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白沙巷,是一个下午。
巷口没有碑,没有牌坊,只有一块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从富水南路拐进来,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窗户改成了小卖部和理发店。有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手里的活。
再往里走十几米,一道青砖清水墙立着,中间开了一个圆拱门。拱门上方嵌着一块石额,灰白色,被风雨磨得有些发暗,但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刘统之先生祠"。
落款四个字:南海康有为。
贵阳这座城市,跟康有为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他没在这里做过官,没在这里讲过学,甚至没来过贵州。但他的字,就这样挂在这条巷子里,一挂就是一百多年。
方志贵阳记得很清楚:这是康有为在贵州现存的唯一匾额。
三千两白银求来的一块匾
这块匾的主人,叫刘统之,兴义人。
他早年弃学从戎,后来回乡办教育,重修兴义笔山书院,自掏腰包资助了四十多名学子东渡日本留学。这批人后来大多成了气候——国民党交通部长王伯群、陆军总司令何应钦,都是从兴义走出去的。
1910年,刘统之去世。1917年,贵州省财政厅长张协陆在白沙巷建了一座气派的私宅。1919年,贵州督军刘显世把这宅子买了下来,改成祠堂,祭祀父亲刘统之。
祠堂建好了,刘显世觉得还缺一样东西——一块配得上这座祠堂的匾额。
他盯上了康有为。当时的康有为早已不是戊戌变法时那个风光无限的维新领袖,但书法地位如日中天。刘显世不惜重金——据说是三千两白银——托人求到了康有为的墨宝。
匾额长两米八,宽七十厘米,楷书,字径三十五厘米。上款"庚申三月",下署"南海康有为书",两方印章至今清晰。
康有为为什么愿意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贵州人题匾?有说法是刘统之的次子刘显治在日本留学时与梁启超交好,靠着这层渊源,康有为欣然提笔。也有人说,是刘统之毕生办学堂、育子弟的诚意打动了他。
祠堂里传来孩子的笑声
刘统之先生祠现在是贵阳市六一幼儿园。
拱门半开着,前庭里两棵桂花树,石板铺地,树荫下停着几辆儿童三轮车。穿过门厅,传来孩子的声音——不是游客的喧哗,是真的孩子在跑、在笑、在喊老师。
这件事很妙。一座纪念教育者的祠堂,变成了一所培养孩子的幼儿园。当年刘统之资助学生东渡日本,希望他们学成回来改变贵州。一百多年后,他的祠堂里坐满了正在学认字、学数数的孩子。
教育的血脉没有断,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1911年那个深夜
白沙巷跟辛亥革命的关联,藏在更早的年份里。
1911年11月3日深夜,贵州自治学社的一群人在这一带做出了一个决定:当夜发出动员令,次日清晨起义。武昌起义不到一个月,贵州的火种,就这样点了起来。
11月4日,贵阳光复。清政府在贵阳的统治,就此结束。
有研究认为,那个深夜的密会,就发生在这条巷子里。
白沙巷2号:有人用命守过这条巷子
白沙巷的故事,不止于辛亥。
1935年,中共贵州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点设在了白沙巷2号,户主叫尹素坚。
1949年,中共党员王启霖和妻子刘家祥在白沙巷的住宅里编印地下刊物《真实》。同年6月23日,特务闯进他们的家,夫妻俩被捕,年仅一岁的女儿也随父母进了牢房。狱中,两人受尽酷刑,始终没有开口。
就在黎明到来之前,夫妻俩在敌人的大屠杀中就义。他们没能等到贵阳解放那天。
白沙巷不只是一条有历史的巷子。它是一条有人用命守过的巷子。
烤肉还在,咖啡也来了
从祠堂往巷尾走,巷子开始变窄。路中间分出一条岔巷往南,通中山东路,叫白沙南巷;另一条岔巷往东,跟指月街只隔一户人家。
一条巷子分三段,在贵阳很少见。
白沙南巷的岔口附近,炭火味先到了。一家很小的烤肉店,门脸不起眼,招牌上写着"宋文成烤肉"。下午三点多,店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铁签小串在炭火上翻着,滋滋作响。
这家店开了四十多年。规矩很老派:不用点餐,店里只有肉和肉筋,直接上一把铁签小串,吃完数签子算账。老板交代,肉当天进当天卖完,几十年如此。
贵阳烤肉跟别处不一样的地方在蘸水。折耳根切碎,糊辣椒面,加上酱油和各种调料,湿漉漉一碗。铁签烤出来的肉往蘸水里一戳,折耳根的清香和辣椒的火气同时冲上来。宋文成最被老顾客惦记的就是这口麻辣系,带着酱油辣椒折耳根汁水的湿蘸,味道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样子。
人均四十块出头。一把肉,一把肉筋,吃完数签子。
吃完出来,巷子另一头有一家很小的咖啡馆,十来平方米,藏在老砖墙之间。招牌上写着"Ju Ju",几个年轻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聊天,手里端着拿铁。
咖啡馆的位置,过去是一家牛肉粉店。老牛肉粉换成了新咖啡,坐的还是白沙巷那把椅子。再往前走几步,一家新茶饮店把一抹亮蓝色刷在旧砖墙上。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三两老人摆出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家常。
井没了,巷子还在
白沙巷得名,跟风沙无关。
清道光年间,这条巷子里有两口水井。东边那口叫偏岩井,西边这口叫白沙井。井底有亮晶晶的白色石英砂,水从沙层里渗出来,清冽甘甜。清末合并统称白沙井,后来井没了,巷名留了下来。
两口井,一口在巷子5号门口,一口在9号门前路上。解放后修路面、装自来水,井口封了。坐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指了指脚下的路面,说大概就在这附近,小时候还见过,后来填了。
从道光年间到二十世纪中叶,至少一百多年。一百多年里,周围的居民靠这两口井喝水、洗衣、做饭。然后有一天,自来水通了,路面修了,井口封了。
井没了,巷名没改。白沙巷就这么一直叫着。
从巷口走到巷尾,走得慢,大概二十分钟。
白沙巷的妙处在于,你走得越慢,看到的东西越多。清朝的井封了,辛亥年的火种散了,康有为的字还挂在拱门上,烤肉的炭火还烧着,咖啡的香气刚飘起来。幼儿园的孩子在祠堂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老人坐在巷口晒太阳,年轻人端着咖啡从老砖墙前走过。
一条巷子,装了一百多年的贵阳。
历史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住在这条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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