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的那年，我七十三岁。儿子从城里回来，忙前忙后地办丧事。丧事办完那天晚上，他坐在我旁边说：“妈，您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要不把房子过户给我，我接您去城里住？”
我想了想，点了头。我就这一个儿子，房子迟早是他的，早给晚给都一样。再说了，他说接我去城里住，我还能天天看见孙子，挺好。
过完户的第二天，儿子说城里的房子太小，住不下，先送我去养老院过渡一段时间，等他换了大房子再接我过去。
我说行，听你的。
养老院在城郊，条件还行，两人一间，有食堂有活动室。我住进去以后，天天盼着儿子来看我。头一个月他来了两次，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两三个月才来一趟。每次来坐一会儿就走，说工作忙、孩子要上学。
我在养老院住了两年。隔壁床的老太太换了好几个，有的被儿女接走了，有的走了就再没回来。我儿子始终没提接我过去的事。
有一天，外甥女来了。
她是我妹妹的女儿，在城里上班，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住进了养老院。她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说：“姨，您跟我回家吧。”
我说你有你的日子，我去添啥乱。她说：“姨，您别这么说。我妈走得早，您从小疼我，现在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不管谁管。”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我没跟她走。我说：“你有这份心姨就知足了。姨在这儿挺好的，有人照顾，有伴说话。你好好上班，有空来看看姨就行。”
外甥女劝了我半天，见我不肯，就说：“那我每个周末都来看您。”
她真的做到了。每个周六上午，她准时来，带点水果，带点我爱吃的点心，陪我坐一上午。有时候带我去附近的公园转转，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她跟我说她工作的事，说对象的事，说她妈以前的事。我听着，觉得日子又有了盼头。
儿子还是不怎么来。有一次来了，正好碰上外甥女。儿子有点不自在，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外甥女送他到门口，回来跟我说：“姨，我哥他……”
我说：“别说了，他有他的难处。”
其实我心里明白，房子过户了，我对儿子来说就没什么用了。他把我送进养老院，算是给我找了个地方，在别人眼里也算尽了孝。至于我心里好不好受，他大概没想过。
但我没有怨他。怨也没用。我有退休金，够交养老院的费用。我有外甥女，逢年过节来看看我。我在养老院交了几个老姐妹，一起打牌、聊天、做操。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也算安稳。
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老伴。想起我们那个老房子，那个院子，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长了快五十年了。现在那个院子是别人的了，枣树也是别人的了。
我不怪儿子。只怪自己当初把什么都给了出去，没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人老了，房子和钱，是最后的底气。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不是要防着儿女，是给自己留个能自己做主的地方。有那个地方在，你就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等着谁来看你。你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好。
外甥女上周又来了，跟我说：“姨，您要不还是搬来跟我住吧，我租的房子有个小房间。”
我拍拍她的手说：“姨在这儿住惯了。你有空来看看姨，姨就高兴。”
她笑了，说：“那我下周还来。”
我说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想，日子就这样过吧。有个人惦记着，有口热饭吃，有个地方睡觉，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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