯人。帝国内部同样斗争不断。伊戈尔・雅科夫列维奇・弗罗亚诺夫在一部极具争议却十分精彩的专著《俄罗斯历史的悲剧》中描述了这场内斗。罗斯本土贵族登上内部斗争的舞台,他们艳羡西方封建主,想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阶层。
于是出现了一派 “西化派”,弗罗亚诺夫在书中细致、深刻地剖析了他们的斗争手段。纳税底层民众对抗贵族,将君主视作自己的保护者。而君主长期置身冲突之上。这是宏观视角下的局面,现实则要错综复杂得多。一部分贵族满怀爱国之心,却为追逐财富与奢华,和底层民众产生冲突。另一方面,部分平民被外来文化蛊惑,变成危险的自由思想者,企图瓦解帝国。总而言之,罗斯的立国之路充满苦难,局势极其复杂。
年轻君主瓦西里三世面临的难题还有:就在罗斯崛起的同时,南方诞生了另一个帝国 —— 克里米亚汗国,它宣称继承金帐汗国的遗产。两个帝国注定要碰撞,不久之后冲突爆发,罗斯一度濒临覆灭。但在瓦西里三世统治初期,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2. 立陶宛的变局
瓦西里三世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出兵攻打喀山。这次罗斯大军远征失利。次年罗斯再度筹备远征,喀山汗马梅特 - 埃明却主动求和。俄喀边境短暂恢复平衡。同一时间,立陶宛发生一系列重大事件,最终改写了俄罗斯的历史。
一切始于一件小事:立陶宛王公亚历山大去世,他年纪尚轻。总体而言,雅盖隆王朝这一代人都体质孱弱,给人一种王族血脉衰败的印象。早在 1501 年,亚历山大的兄长扬・奥尔布拉赫特就无嗣而亡,波兰王冠于是落到亚历山大手中,而亚历山大同样没有留下继承人便离世。
亚历山大国王的宠臣是米哈伊尔・利沃维奇・格林斯基王公,为马麦万户长的后裔之一。他成长于东正教家庭,却常年游历欧洲,改信天主教;曾在尼德兰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作战,效力于萨克森选帝侯,返回立陶宛后得了个外号叫 “德意志人”。
格林斯基梦想开辟一块更大的公国,建立自己的统治王朝。亚历山大对他无限信任,格林斯基也不负所托。1506 年夏,巴赫特・吉列伊与布尔纳什・吉列伊率领庞大的克里米亚汗国大军再度入侵立陶宛,一路劫掠到格罗德诺。在鞑靼人返程途中,“德意志人” 设下埋伏,于克列茨克一战击溃敌军。
但亚历山大死后,局势大变。他的弟弟西吉斯蒙德一世(1506–1548 在位)当选波兰与立陶宛大公。西吉斯蒙德代表天主教派系,不喜欢野心勃勃的格林斯基。作为回应,“德意志人” 联络瓦西里三世,发动叛乱。这一切发生在鞑靼人新一轮入侵的背景之下,而西罗斯的民众对此漠不关心。一小撮贵族发起的封建叛乱,完全引不起农民的关心。
没有人愿意为了帮格林斯基夺取领地而送死。这位 “德意志人” 也提不出任何积极的纲领。于是他向东方罗斯人,也就是莫斯科人求援。瓦西里三世一番犹豫之后,对立陶宛开战。但这场战争受苦最深的是西罗斯民众,因为莫斯科军队主要焚烧村庄、掳走牲畜。也就是说,被政治边界分割的东正教同胞,常常自相残杀。
这并不代表莫斯科人是蛮族。他们的行为符合那个时代的战争规则。例如当时德意志诸邦之间的战争同样残酷:交战各方焚烧村庄、摧毁城池、屠戮百姓,德意志人互相残杀。
但没有哪位历史学家会把交战的普鲁士国王、巴伐利亚公爵称作蛮族;也不会把德意志民族拆成 “大德意志人” 和 “小德意志人”,指责前者给后者带来苦难。要知道德意志内部方言林立,民众因教派分裂:南方天主教,北方路德宗。天主教徒与路德教徒之间的分歧,甚至比东正教徒与东仪天主教徒之间更深。但德意志人被视作统一民族,讨论德意志各区域身份的议题被划为禁忌。
克列茨克战败与立陶宛境内的战争,让一部分克里米亚精英开始考虑更换盟友。精明的西吉斯蒙德国王抓住机会,派遣使团前往克里米亚,许诺重金,换取鞑靼撕毁与罗斯的盟约,袭击罗斯边境。
一部分鞑靼贵族欣然同意与立陶宛结盟。这个反俄派系的首领就是卡尔加穆罕默德・吉列伊 —— 明格里的长子。老汗王装作不知道儿子的计划。
1507 年,卡尔加集结军队袭击罗斯边境,兵锋抵达别廖夫与科泽利斯克。在返程路上,罗斯督军追上鞑靼军队,斩杀一部分敌军,夺回俘虏与战利品。此事引发外交风波。罗斯驻克里米亚使节要求给出解释。明格里・吉列伊推脱说自己事先不知情。克里米亚汗国与罗斯之间的同盟事实上已经破裂,只是没有正式宣战。明格里・吉列伊在观望。
3. 奥斯曼帝国的内乱
格林斯基与瓦西里三世在立陶宛的冒险以失败告终。“德意志人” 在内战中战败,携家人逃往莫斯科,在那里改宗东正教。多年之后,他的侄女叶莲娜将成为俄罗斯王后,诞生第一位加冕沙皇 —— 伊凡雷帝。马麦万户长的后裔,将登上俄罗斯的王后之位。
罗斯与立陶宛的战争仍在继续,但双方作战都比较消极。瓦西里三世忙于南方边境防御,因为吉列伊家族的汗国已经变成敌人。
与此同时,莫斯科外交官试图挑动大诺盖汗国进攻克里米亚。1509 年,大诺盖人的部队袭击克里米亚汗国,由势力强大的比伊阿吉什统领,他还联合了一部分阿斯特拉罕人。这些阿斯特拉罕人大概还梦想复兴大帐汗国,想要推行自己的政治博弈。
明格里・吉列伊及时截获敌军情报,迅速集结一支庞大骑兵部队(有记载称多达 25 万人,数字严重夸大)。军队由卡尔加穆罕默德指挥,他是一位老练善战的统帅。他急行军赶到伏尔加河岸,在渡口伏击诺盖人,全歼敌军,缴获大量俘虏与战利品。来自大诺盖人的威胁就此解除。
就在这时,克里米亚的氏族贵族分裂成两大派系。一派以穆罕默德・吉列伊为首,主张对罗斯开战,恢复与立陶宛的旧同盟;另一派由穆罕默德的弟弟,跛子阿赫马特领导,主张继续忠于莫斯科,劫掠立陶宛与波兰。
汗王明格里・吉列伊不偏向任何一方。结果克里米亚人同时和罗斯、立陶宛两方交恶。
雪上加霜的还有奥斯曼帝国的变故:这个帝国爆发了王位继承争端。克里米亚汗国的国运,取决于奥斯曼王位花落谁家。当时高门由巴耶济德二世苏丹统治(1481–1512),他喜好神秘主义,不好征伐,性格优柔寡断。
他的长子阿赫梅德本是继承人。按照残酷惯例,继承人登基之后,其余所有男性兄弟都必须处死。但同时苏丹会派遣诸子治理行省,积累政治经验。这暗藏风险:王子们能在行省精英中培植支持者。
事态正是如此。阿赫梅德掌管小亚细亚地区,得到当地土库曼人的支持。另一个儿子塞利姆一度担任卡法总督,在那里和克里米亚人建立联系。
老明格里・吉列伊对塞利姆十分敬重,穆罕默德・吉列伊却厌恶他,选择支持阿赫梅德。大概这位卡尔加低估了这位王子,认为他很可能会死于权力斗争。老汗王则更有远见。顺带一提,塞利姆是他的女婿:明格里将一个女儿嫁给王子,有一种说法,这位公主生下了苏莱曼大帝。
塞利姆不只是在克里米亚寻找盟友。他成功拉拢首都耶尼切里新军与一部分官僚集团。这些人支持他争夺最高权力。这场斗争看起来不只是塞利姆与阿赫梅德兄弟之争,更是奥斯曼帝国两条发展道路的较量。
塞利姆主张奥斯曼主义:构建多民族统一帝国,通过吸纳、同化被征服民族维系国家。奥斯曼帝国从被征服的基督徒中选拔精英,令他们改信伊斯兰教,再提拔至高位。阿赫梅德则代表土库曼原生穆斯林的诉求 —— 这些人被排挤,失去官职与权力。
表面看塞利姆不像领袖之才。弗拉基米尔・德米特里耶维奇・斯米尔诺夫称他 “吸食鸦片、耽于幻想、诗人气质”。大概正是这些特质,让卡尔加穆罕默德反感他。卡尔加没能看清奥斯曼高门真实的力量对比。优势其实在塞利姆一派:支持他的是改宗的前基督徒,也就是帝国最能干、最果决的一群人。至于塞利姆是否吸食鸦片或其他毒品,在这件事上并不重要。
1511 年,奥斯曼内部爆发公开冲突。此时塞利姆之子,年轻的苏莱曼已经在卡法掌权,塞利姆本人向父亲苏丹请求获得鲁米利亚,也就是巴尔干地区 —— 奥斯曼帝国当时的核心区域。巴耶济德拒绝。塞利姆起兵叛乱,却遭遇失败。巴耶济德命令叛逆的儿子返回卡法。
这说明奥斯曼帝国局势依旧紧张,苏丹无法彻底剿灭叛乱势力。塞利姆只能服从,别无选择。明格里・吉列伊隆重迎接他。王子立刻请求汗王拨给他一万五千士兵,远征伊斯坦布尔。卡尔加穆罕默德反对,但汗王还是出兵相助,并派遣自己的儿子萨达特・吉列伊随军出征。
这个决定充满风险,最后却被证明完全正确。不久伊斯坦布尔爆发新军起义,拥护塞利姆。苏丹被迫召回儿子返回首都。巴耶济德退位,一个月后去世。塞利姆出兵攻打在小亚细亚掌权的阿赫梅德,俘虏他之后下令绞死。为巩固王位,他还绞杀了三十名男性亲属以防后患。由此苏丹获得绰号塞利姆・亚武兹(冷酷者,1512–1520 在位)。
克里米亚依旧保有自主空间,因为奥斯曼的战略重心在东方与南方。塞利姆与基兹尔巴什(萨法维波斯)作战,夺取迪亚巴克尔;但最辉煌的胜利是击败埃及马穆鲁克王朝。
马穆鲁克政权被彻底摧毁,末代统治者被绞死在开罗城门,埃及、叙利亚、部分苏丹地区与汉志全部并入奥斯曼帝国。君主能取得这样的功业,实属罕见。塞利姆的征服,将奥斯曼送入世界帝国之列。不久之后,欧洲的西班牙、印度的莫卧儿帝国,以及欧亚大陆的罗斯,都将跻身同一行列。
奥斯曼苏丹插手克里米亚事务的一件事,就是扣押了萨达特・吉列伊作为人质。因为经验告诉他:政治之中,不可完全信任任何人。
有一位穆斯林史料作者记载,某个夜晚,苏丹召见大维齐尔,问他:
—— 谁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
—— 基兹尔巴什(波斯人)。大维齐尔答道。
—— 你在撒谎,你错了。塞利姆反驳道。我最忌惮的是鞑靼人,这群如风一般迅捷、以攻伐为业的猎手。
鞑靼军队战力强悍,苏丹宁愿将汗王作为盟友,而非敌人。但克里米亚汗王明格里・吉列伊获得了行动自由,可以自行决定,从立陶宛或者罗斯手中扩张草原帝国。与此同时,苏丹对瓦西里三世保持着刻意的友好姿态。
4. 夹在罗斯与立陶宛之间
罗斯对立陶宛的战争持续进行,主战场集中在斯摩棱斯克一带。瓦西里三世在夺取西罗斯大片土地的尝试屡屡受挫之后,决定至少拿下斯摩棱斯克地区。说实话,这片土地居住着罗斯人,理应属于俄罗斯,这点即便到今天也没有争议 —— 哪怕如今西罗斯土地拥有自己的国家建构、历史叙事与近似文学语言。
斯摩棱斯克城防坚固,攻克它是一项艰巨的军事任务。即便如此,罗斯政府认为这件事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一旦立陶宛掌握斯摩棱斯克,就拥有直扑莫斯科的便利通道。
卡尔加穆罕默德与汗王明格里・吉列伊都认为罗斯在斯摩棱斯克方向的行动极其危险。西吉斯蒙德国王给汗王的丰厚贡金也起了作用,或许这就是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1512 年,鞑靼人对罗斯发动四次劫掠:三次在夏季,一次在秋季。一支队伍袭击谢韦尔斯克地区,另外两支攻入上诸公国,还有一支进攻梁赞的佩列亚斯拉夫利。卡尔加甚至原本反对对俄开战、坚持劫掠立陶宛的王子跛子阿赫马特也参与其中,他不得不服从命令。阿赫马特的参战说明:这次战役是老汗王明格里策划的,只是他本人没有亲自出征,一旦出事,就可以把罪责推给不服管束的儿子们。克里米亚统治者的这种狡诈,给克里姆林宫留下恶劣印象。
劫掠收获颇丰。莫斯科督军没能及时发现敌军,没能夺回被掳走的俘虏。罗斯俘虏被贩卖到卡法的集市上。
梁赞地区爆发格外惨烈的战斗。当时罗斯人把这片地方称作 “乌克兰”(边境之地)。这是一个流动概念。曾经,莫斯科相对于基辅而言,本身就是 “乌克兰”。德米特里・顿斯科伊时代,莫斯科周边区域被称作白罗斯,以此强调莫斯科领地相对于其余罗斯土地的 “核心、独立” 地位。
14 世纪初的西方也有类似情况。立陶宛人占领格罗德诺之后,周边区域就被称作黑罗斯,意为从属、被征服者。与之相对,明斯克周边一小块土地被称作白罗斯。后来由此衍生出 “白俄罗斯” 这个人为名称,用来指代西罗斯九个地区。
当罗斯东部各邦联合为东正教王国之后,它拥有了南方的乌克兰 —— 梁赞公国。梁赞王公早已和莫斯科王室联姻,成为莫斯科的次级伙伴。
梁赞大公国一半的收入归属瓦西里三世,作为交换,瓦西里三世有义务支援梁赞人。但梁赞末代王公,年仅 16 岁的伊凡・伊万诺维奇憎恨莫斯科人,暗中筹划独立。他大概和克里米亚人有联络,而且不止他一人:梁赞波雅尔贵族之中,当然有数十人,将个人利益置于帝国整体理念之上。
1512 年秋,布尔纳什・吉列伊王子兵临公国首都佩列亚斯拉夫利 - 梁赞,焚毁城郊村镇,试图攻克外城要塞,但未能成功,退回草原。倘若这次冒险成功,鞑靼人就握有一张绝佳王牌 —— 扶持一位属于自己的傀儡罗斯王公,瓦西里三世的处境将急剧恶化。但莫斯科十分清楚梁赞边境的战略意义,在佩列亚斯拉夫利驻扎了强大守军。
次年,也就是 1513 年,卡尔加穆罕默德・吉列伊与立陶宛人约定,在谢韦尔斯克地区协同作战。计划将这片土地从俄罗斯割裂,双方瓜分。明格里・吉列伊提出:谢韦尔斯克诸公国早在拔都摧毁切尔尼戈夫地区之后,就并入金帐汗国,之后被立陶宛夺走,由金帐汗以贡赋为条件 “赏赐” 给立陶宛。因此在金帐汗国所订立的这套 “国际法” 框架下,莫斯科占领这片土地属于非法。
夏季,鞑靼先遣小队进入谢韦尔斯克劫掠;到秋季,卡尔加穆罕默德・吉列伊亲率大军出征。立陶宛人提供步兵与火炮,用来攻城。但雷声大雨点小。谢韦尔斯克王公的亲兵击退了进攻,依靠普通民众顽强英勇的抵抗。
这些平民完全无视这套 “国际法” 说辞,一心倾向莫斯科。这里说的正是底层平民,而非官吏与王公。两位谢韦尔斯克领主互相激烈敌对:斯塔罗杜布分封王公瓦西里不断向克里姆林宫告发诺夫哥罗德 - 谢韦尔斯克王公谢米亚奇奇。
谢米亚奇奇是著名叛臣谢米亚卡的后裔,谢米亚卡在内讧战争中弄瞎莫斯科大公瓦西里二世(失明者),后来又被瓦西里二世秘密毒杀。所以莫斯科并不信任谢米亚奇奇,尽管也没有立刻采信斯塔罗杜布王公的密报。有意思的是,这位告密者的后裔之中,会诞生德米特里・波扎尔斯基王公 —— 动乱年代拯救莫斯科的英雄。历史充满无常与悖论。
于是,1513 年鞑靼远征以失败告终。罗斯守住谢韦尔斯克诸城,卡尔加穆罕默德撤军。次年莫斯科大军迎来重大胜利:包围斯摩棱斯克。米哈伊尔・格林斯基 “德意志人” 与当地大主教瓦尔索诺菲达成协议,促成城市投降。格林斯基指望瓦西里三世将这座城封给他做世袭领地,自己终于能像欧洲公爵一样成为独立统治者。
就算瓦西里三世曾经许下这个承诺,在攻占斯摩棱斯克之后也反悔了。失望的米哈伊尔・格林斯基试图叛逃立陶宛,被罗斯人抓获投入监狱。
另一边,西吉斯蒙德国王处死了斯摩棱斯克督军索洛古勃 —— 这位勇士负责守城,却沦为背叛的牺牲品,被迫献城。之后国王派出一支装备精良的大军,由康斯坦丁・奥斯特罗日斯基王公统领。他是出身罗斯的东正教大贵族,推崇封建自由与立陶宛秩序。数十年之后,奥斯特罗日斯基家族将改宗天主教,最终波兰化。
康斯坦丁・奥斯特罗日斯基的任务:击溃东方罗斯军队,夺回斯摩棱斯克。第一项任务他完成得极其漂亮,第二项却没能实现。王公在奥尔沙遭遇罗斯大军,全歼敌军。罗斯各路督军各自为战,互不支援,葬送全军。军队伤亡惨重,四散溃逃。莫斯科一众顶尖将领战死或被俘。
波兰史料在此处开始含糊其辞。奥斯特罗日斯基王公抵达斯摩棱斯克城墙下时,并没有带着那支得胜大军,身边只有少量亲兵,近乎私人卫队。按照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索洛维约夫《俄罗斯史》采纳的官方说法:贵族领主擅自拒绝继续服役,各自返乡。
也存在另一种可能:罗斯军队在奥尔沙拼死抵抗,给敌军造成巨大伤亡,奥斯特罗日斯基的胜利是皮洛士式的惨胜;以当时立陶宛的制度,根本无法征召新的兵员。两种解释都说明立陶宛大公国这套无政府的封建制度弊端重重。
对封建领主而言,这里确实是天堂,自由的国度。但对于其余绝大多数被困在立陶宛境内的罗斯民众,这是一个相当恶劣的政治体系,无法保障人身安全、个人自由与财产完整。或许有一段时间,可以用东方罗斯与鞑靼入侵的口号凝聚底层民众;同时政府对平民保持宗教宽容,也起到一定作用。但这无法消除领主与奴仆、立陶宛人与罗斯人之间的矛盾。
奥斯特罗日斯基原本指望斯摩棱斯克会再次被内奸献城 —— 这次内应是亲立陶宛派。但罗斯督军保持警惕,揪出叛徒并将其处决。奥斯特罗日斯基看见悬挂在城墙上的尸体,明白城池不会陷落,只能撤军。
立陶宛与罗斯的战争演变为机动拉锯,双方互相劫掠破坏。立陶宛人把重心转向南方。精力充沛又残暴的安德烈・涅米罗维奇被任命为基辅督军,典型的立陶宛罗斯大贵族。他精通军事,憎恨东罗斯,鄙视自家奴仆,对待他们十分苛待。安德烈・涅米罗维奇努力维系和鞑靼人的友谊,但并不总能如愿:克里米亚已经分裂成两派。一派是 “新路线” 派系,偏好劫掠罗斯;另一派是保守派,依旧劫掠立陶宛。
汗王明格里・吉列伊越来越少参与这些博弈。他重病缠身,最终于 1515 年 4 月离世。随着他的死亡,罗斯与克里米亚之间古老的同盟彻底终结。卡尔加穆罕默德・吉列伊继承汗位。自此直到汗国灭亡,克里米亚汗国都将是俄罗斯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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