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那天,表哥给我打了个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手头宽不宽?”

我愣了一下。

表哥这人,一辈子好面子,在亲戚里头从来都是那个张罗事、抢着买单的角色。他要是张口借钱,那一定是出了大事。

“出什么事了?”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能听见他手指头敲桌面的声音,咚咚咚,没什么节奏。

“小浩的事。”他说,“你方便的话,来家里一趟,电话里说不清楚。”

小浩是表哥的独生子,今年二十八,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到手六千五左右。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话不多,老实,没什么大毛病。去年过年聚餐的时候还跟我说,叔,我攒了快五万了,再干两年,凑个首付看看能不能按揭个小户型。

我当时还拍了他肩膀说,行啊小子,比你叔强。

这才不到一年。

表哥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迟钝,得用力跺一脚才亮。我一边爬一边想,这灯还是前年我帮他换的LED灯泡,结果没到半年就被物业统一换成了这种半死不活的声控灯。

门是表嫂开的。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侧过身让我进去,嘴里说着“来了啊”,声音哑得厉害。

客厅里比上次来乱了不少。茶几上摊着一堆纸,我扫了一眼,有银行的流水单,有手机截图打印出来的借款记录,还有几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是表哥的笔迹。小浩坐在沙发最边上,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像小时候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样子。

表哥坐在对面,手里捏着根烟,没点。

“你跟叔说。”表哥拿烟指了指小浩。

小浩没抬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在拖地,拖把杆磕到桌腿,闷闷的一声。

“去年双十一,”小浩开口了,声音很小,“我看上一双鞋,还差一千二。信用卡额度用完了,就想着先借一笔周转一下,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上。”

“然后呢?”我问。

“然后下个月工资到手,还了那一千二,手头又紧了。刚好那阵子同事结婚、朋友过生日,随了两份礼,加油也加得勤,就又借了一笔,填上个月的窟窿。”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复盘一个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局。

“再后来就成习惯了。这个月借,下个月还,还完了再借。有时候是几百,有时候一千多,最多的一次借了三千。”

“你一个月六千五,怎么就能滚到八万多?”我忍不住问。

小浩从茶几上翻出一张打印的纸,递给我。上面是一长串借款记录。我粗略数了一下,光借款平台就有七八个。金额从500到5000不等,期限有7天的,有14天的,也有分3期的。很多笔后面都标注着“已结清”,但紧接着又有一笔新的借出。

“我算过,”小浩说,“最开始那笔1200,半年时间,光是利息和手续费就滚进去两万多。后来为了还前面的,又去借后面的,越借越多。到上个月,加起来一共欠了八万三千多。”

表嫂在旁边插了一句:“上个月他手机响,我瞟了一眼,看到一条短信说什么‘逾期将上报征信’。我问了他一晚上,他才说的。”

表哥把烟塞回烟盒,终于点上了。他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妈把定期存折都翻出来了?”表哥说,语气不算凶,但每个字都很沉,“那是给她自己留的看病钱。”

小浩的肩膀动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拿起那叠纸翻了翻。说实话,这种借款平台的套路,我在新闻里看过不少。门槛低,到账快,但利息和服务费高得离谱。借1200,到手可能只有1000出头,7天之后要还1300。还不上?可以,再借一笔,从另一家平台借。就这样拆东墙补西墙,墙墙不倒才怪。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他。

“我想着自己能填上。”小浩的声音终于有点抖了,“每个月工资发了,先紧着还款日最近的还。有时候算好了,觉得下个月就能清掉。结果总有事,车要保养,手机屏碎了,同事聚餐AA……就又得借。”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抬手抹了把脸。

“后来我就不敢算了。一看总账就睡不着,干脆不看。每次只盯着眼前这一笔,还完再说。”

表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

“前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到两点多。”表哥说着看了小浩一眼,“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的。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去睡。”

表嫂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我问你,你是不是想过……”

“没有!”小浩猛地抬头,眼圈红得吓人,“妈你想什么呢!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我想着第二天去跟领导说说,看能不能预支几个月工资。”

“预支工资能有多少?”表哥接过话,“你一个月六千五,预支一年也才七万八,不吃不喝了?”

屋子又安静下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尖尖的,一遍一遍。

我把借款记录整理了一下,问小浩:“这些平台,有没有超过国家规定利率的?有没有那种借1000到手700、7天还1300的?”

小浩犹豫了一下,点头。

“有几个。”

“有多少?”

“大概……四五家。”

“这些你记不记得具体是哪些?”

他拿过手机,翻了半天,找出了几个APP的名字和借款截图。我拍了照,跟他说,这些明显超过法定利率上限的部分,法律上是不受保护的。具体情况要咨询专业律师,但至少你不用按它那个数还。

小浩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像是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可是叔,就算不算那些,剩下的也有五万多。我一个月六千五,房租一千二,吃饭加油一千五,给家里一千,剩不到三千。不吃不喝也得还将近两年。”

“那你之前是怎么打算的?”我问他。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借下去,借到哪天借不出来了再说?”我的语气可能有点重,表嫂看了我一眼。

小浩没反驳。他盯着茶几上那张借款记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上个月其实算过一次,把所有平台加起来。算完我就把那张纸撕了,扔垃圾桶了。后来我妈翻出来的那些,是我重新写的——我想看看能不能跟平台协商,只还本金。”

“能协商吗?”表哥问。

“有几家可以,说可以减免一部分。但大部分不行,说逾期一天就爆通讯录。”

表嫂突然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一个用皮筋扎着的存折本。她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手在上面按了按。

“这是六万。”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跟你爸这些年攒的。本来是想着你结婚的时候给你贴补点,后来想着留着养老看病。现在你先拿去把那个什么通讯录的事解决了。”

小浩猛地摇头:“妈,我不能要这个钱。我自己闯的祸……”

“那你打算怎么办?”表哥打断他,“你一个人扛,扛到什么时候?扛到人家打电话打到单位,你连工作都没了?”

“我……”

“拿着。”表哥把存折往他那边推了一下,存折在茶几上滑了一小段,停在小浩手边,“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从下个月起,你的工资卡交给你妈管,每个月给你留一千五生活费,剩下的全部用来还钱。第二,所有借款APP今晚全部卸载,信用卡也剪了。以后买东西超过一百块,先跟你妈说。”

小浩看着那个存折,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表嫂坐回沙发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轻。

“妈不是怪你。”她说,“妈就是怕你一个人憋着。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吃过亏,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回来也是闷着不说,自己扛。后来还是你奶奶把家里猪卖了给他填的。”

表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表嫂会提这茬。他咳了一声,别过头去看窗外。

我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过,表哥年轻时确实干过一阵子生意,赔了,后来才进的厂。具体赔了多少没人提过,但那几年表哥家过得紧,过年都不怎么走亲戚。

“行了。”表哥站起来,走到小浩旁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你叔专门跑一趟,你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们的面,那些乱七八糟的APP都删了。”

小浩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裂了一道细纹。他划开锁屏,手指在上面点了很久。每删一个,他就说一句:“这个还剩两千没还。”“这个还剩八百。”“这个结清了,但不知道有没有其他费用。”

表哥在旁边坐着,每听一个数字,眉头就紧一下。但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烟盒拿在手里转来转去。

全部删完之后,小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像是卸了一副很重的东西。

“叔,”他叫我,“那些超标的,我真的可以只还本金吗?”

“得看具体情况。”我说,“你先把你妈这笔钱把紧急的、上征信的还了。剩下的,我帮你找个律师朋友问问,看怎么处理。但有一条,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跟家里说。一千二的事闹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你觉得一千二自己能搞定吗?”

他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表哥送我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不灵,走几步就得跺一脚。表哥走在前面,背影比我印象里窄了一些。

到楼下,他站住了,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其实我上个月就知道了。”他突然说。

“知道什么?”

“上个月他信用卡还款日那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说他的卡逾期了。我打电话问他,他说已经还上了。我当时没多想,就挂了。”

他抽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后来我就老觉得不对劲。他以前周末都睡到中午,这半年总是早早就出门,说加班。我寻思什么公司周末老加班。前两天我去他住的地方看了一眼,桌子上全是泡面盒子,以前他最烦吃泡面。”

我没说话。

“你表嫂说得对,我当年赔了钱也是闷着不说。就觉得说了丢人,想自己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才说的。小浩这点随我。”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可他比我惨。我当年是赔了几万,他是欠了几万。赔了是自己没了,欠了是天天有人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路灯下,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以前没注意。

“慢慢来吧,”我说,“好歹才八万,不是八十万。他还年轻,两年能翻过来。”

“嗯。”表哥应了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六楼的灯亮着,表嫂和小浩的影子在窗户上晃了一下。

“上去了,”他说,“你慢点开车。”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楼底下,仰着头,烟头的亮光在他嘴边一闪一闪。

过了几天,小浩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一张截图,某借款平台的结清证明。下面跟着一句话:“叔,这是第一家。我现在每天记账,花一笔记一笔。”

我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半个月,表哥打电话来,说小浩这个月工资卡已经交给他妈了,留了一千五,加了两百块油就剩八百,烟都戒了。

“昨天跟我说,叔,其实一个月一千五也够活。”表哥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酸酸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这么能忍。”

“不是能忍,”我说,“是心里有数了。”

那个周末我回我妈家吃饭,我妈问起小浩的事。我跟她说了个大概,没提具体的数。她听完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手机上点几下就能借到钱。我们那时候想借钱还得跟人开口,现在连脸都不用露。”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表哥当年赔钱,你大姨把家里攒的鸡蛋全卖了给他凑,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后来你大姨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告诉表哥,省得他老记着。”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手头还行吧?”

“还行。”我说。

“那就行。小浩这孩子,经过这一回,以后花钱能有个数了。你表哥也是,一辈子要强,这回能拉下脸找你,不容易。”

窗外天已经黑了。我妈起身去开灯,啪的一声,屋里亮堂起来。

又过了一阵,小浩的工资卡在他妈手里管着,他自己在物流公司申请了夜班补贴,一个月多拿八百。上个月他发微信跟我说,有几家平台协商下来了,只还本金,算下来总共还剩四万出头。按现在的速度,明年年底能清。

“叔,我现在买东西之前都会问自己一句,这东西值我加几个夜班。”他说。

我没回什么大道理,就发了个表情包,一个竖大拇指的猫。

昨天晚上表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小浩在物流仓库拍的,穿着工装,站在一辆叉车旁边,戴着安全帽,冲镜头比了个耶。背景是堆得高高的货箱,灯光昏黄,但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瘦了点,精神还行。

表哥配了一行字:“这小子今晚又加班。”

底下表嫂回了一句:“给他留了汤,回来热热喝。”

我点了个赞,放下手机。窗外有雨声,不大,细细密密的。我想起国庆那天在表哥家客厅里,小浩低头坐在沙发边上的样子,跟照片里这个人像是两个。

但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现在他总算是把那个窟窿摊开在灯底下,一点一点在往里填了。填得慢,但看得见进度。

这大概就是“心里有数”的样子。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