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三十岁左右、持中国护照、目前生活在美国的受访者,距离上一次回国已经过去了四年多。这次他回家住满一个月,感触格外深刻。
对于长期在海外生活的人来说,四年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中国变化很快,而他身处国外几乎感受不到。
所以仅仅一个月,他观察到的东西就非常多,并与同样旅居海外的采访者交换了许多印象。
采访者是华南人,前一天还与一位身在德国的东北朋友交流过,三个来自不同地区、独立观察的人几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这次回国,都能感受到周围人的言行举止在变好。
受访者先谈的是国内好的变化,第一是生活水平明显提高,车比以前多了,他所在的小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车。第二是路更宽、更整洁,过去常被诟病的插队现象,这次他并没有遇到。第三是公共交通发展迅速,尤其是电动车,在他老家,路上几乎有一半都是电动车。
他认为中国如果要实现弯道超车,电动车领域就是最明显的突破口,像比亚迪已经做得相当出色。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他感觉美国这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一直是老样子。
但他也坦言,自己其实有点怕回国,原因在于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在国内生存的竞争力。
他举例说,自己只是透露出一点想买车的念头,就有七八个销售天天打电话让他去看车;他问销售哪天有空,对方回答"你哪天来都行",意思是随时不休息。他觉得这样太累了,而销售说工作就是这样。
他的一个哥哥家有个才三四岁的小孩,就要他去教孩子学英语,他质疑这样的必要性——把孩子从小搞得这么累有什么意义。
采访者补充说,他自己在广西农村的侄子家也是如此,一个六岁多的孩子周六周日被跳舞、绘画、琴棋书画各种兴趣班占满,仿佛要培养成全才,可孩子自己是否喜欢根本没人考虑。
受访者感叹,中国物质水平确实上去了,但竞争压力太大。年轻人天天喊躺平,恰恰是因为太努力了。
他说中国人到了爷爷父母辈,还想着给孩子买房、付首付,一辈子停不下来。他举例说,自己妈妈已经有一套九十平米的房子,却还想换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他问为什么要换,妈妈回答"别人有,自己也得有"。
这种相互比较、相互评价的氛围让他觉得累。他说这次回去,他其实只想看看父母,但一堆亲戚都要凑过来,一见面就打听他的收入、婚姻之类的私事,这让他颇为抵触。
他特别反感相亲这种形式,觉得两个人见面像在谈生意一样,更喜欢自然的恋爱。他说国内相亲主要讲物质匹配,根本不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就谈婚论嫁,这种担忧反映他的个人感受,不能据此推断全国的婚姻结果。
男方家庭为了一次婚事几乎要脱一层皮,对方只问有多少钱、有几套房,草草结婚后发现不合适又离婚,他觉得这不就是赌博吗。所以他连婚都不敢结。
采访者补充说,老外并不是都不结婚,感情合得来也会结,只是西方的女方未必特别看重你有没有房,租房、骑单车约会都无所谓,这与中国相对更看重物质成功的氛围不太一样。
从家用电器、二手车到一室一厅的租金,他觉得两边其实差不多,可中国人活着就是累。原因在于中国人都想要自己的房子,不愿一辈子租房。
他进一步说,重新适应国内环境至少需要一年。地铁上黑压压的人群让人震撼。
采访者则补充,自己在德国二三十年,刚过去时也带着国内那股冲劲,待上两年也就融入了当地的节奏,变得慢下来。等再回国,就会觉得中国人怎么这么努力。
采访者以自己在德国的生活经验解释这种节奏差异,并把它与社会动力、制度和政府执行力联系起来。这些属于他的判断,不能直接代表所有欧美家庭的作息、焦虑程度或经济表现。
受访者说自己其实没有被国内什么东西特别排斥,关键是回去不知道能干什么。国内的人太努力,开个超市夜里二十四小时都不关门,他无从下手。
他半开玩笑地说,不如回中国开个超市躺平算了,可开超市需要启动资金,还容易赔本。他想过回云南开个小民宿,租间公寓往外出租。
他说很多海外中国人之所以不回国,并不是因为在美国过得多好,而是面子上过不去——如果留在国外,国内的人不知道你的真实状况;一旦回去,身边人都会评价。
他感叹,躺在美国看着树叶晃、电线杆晃,一天就过去了,缺乏归属感。
他提到新疆的同学想去牙买加,觉得那里人天天开派对、活得快乐;采访者则提醒他,有在纽约的朋友告诫过千万别去,当地治安并不好。
还有同学想去巴基斯坦,理由是国内身边人都焦虑,自己也被带着焦虑。
采访者说,自己曾去过多米尼加,当地人工资不高物价很高,大部分人都想去美国,哪里都有自己的问题,邻居家的草地总是看起来更绿。
关于到底多少钱才算够回国退休,采访者认为没有固定标准,主要取决于心态。
按照当时人民币的购买力,如果有五百万加上老家一套房,大概可以躺平;如果只是维持日常,老家有房、一百五十万也差不多。
但受访者觉得这些数字对他而言都太难——在美国要攒到八九十万美元几乎不可能。他说很多人在美国收入其实不低,但存不下钱,除非靠卖房或赶上一只爆发的股票。
采访者还提到,这几年美国物价涨得厉害,洛杉矶的青年旅馆一个床位——不是单间,而是十人大寝室里的一张床——一晚上都要差不多一百美元;至于露宿街头形成"帐篷街"的穷人,受访者更是难以想象他们如何活下去。
对话的最后,受访者说父母其实都还不到六十岁,一直催他快点成家生孩子,是典型的传统想法。
但他对婚姻并不执着,觉得婚姻像第二次投胎,找错人代价太大;在中国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父母要帮买房、陪车、交彩礼,一辈子积蓄都搭进去,跟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就把全部积蓄投进去,没人敢赌。
采访者劝他不要想太多,还年轻,一切要靠缘分,先沉淀一段时间,想法或许就更清晰了。
采访者也坦言,自己已经不迷茫——权衡身份、社保、财产、家庭等因素,大部分时间可能还是不得不留在德国。
既想回来又害怕回来的矛盾心理,在旅居海外一段时间的人中,其实并不罕见。
把个人体验放到生活成本的比较中,还要区分商品与服务。
较高的工资与较贵的服务可能同时存在,同样一笔收入在不同消费项目上的购买力并不一致。城市、家庭规模、住房与工作条件也会改变结果。因此,不能仅把美元收入换成人民币就判断谁过得更好,也不能用一趟旅游或一次返乡概括全部人的生活。
两位旅居者讲述的回国压力、生活便利和归属感,提供的是理解这些差异的具体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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