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对记者说道:“诺贝尔和平奖差不多该到我了。”他紧接着补充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决定。他们似乎一贯不会把奖颁给我这样的人。”
两天后,也就是10月9日,挪威诺贝尔委员会将公布2026年和平奖得主。特朗普在提名名单上,但他自己在记者会上也承认,获奖希望渺茫。奥斯陆和平研究所代理所长哈康·杰尔诺夫对路透社说得更直接:由于美国正与伊朗交战,特朗普今年获奖的可能性“相当低”。
一个正在打仗的总统,竟然想要一个和平奖,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讽刺。
平息“八场战争”?特朗普的功绩簿水分有多大
在9月22日的联合国大会演讲上,特朗普就对外宣称,自己平息了8场战争,拯救了世界。
CNN立即就发了一篇事实核查报道,指出特朗普的“8场战争”清单包括柬埔寨与泰国、科索沃与塞尔维亚、卢旺达与刚果(金)、印度与巴基斯坦、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加沙战争,以及他后来补上的以色列与伊朗的短暂冲突、埃及与埃塞俄比亚的争端。
但这份清单经不起推敲。埃及和埃塞俄比亚根本谈不上战争,只是围绕复兴大坝的水资源外交争端;科索沃和塞尔维亚也没有交战,只是长期存在主权争议,偶尔有一点摩擦。卢旺达和刚果(金)虽然在美国斡旋下签了和平协议,但东部地区的冲突至今没有平息。就算是加沙,停火协议落地之后,以色列依旧持续发起各类袭击。
事实证明,特朗普这一说法被严重夸大。
特朗普的“和平缔造者”叙事,本质上是一套为国内政治服务的公关话术。他把外交斡旋、停火协议,甚至仅仅是没有打起来的对峙,统统包装成“平息战争”的功绩。这套话术在他需要向支持者展示“美国正在尽力让世界和平”的时候很有用。但问题是,它经不起事实核查,纯属谎言。
特朗普一边索要和平奖,一边讨论对伊朗实施大规模轰炸
就在特朗普谈论诺贝尔和平奖的时候,五角大楼在做背离和平的一件事。
据阿克西奥斯新闻网10月7日援引多名美国官员报道,美国国防部已指示美军中央司令部,在数日内完成对伊朗重启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准备工作。相关军事行动可能在美国中期选举前实施,甚至可能在10月27日以色列大选前展开。如果行动重启,预计美军将对伊朗的能源设施、基础设施以及核目标进行大规模轰炸。
10月2日,特朗普的国家安全团队在戴维营举行了数小时的闭门会议,讨论是否恢复对伊朗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与此同时,美伊谈判目前仍未取得进展,调停方卡塔尔仍在等待伊朗对美方最新提议的回应,提议包括要求伊朗削弱其铀浓缩能力。
伊朗方面也做出了强硬回应。伊朗军方发言人表示,如有必要,伊朗将采取先发制人的打击,以阻止“敌人”的攻击。自今年2月底美伊冲突爆发以来,伊朗封锁海峡航运,美军则用封锁伊朗港口来回敬,波斯湾乃至整个中东地区一直没有消停过。
“诺贝尔和平奖”和“对伊朗大规模轰炸方案”出现在同一个星期的新闻里,看着反差实在太大,但这不是巧合,放在美国独有的政治逻辑里,不过是一个硬币的两面。特朗普需要诺贝尔和平奖来证明自己是“和平总统”,因为他的国内议程需要一个对外展示的叙事。同时,他也需要一场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来在中期选举前展示“强硬”。简单地说,和平奖是面子,轰炸是里子。
一个正在考虑轰炸他国的政客,去争取一个和平奖,这种荒诞感之所以在美国国内行得通,是因为“和平”这个词在美国政治话语里早就被重新定义了——不打仗固然是和平,而打仗为的是“谋求和平”,打完仗赢了是“迎来了和平”,打仗打输了是“向和平妥协”,正在准备打仗但还没打,也可以是“和平的威慑”。总之是,只要有政治需要,事事都可以称之为“和平”。
事实上,奥巴马在其任期内就“荣获”了诺贝尔和平奖。那些年,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也门、索马里……多个国家的战火里面都有美军的身影。倘若要这么对比的话,特朗普还真有资格拿这个奖。
赢得中期选举,比赢得和平奖重要得多
特朗普为什么需要在选前对伊朗动手?答案无外乎是中期选举。
伊朗战事已经成为11月中期选举的主要“选票议题”之一。美国政治新闻网早在8月的报道就指出,真正左右选民态度的不是外交政策后果,而是战事带来的经济冲击。民主党人的竞选广告中,三分之二都提到了油价,很多广告直接将油价上涨归咎于这场战事。
美国汽车协会的数据显示,美国汽油价格已从2月底冲突开始时的每加仑2.98美元飙升至4月初的4.08美元。
《大西洋月刊》的报道披露了白宫的逻辑:他们希望在选前压低油价、向选民展示冲突进展。但报道同时承认,即便是方案的支持者也坦言,有限度的打击本身并不足以迫使伊朗回到谈判桌、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通行,并在选举日前拉低油价。然而支持者的逻辑在于,再度打击伊朗能让特朗普展示强硬姿态,为共和党在选前造势。
轰炸伊朗不会让油价降下来,反而可能升得更高。这几乎是经济学常识。但特朗普团队似乎不在乎这个,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正在做事”的形象。在选举政治中,“正在做事”往往比“把事情做好”更重要。选民看到总统在行动,在展示力量,没有向伊朗低头,这种观感本身就能转化为选票。至于行动之后油价会不会涨、局势会不会恶化,那是选举之后的事。
可以说,特朗普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本质上是一场为中期选举定制的政治表演,轰炸的对象是伊朗,“观众”却是美国选民。
委员会必须考虑:不给特朗普颁奖会有什么后果
特朗普对和平奖的执念,早就不是秘密。
早在特朗普第一个任期,他的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就曾透露,特朗普促成乌克兰和平协议的主要动机之一,就是“下定决心要摘取诺贝尔和平奖”。今年1月,委内瑞拉反对派领袖马查多把自己拿到的2025年诺贝尔和平奖奖章赠予特朗普。特朗普把这件事称作“间接获奖”,还说自己“感到极大荣幸”。但挪威诺贝尔委员会很快明确表态,和平奖奖项本身不允许转让,哪怕奖章交到别人手上,获奖人也不会发生变更。
10月1日,路透社发文分析,称因为美国正与伊朗交战,特朗普今年拿到诺贝尔和平奖的可能性不大,但他的影响力依旧会左右委员会的评选判断 。奥斯陆和平研究所的杰尔诺夫点出了关键问题:由五名成员组成的诺贝尔委员会,在挑选获奖者的时候,还要掂量人选能不能扛住来自特朗普的压力。
特朗普对和平奖如此执着,也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和平奖本身正在被政治裹挟,反过来损伤奖项原本的意义。当一个正在打仗的总统成为和平奖的热门人选,评选就不再单纯看谁为和平做出了多少贡献,反而变成要考量,不给他颁奖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同时,委员会要权衡的,不只是候选人的和平实绩,还得考虑,拒绝给美国总统这种权势人物颁奖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换句话说,当一个奖项的评选被外部压力所左右时,它就不再是奖励和平,而是在奖励权力。这才是特朗普对诺贝尔和平奖的执念给这个奖项带来的最大伤害——更确切地说,他不是在争取一个奖项,而是在测试这个奖项在权力面前究竟有多大成色。
张屹|国际政治博士、世界经济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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