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把陈浩的手握得死紧,心跳得像擂鼓。

火车进站的时候,窗外的麦田一片金黄,空气里带着熟悉的麦秸味儿。我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可这次回来,腿肚子竟然有点发软。

"紧张啥,你爸妈又不是老虎。"陈浩侧过头,冲我笑。

我没吭声。他不知道,我妈这个人,眼睛毒得很。

我叫林晓燕,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陈浩是我同事,大我四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我们处了将近两年,他对我好,体贴,会做饭,周末还陪我去菜市场。我妈知道他离过婚,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带回来让我看看。"

这句话,我揣了三个月。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下摆着我爸的藤椅。我妈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们,脸上挤出一个笑,眼神却直直落在陈浩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进来吧,饭快好了。"

那顿饭,我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豆角、凉拌黄瓜、鸡蛋汤,最后一道是她拿手的梅菜扣肉,要提前一天泡发、蒸两个钟头的那种。我知道,这是她在用心。

饭桌上,我爸话不多,只管喝酒,偶尔问陈浩几句工作上的事,陈浩答得稳,不卑不亢。我妈一直在夹菜、盛汤,嘴上说着"多吃多吃",眼睛却没闲着。

我夹了一筷子梅菜扣肉,肉酥烂,咸香里带着一丝回甘,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妈做这道菜,说明她是认真对待这顿饭的。

陈浩吃得很自然,还夸了两句:"阿姨,这梅菜扣肉比饭店做的还香,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我妈笑了笑,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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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爸去院子里抽烟,陈浩主动去帮忙收拾碗筷。我妈拦住他:"你去歇着,我和晓燕来。"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蒸汽把窗玻璃熏得模糊。我妈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谁也没先开口。

我等着她说话。

"这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处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妈,我跟你说过的。"

"嗯。"她把碗摞起来,"他离婚,是因为啥?"

"性格不合,没有孩子,好聚好散。"我把陈浩跟我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我妈没说话,继续洗碗。水声里,我听见院子里我爸咳嗽了一声。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转过身看我。灯光打在她脸上,我突然发现她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晓燕,"她说,"吃完最后那道梅菜扣肉,我就想好了要跟你说的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婚,结不得。"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妈,你……为啥?他哪里不好?"

她叹了口气,在灶台边坐下来,像是要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他不好。他这个人,我看着还行,稳当,也懂礼数。"她顿了顿,"是你。"

"我?"

"你今天一整顿饭,"她说,"筷子没停过,眼睛也没离开过他。你怕他说错话,怕我不满意,怕你爸问倒他。你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你以为我没看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晓燕,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一直都这么累?"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疼,却扎得很准。

我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想起那些夜里我反复回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我总是小心翼翼不敢提他前妻,想起有一次他加班晚回来,我在家坐了两个钟头,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

眼眶忽然就热了。

"妈,"我声音哑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们失望。"

"傻孩子。"她站起来,把我揽进怀里,像我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我的背,"我说结不得,不是说他这个人不行。我是说,你现在这个状态,结了也不会幸福。你得先把自己那关过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慢慢落了地。

那天晚上,我和陈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把我妈的话告诉了他,没有隐瞒。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说得对。"

我抬起头看他。

"我也感觉到了,"他说,"你总是很紧张,我以为是你的性格,后来慢慢觉得,可能是我给你的安全感不够。"

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远处有蛐蛐叫,一声一声,很沉。

我妈没有否定陈浩,也没有否定我们。她只是用一顿饭的时间,看见了我自己都没看清楚的东西。

有些婚,不是因为人不好才结不得。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以一个完整的自己,去爱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