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去世,儿子操持着上午刚安葬完,56岁的儿子下午就随着他去了

那天上午十一点,青禾镇石桥巷的贺守义刚被埋进山坡上的新土里;下午三点多,他五十六岁的儿子贺维成,也躺在了自家堂屋中央。

这件事过去好几年了,巷子里的人提起来,还是会下意识压低声音。

因为谁都记得,那天的白幡没有撤,香灰还没凉,父亲的坟包还带着潮气,儿子就跟着走了。

我家住在贺家对门。

贺守义八十四岁,年轻时在粮站干过,后来腿脚落下毛病,走路一瘸一拐。老伴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一个儿子贺维成。维成没有什么出息,年轻时在砖厂干过,后来给人装门窗、搬货、修屋顶,什么活儿都接。

他五十六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有点弯,可在贺守义面前,还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老爷子吃饭时喜欢把鸡蛋黄留到最后,维成就每天把鸡蛋煮好,剥了皮放在碗边。老爷子怕冷,夜里不肯盖厚被,维成就半夜起来替他掖被角。老爷子耳朵背,电视音量总开得很大,街坊嫌吵,维成便买了副旧耳机,一点点给他调声音。

两年前,维成的妻子孙桂兰就劝过他:“把爹送到养老院吧,那里有人照看,你也能喘口气。”

维成正在院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才说:“他不去。”

“他不去,你就一直这样熬?”

“那还能咋办?他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临到老了,把他送走?”

孙桂兰没再说话。

她不是嫌老人,只是看着丈夫一年比一年憔悴,心里也害怕。维成有高血压,胸口偶尔发闷,医生让他少熬夜、少干重活,可他从没真正听进去。药盒常年放在窗台上,吃不吃,全看他记不记得。

贺守义去世前那几个月,身体已经很差了。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贺家院里传来动静,推门一看,维成正背着父亲往屋里走。老人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手还紧紧抓着儿子的衣领。

我赶紧过去帮忙,维成却咬着牙说:“不用,我能抱动。”

那一晚,他把父亲放到床上后,自己扶着墙喘了半天。

我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他摇头:“我没事,就是刚才使猛了。”

说完,他又低头给老人掖被子,仿佛自己的胸闷不值得提。

贺守义是在一个阴天的凌晨走的。

那时孙桂兰还在睡,维成一个人守在床边。他后来告诉我,老人临走前忽然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维成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那两个字。

“冷不冷?”

老人问的是他。

维成当时没忍住,趴在床沿上哭了。他说自己守了父亲这么多年,没想到临到最后,父亲惦记的还是他。

早上六点,贺家的哭声传遍了石桥巷。

维成没有大哭,也没有坐下。他一会儿去借桌椅,一会儿去找抬棺的人,一会儿登记来帮忙的人情,一会儿又跑到厨房看火。有人劝他歇一会儿,他只说:“爹等着呢,不能耽误。”

孙桂兰端了一碗粥给他,他放在桌上,直到凉透也没喝一口。

棺材停在正屋,贺守义穿着寿衣,脸上没有了活人的血色。维成跪在灵前,腰板挺得很直,膝盖底下却慢慢渗出血来。

我看见了,悄悄拿了块布垫在他膝下。

他低声说:“谢谢。”

这是那天他说得最完整的一句话。

上午十点多,送葬的人从巷口出发。维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父亲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木拐杖。

有人提醒他:“拐杖不用拿了,埋人的时候也放不进去。”

维成说:“我拿着,他才知道我在送他。”

山坡上的风很大,白幡被吹得啪啪响。

骨灰盒放进墓穴时,维成蹲在旁边,一直盯着那只盒子。填第一锹土的人是他。他把铁锹插进湿土里,手腕抖得厉害,半天没能铲起来。

孙桂兰走过去想替他,他却把铁锹夺了回来。

“我来。”

“你已经一晚上没睡了。”

“我来。”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硬。

他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直到坟包堆起来,才丢下铁锹,跪在坟前。

风把他的孝帽吹歪了,他没有去扶。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新坟,像摸父亲的额头。

“爹,”他说,“你先走,我晚点再去看你。”

没人把这句话当回事。

谁也没想到,那竟然成了他当天说给父亲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院里空了,花圈靠在墙边,纸灰落得到处都是。正屋里的棺材撤走后,显得格外宽。贺守义平时睡的那张木床还在,床头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

维成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只缸洗干净,倒上温水,放到床头。

孙桂兰看见了,忍不住说:“爹不在了,你还给谁倒水?”

维成愣了愣,低声说:“他夜里醒了要喝。”

说完,他才像突然明白过来,端起搪瓷缸,又把水倒掉。

孙桂兰在厨房煮了面,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几口。”

“等会儿。”

“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不饿。”

“你别总说没事。你自己的身体你不知道吗?”

维成靠在门框上,脸色灰白。他摸了摸胸口,又把手放下来。

“今天把爹送完就好了。”

孙桂兰听见这句话,眼睛一下红了。

“送完了,你就能好起来?”

维成没有回答。

他拿起父亲那根木拐杖,坐在门槛上,用一块干布慢慢擦上面的泥。那根拐杖的底端已经磨平,握手处也被攥得发亮。

他擦得很仔细,像在给什么贵重东西收拾灰尘。

下午三点多,巷子里的人都开始午歇。

孙桂兰去厨房洗碗,维成还坐在门槛上。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院里传来“哐”的一声,以为是木盆倒了,擦了擦手就走出去。

维成不在门槛上。

父亲的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孙桂兰走进去,看见维成弯着腰,正在把床上的枕头叠好。他一只手扶着床头,另一只手按住胸口,脸色难看得吓人。

“维成,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头。

“没事,刚才有点喘。”

“你坐下,我去叫人。”

“不用。”

“你别逞强!”

孙桂兰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过头,看见维成已经倒在了父亲那张空床边。

他的手还抓着那只枕头,身体蜷了一下,就不动了。

孙桂兰冲过去,把他的头抱进怀里。

“维成,维成你醒醒!”

她一边喊,一边拍他的脸。维成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孙桂兰跑到门外大喊:“来人啊!快来人!”

我第一个冲过去,随后是修锁的秦师傅和住在巷尾的刘婶。我们把维成抬到院子里,掐人中、揉胸口,能做的都做了。

可他的手越来越凉。

镇上的诊所离得不远,医生赶来时,只摸了一下脉,就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孙桂兰死死抓着医生的袖子。

“他刚才还在说话,他说今天把爹送完就好了,他怎么会……”

医生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人已经走了。”

孙桂兰像没听懂,低头看着维成。

“你说什么?”

“贺维成,没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们弄错了吧?他只是累了。他一会儿还要去给他爹上香,他答应过的。”

没人敢看她。

堂屋里,贺守义的遗像还放在桌上,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升。父亲的照片板着脸,儿子却躺在照片下面,身上还是早晨那件没有换下来的孝服。

消息很快传遍了石桥巷。

有人说维成是伤心过度,有人说他这些年太累了,也有人说他早就有病,只是一直拖着。

孙桂兰听见这些话,忽然冲着众人喊:“别说什么跟着他去了!他不是为了证明孝顺才死的,他是把自己忘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忘了自己也会疼,忘了自己也会累,忘了家里还有人等他回话。你们别把他的死说得那么好听,好像这样就算圆满了。”

她说完,坐在台阶上,再也哭不出声。

第二天,贺家又搭起了灵棚。

还是同一条巷子,还是那些帮忙的人,只是灵堂里换了一张遗像。贺维成穿着那件孝服,照片上的他没有笑,眉头微微皱着,像还在惦记什么没做完的事。

这一次,孙桂兰没有让人把棺材停进父亲那间屋子。

她让人把堂屋收拾出来,单独摆上香案。

有人劝她:“父子俩埋近一点,也算有个伴。”

孙桂兰沉默了很久,说:“近一点可以,但不能把他们说成谁离不开谁。活着的人也有活着的责任。”

出殡那天,天阴得厉害。

贺维成的坟挨着父亲,隔着不到三步远。下葬前,孙桂兰把那只掉漆的搪瓷缸放在墓旁,里面装了半缸清水。

她没有把缸埋进去。

她说:“这是给你们活着的人留下的。以后谁口渴,自己回来喝。”

没人听懂这句话。

只有我明白,她说的是自己。

后来,孙桂兰没有搬走。她把贺家的院子重新收拾了一遍,父亲的床拆了,丈夫的药盒收进柜子里。那盒药里还剩下十几片,日期已经过了。

她没有扔,留在了抽屉最里面。

逢年过节,她会去山坡上看他们。先给贺守义烧纸,再给贺维成烧纸。每次临走前,她都会把两座坟旁边的杂草拔干净,把被风吹歪的白纸扶正。

有一年清明,我陪她上山。

她蹲在两座坟中间,放下两个饭盒,一盒是软烂的红烧肉,一盒是清炒豆角。

我问:“怎么还做两种菜?”

她说:“他爹爱吃肉,维成爱吃豆角。活着的时候总想着省钱,哪样都舍不得多买。现在没必要省了。”

说完,她坐在坟前,轻声念叨:“你们爷俩,一个上午走,一个下午走,倒是把日子安排得明白,把我一个人留下了。”

风从山下吹来,草叶一阵阵伏下去。

她没有哭,只把那只旧搪瓷缸拿出来,倒满清水,放在两座坟中间。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贺维成那天说的话。

今天把爹送完就好了。

可人这一辈子,哪有谁把谁送完,自己就可以不管不顾地走掉。

父亲需要儿子,儿子也有自己的命;照顾别人是一份责任,不该成为一个人把自己耗尽的理由。

后来石桥巷拆了,老房子一间间空下来,只有山坡上的两座坟还在。

每到清明,孙桂兰都会带着水和饭去看他们。

她先给父亲倒半缸,再给丈夫倒半缸。

倒完以后,她总要自己喝上一口。

因为她知道,活着的人,才真正需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