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下得邪门。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早上还是大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到了下午三点多,天突然就黑了。黑得像有人拿墨汁泼了整片天空,接着是一道闪雷,震得我手里的香蜡噼里啪啦全掉在地上。

今天是秀梅走的第三年忌日。

我叫徐国良,今年四十九岁,在镇上开了间五金店,养着一个十一岁的儿子叫小海。三年前,秀梅生第二胎难产,大出血,走得太急,连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那之后,我把五金店的架子重新整了一遍,把她惯用的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挪。

今天我特意关了店,备了她生前爱吃的糯米藕和腊肉,打算去坟上好好陪她说说话。小海放暑假,跟着我一起去。来回四五里的山路,野草长得老高,草尖上全是水珠,裤脚湿了一大截。

上坟烧完纸,雨就开始下了。

起先只是飘,后来越来越大,等我们往回跑的时候,已经是瓢泼一样砸下来。小海在前头跑,踩进一个水坑,泥浆溅了满腿,他也不哭,就闷着头一声不吭往前走。我心里一酸——这孩子,从他妈走了以后,哭声就少了,话也少了。

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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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厨房烧热水,让小海换衣服。没一会儿,听见他在堂屋里说话,以为他在打电话,也没在意。热水烧开,我端着盆出来,才发现他站在门口,盯着院子里发呆,嘴里在轻声说什么。

"小海,跟谁说话呢?"

他回过头,眼睛亮亮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哭过,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说——

"爸,我刚才看见我妈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我强压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蹲下来,跟他平视:"小海,你说什么?"

"就在院子里那棵栀子树旁边。"他伸手一指,"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笑,穿的是她结婚那天的红衬衫。"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院子里只有雨,密密麻麻打在地面上,栀子树被风吹得乱摆,叶子翻着白,什么也没有。

我吸了口气,想说"那是你做梦",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我想起来了——秀梅有一件红衬衫,她只在重要日子才穿。结婚那天穿过,小海出生那天穿过,后来压在箱子最底下,走的时候我没舍得给她陪葬,留着放在柜子里,从来没跟小海提过。

这孩子,怎么可能知道那件衬衫?

我心跳得很快,脸上却装得平静,摸了摸他的头:"你确定是红衬衫?"

"对,是红的。"他说,"她还冲我摆了摆手,笑着的,不像鬼,就像平常她送我上学那样。"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她说让你别老抽烟了。"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秀梅走之前,最念叨的就是我那包烟。她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个改不掉,将来要遭罪的。她走了以后,我烟抽得更凶,小海劝过我几次,我都没当回事。

我把小海揽进怀里,任由他说。他说他妈妈脸色很好,比生病那时候好多了,就是不说话,只是笑,笑得很轻,跟下雨天院子里那股栀子花的香气一样,是那种淡淡的、叫人心里软成一团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他头发里,悄悄红了眼眶。

外头雨声哗哗,屋里是父子两个说话的声音,偶尔夹着一两声闷雷,远远滚过去,像有人在天边收拾什么。

我不知道小海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也许是疲惫、思念、还有这场来得蹊跷的雨,混在一起,让一个孩子的眼睛看见了他最想看见的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十一岁的少年,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忌日这天,替自己也替他老子,圆了一个梦。

但我这辈子,大概都会记得那盆热水的重量,记得他指向栀子树的那根手指,记得他说"让你别老抽烟了"的时候,语气跟秀梅一模一样,是那种不带责怪的、轻轻的叮嘱。

那天晚上,我把柜子里那包烟摸出来,在院子里烧掉了。

没告诉小海,也没跟任何人说。

就当是,还了她一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