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机响了,是嫂子打来的。
"桂兰,你侄子发高烧住院了,我跟你哥在外地进货赶不回来,你能不能去医院帮忙照看两天?"嫂子的声音急得发颤。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侄子小磊今年二十三,刚参加工作没多久,一个人在县城租房住,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这个当姑姑的,能不管吗?
被子也顾不上收了,我赶紧换了衣服,骑上电动车就往县医院赶。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玉米秆子黄了一半,我心里惦记着小磊,车把攥得紧紧的。
到了医院,消毒水味儿扑面而来。我找到住院部三楼,推开病房门,小磊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旁边输液架上挂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姑,你来了。"小磊嗓子哑得厉害,看见我眼圈都红了。
我赶紧走过去摸了摸他额头,烫手。"吃东西了没有?"
他摇摇头。
我放下包,转身就去医院门口的粥铺买了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又拐到水果摊挑了几个水蜜桃。回到病房,我把粥晾到温热,一勺一勺喂他喝。小磊大小伙子了,不好意思让姑姑喂,要自己端碗。我说:"手上扎着针呢,别逞能。"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医院的折叠床又窄又硬,走廊里时不时传来推车的轱辘声,隔壁床的老大爷整夜咳嗽。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半夜起来两回给小磊量体温、倒水。
第二天一早,小磊烧退了些,但医生说还得观察,不能出院。我又跑上跑下,挂号、取化验单、找医生问情况。中午去食堂打了两个菜,荤的挑了个红烧肉,小磊爱吃。
下午的时候,小磊的女朋友小雨来了。姑娘长得白净,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她进门看见我,礼貌地叫了声"阿姨",就坐到床边跟小磊说话去了。
我也没在意,想着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我把换下来的毛巾洗了,晾在窗台上,又把床头柜收拾利索。
到了傍晚,嫂子打来电话,说她和我哥明天上午能到。我心想,那我再守一晚上,明天交接了就回去。
谁知道当天夜里,事情就变了味。
小磊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去走廊接热水。回来的时候,听见小雨在病房里打电话,门虚掩着,她的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我耳朵——
"他姑姑在这儿守着,也不知道会做饭还是不会,买的粥稀得跟刷锅水似的。我说去买排骨汤,她非说粥养胃,管得也太宽了。"
我端着热水壶的手顿住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粥渍的袖口,苦笑了一声,没进门,转身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嫂子和我哥风尘仆仆赶到了医院。嫂子进门先看了看小磊,又扫了一眼病房,突然皱起眉头。
"桂兰,小磊这被子怎么没换?医院不是有护工吗,你咋不请一个?"
我愣了一下,"嫂子,我想着就两天,我自己能照顾……"
嫂子嘴角往下一撇,没接话,转头跟我哥嘀咕了几句。我哥站在窗边抽烟,没看我,只闷声说了句:"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
那语气,像在打发一个外人。
我提起自己带来的布袋子,里头装着换下来的脏毛巾和没吃完的半兜水蜜桃。走出病房的时候,听见嫂子在里面说:"也不知道这两天怎么照顾的,孩子嘴唇干成那样。"
我没回头。
走廊的日光灯白惨惨的,我低头走着,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起这两天,夜里起来量体温、跑上跑下取化验单、一勺一勺喂粥,到头来换了一句"不知道怎么照顾的"。
骑车回家的路上,秋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路过村口小卖部,碰见邻居张婶。她看我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我笑笑说没事,风吹的。
到家以后,我把那床没晒完的被子收了进来。被子已经沾了露水,潮乎乎的,白忙活一场。
我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老伴从地里回来,看我神色不对,问:"医院的事弄完了?"
我点点头,"弄完了。"
"那就好。"他去灶房倒水,也没多问。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我不是心疼那两天的辛苦,我是想不通——什么时候开始,好心帮忙成了理所当然,没帮到十分倒成了过错?
后来小磊出院了,给我发了条微信:"姑,谢谢你。"简简单单五个字,我看了好几遍,总算心里舒坦了一点。可嫂子那头,再没提过这事,像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我跟张婶唠嗑的时候说起这事,张婶叹了口气:"亲戚之间就是这样,帮了是应该的,帮不好就是你的错。以后学聪明点,能推就推。"
我嘴上应着,心里知道,下回小磊要是有事,我还是会去。因为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放不下。
只是往后我也明白了一个理——这世上有些付出,别人记不记在心里,你管不了。你能管的,就是自己心安不心安。
被子第二天我又重新晒了。这回太阳好,晒得透透的,叠起来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像抱着一团踏踏实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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