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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人生际遇万千,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当年共游梁宋的三个人,如何也不会料到,多年后,三人会以不同的方式踏入蜀地。
他们是高适、杜甫和李白,彼时,高适以封疆官吏的身份赴蜀履职,杜甫举家漂泊客居蜀中,而李白则是以待罪流人的身份途经蜀地。
天地之大,更人唏嘘的是,时隔三年,杜甫和李白都曾到达同一座城市:夔州,我在想,如果流放的李白遇到客居的杜甫,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历史没有如果,李白与杜甫终是没有再见,异地他乡,大历二年秋,杜甫倒是在夔州遇见了他的晚辈姻亲吴南卿,并将自己的瀼西草堂借给他暂住,还写下《简吴郎司法》以记。
有客乘舸自忠州,遣骑安置瀼西头。
古堂本买藉疏豁,借汝迁居停宴游。
云石荧荧高叶曙,风江飒飒乱帆秋。
却为姻娅过逢地,许坐曾轩数散愁。——唐 杜甫《简吴郎司法》
简译:
有位客人乘船从忠州远道而来,我派人骑马接应,把他安顿在瀼rang西草堂。
这座旧堂当初买下,原是图它疏朗开阔,好让自己散心,如今借给你迁居,我便不再在这里宴饮游赏。
清晨,云石间光影闪动,高树叶子迎着曙光,秋风掠过江面,飒飒作响,江上帆影纷乱,一派萧瑟秋意。
如今这草堂,成了你我姻亲往来相聚的地方,不知可否允我,偶尔回到这高敞的廊轩坐一坐,排遣心中的愁闷?
赏析:
永泰元年四月,好友严武突发恶疾去世,杜甫悲痛万分,送别严武后,失去倚靠的他不得不携家带口离开浣花草堂。
离开成都后,杜甫沿岷江南下,途经嘉州、戎州、渝州等地,抵达云安时,他因疟疾、肺病等多种疾病缠身,不得不滞留此地休养。
半年后再次动身,几经辗转,于大历元年抵达夔州(今天的重庆奉节),这是他晚年漂泊途中,停留最久的一处地方。
彼时,主政夔州的柏茂琳对杜甫极其礼遇,不仅“频分月俸”资助他,还委任他主管百顷公田,使其能获得稳定的收入来源。
夔州地处三峡腹地,远离中原战乱,想丢安稳,且山川秀美,适合休养生息,故杜甫选择迁居此地,为此还置下瀼西草堂和四十亩柑橘果园。
这首《简吴郎司法》作于大历二年秋,“简”,即书简、短札,吴郎,名吴南卿,是杜甫的晚辈姻亲,新授夔州司法参军事,从忠州乘船赴任,一时没有居所。
这时杜甫正好要去照料公田农事,决定迁居东屯茅屋,便将自己苦心置办的瀼西草堂借给他暂住,写下此诗交代此事,故整首诗其实就是一封以诗代信的家书。
有客乘舸自忠州,遣骑安置瀼西头。
首联起笔平实,像写信开头交代事由,吴郎从忠州乘船来,杜甫派人骑马迎接,把他安顿到瀼西草堂。
“遣骑”两个字写出了郑重之意,杜甫自己并不年轻,身体也不好,却仍安排人马迎接,说明他对这位晚辈姻亲很看重。
瀼西,指瀼水西岸,也就是今天奉节梅溪河西岸,依山临江,是杜甫亲手经营的居所,是他难得一处可以落脚安身的家。
古堂本买藉疏豁,借汝迁居停宴游。
这一联解释借屋的来由,他坦言,当年买下这座草堂,相中的就是此地疏阔敞亮,原算用来宴饮、散心、接待朋友。
现在既然借给吴郎居住,自己便主动停止在那里的游赏宴集,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勉强。
一个“停”字,既有让屋的慷慨,也有一点淡淡的惋惜,那处原本属于自己的清静去处,暂时不再由自己支配了。
这不是一间普通房屋,是诗人历经万里漂泊,好不容易寻得的容身之所,可是见到晚辈无房安顿,他坦然相让。
云石荧荧高叶曙,风江飒飒乱帆秋。
颈联写景,最见境界,首句写清晨,高大的林木之间,云气山石在晨光里光影闪烁,高处的树叶迎着初阳,显得清凉而有生气,次句写秋江,江风飒飒,帆影纷乱,秋意扑面而来。
“荧荧”写光影,“飒飒”写风声,“高叶曙”是向上看的光影,“乱帆秋”是像远看的阔景,这两句一明一暗,一静一动,草堂环境之“疏阔”,可见一斑。
但“乱帆秋”三字又不止是写景,帆影纷乱,也暗合诗人内心的漂泊感,秋天本来就容易引人伤感,何况杜甫此时身在异乡,草堂虽好,却终究不是故园。
却为姻娅过逢地,许坐曾轩数散愁。
后两句从房屋景致落到人情,带着几分亲切的玩笑,草堂既然成了姻亲往来的地方,杜甫便顺势问“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常来这高敞的廊轩坐一坐,散散愁呢?”
“许坐”二字很妙,房子既然已经借出去了,他不便随意出入,于是用商量的口吻说出来,既不失礼,又显得关系亲近。
“数散愁”的“数”是屡次、常常之意,“曾轩”即层轩,指草堂高大敞亮的廊轩,他把草堂让给晚辈,还特意请求“容我常来坐坐”,表面轻松,底下却藏着无处安放的孤寂。
后记:
人们读杜甫的诗,往往只关注他“艰难苦恨繁霜鬓”的沉痛悲怆,却常常忽略了他待人接物的温和与宽厚。
彼时,他把自己亲手经营的草堂让给晚辈,并非不眷恋此地的山水轩堂,只是心中待人的温情,胜过对一处居所的留恋。
这封写给晚辈的家常短札,叙事从容,写景清旷,言语谦和,道尽他的温厚善良,同时,也写出了他晚年的生存困境。
他在夔州的一切田宅果园,终究只是客居暂得,他没有真正的家园,所谓的居所,不过是大江边上一处临时歇脚的地方。
终其一生,他都在寻找一处可以安身的归宿,却始终漂泊,那句“许坐曾轩数散愁”,藏着客居之人无处安放的孤独。
杜甫在夔州的岁月,是他诗歌创作的巅峰,也是生命最后的安稳时光,两年之后,他便离开夔州,继续沿江东下,漂泊于湖南洞庭一带,最终病逝于湘江舟上。
瀼西草堂的这段往事,早已随着江水远去,而《简吴郎司法》这封诗简,却留存下了那个秋天,诗人让宅与人的一段往事。
参考资料:
《杜工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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